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十三,晨。
奉天殿前广场,三千禁军肃立如林,甲胄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汉白玉的丹陛从殿门延伸而下,九重台阶象征着九五之尊。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一品国公到九品主事,黑压压一片,却静得能听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三刻,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朱元璋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奉天殿内缓步走出。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丹陛正中,身后跟着的,是身穿杏黄色四爪蟒袍的朱雄英。
这是朱雄英“死而复生”后,第一次以皇长孙的身份,正式出现在满朝文武面前。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疑、审视、敬畏、嫉恨……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目不斜视,跟在皇祖父身后三步处。蟒袍很重,冕冠更重,但他挺直的背脊没有一丝弯曲。
走到丹陛顶端,朱元璋转身,面向群臣。老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张脸,然后缓缓开口:
“七年前,朕之长孙雄英薨逝,朕心甚痛。然天佑大明,雄英未死,隐于民间七载,今得归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
“经查,七年前之事,乃奸人构陷。主谋者已伏法,从犯者皆已下狱。”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前排的吕本——这位老臣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今,朕决意——”
他转身,从云奇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份明黄的诏书。
“皇长孙朱雄英,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堪为储君。即日起,立为皇太孙,入主东宫,参赞朝政。待朕百年之后,承继大统!”
诏书展开,朱红大印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臣等——”礼部尚书率先跪拜,“恭贺太孙殿下!”
三千禁军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雷鸣。接着,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跪倒,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恭贺太孙殿下——!”
声浪在奉天殿前回荡,惊起远处钟山一群飞鸟。
朱雄英上前一步,在朱元璋身侧跪下,双手接过诏书。沉甸甸的,不只是丝绸与纸张的重量。
“孙儿,领旨谢恩。”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朱元璋扶他起身,将他的手高高举起。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照在这对祖孙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丹陛上,融为一体。
礼成。
但仪式还没有结束。
“宣——”云奇拖长声音,“燕王府长史,代燕王殿下,进献贺礼!”
队列末尾,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士快步上前,在丹陛前跪倒:“臣,燕王府长史葛诚,奉燕王殿下之命,恭贺太孙殿下归朝,特献辽东虎皮一张,北珠一盒,良马百匹!”
礼物很重,心意却难测。
朱雄英看向葛诚。此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神恭顺,但微微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四叔有心了。”他缓缓道,“待本王安顿妥当,定当亲笔致谢。”
“殿下言重了。”葛诚深深一躬,“燕王殿下说,北疆有他在,请陛下与太孙放心。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朱元璋开口。
“只是近来北元残部屡犯边境,燕王府兵力吃紧,军械粮草……”葛诚声音渐低,“燕王殿下恳请朝廷,能增拨一些。”
这是在要钱要粮,也是在试探——试探朝廷对藩王的态度,试探这位新太孙的底线。
朱雄英看了皇祖父一眼。老皇帝微微点头。
“北疆安危,关乎国本。四叔镇守边关十五年,劳苦功高。”朱雄英语气温和,“所需军械粮草,本王会与兵部、户部商议,尽快调拨。另外……”
他顿了顿:“本王不日将赴北平,巡视边防,犒劳将士。届时,再与四叔细谈。”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太孙要亲赴北平?巡视边防?还要与燕王“细谈”?
葛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恭顺:“臣……代燕王殿下,恭候太孙驾临。”
他退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太孙要亲自去燕王的地盘,看看这位四叔,到底在做什么。
册立仪式继续进行。祭天、告庙、受百官朝拜……一项项流程走下来,已近午时。
最后一项,是接受宗室成员的拜贺。
朱允炆穿着郡王服制,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仪态还算端正。当他走到丹陛下,向朱雄英行跪拜礼时,手在微微发抖。
“臣弟……恭贺太兄。”声音细如蚊蚋。
朱雄英扶起他,握着他的手用了用力:“允炆,起来。以后,你我兄弟同心,共辅大明。”
这话说得很大声,是给所有人听的。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大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丝不容错辩的警告。
他懂了。大哥在告诉他:过去的事,可以不计较。但以后的路,要走对。
“臣弟……谨遵太兄教诲。”他深深一躬。
宗室拜贺完毕,仪式本该结束。但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陛下!臣妾有本奏!”
一个女人凄厉的声音,从奉天殿侧面的廊道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吕氏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身后,几个宫女太监想拦,却被她狠狠推开。
“放肆!”蒋瓛厉喝,“何人敢惊扰大典?!”
“臣妾吕氏,太子侧妃,皇次孙允炆之母!”吕氏冲到丹陛下,噗通跪下,仰头看着朱元璋,泪流满面,“陛下!臣妾要告发——告发皇长孙朱雄英,七年前并未遇害,而是与人合谋,假死脱身,暗中结党,图谋不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吕氏这是……要鱼死网破?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下来:“吕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吕氏嘶声道,“臣妾有人证、物证!七年前为朱雄英诊病的周太医,三年前‘病逝’,实则是被人灭口!煎药太监王二狗,回乡途中‘遇匪’,实则是被人追杀!还有东宫内侍刘福,前日在诏狱‘自缢’,实则是被人毒杀!”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跪爬一步:“这些人,都是被朱雄英灭口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朱雄英!他是别人假冒的!真正的朱雄英,七年前就死了!”
这话太毒了。如果坐实,朱雄英不但太孙之位不保,连性命都难逃。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吕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吕娘娘,你说有人证物证。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人证……”吕氏语塞。周太医死了,王二狗死了,刘福死了——她哪来的人证?
“物证呢?”
“物证……”吕氏咬咬牙,“物证就在你身上!你敢不敢让太医验身?你身上有没有胎记?有没有疤痕?真正的朱雄英,左肩有一块朱砂痣!你有吗?!”
这话问得刁钻。朱砂痣这种隐秘特征,只有至亲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吕娘娘说得对。真正的朱雄英,左肩确实有一块朱砂痣。”
吕氏眼睛一亮。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那块痣,在我八岁那年,就请太医用药点掉了。此事,太医院有记录,皇祖父、父亲,还有……已故的皇祖母,都知道。”
他看向朱元璋:“孙儿记得,当时皇祖母还说,‘男孩子家,有块痣算什么,点了也好,干净。’”
朱元璋缓缓点头:“是有这事。”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不知道这事,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至于吕娘娘说的那些人……”朱雄英语气转冷,“周太医是病逝,太医院有脉案;王二狗是遇匪,应天府有案卷;刘福是偷盗宫中器物,畏罪自尽,锦衣卫有证词。这些,蒋指挥使可以作证。”
蒋瓛出列,躬身:“回陛下、太孙,确实如此。所有案件,皆证据确凿,卷宗完备。”
“那……那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吕氏还在挣扎,“为什么所有知情的人,都死了?”
“这就要问吕娘娘了。”朱雄英盯着她,“为什么这些人,都和吕娘娘有过接触?为什么他们死后,吕娘娘就急着跳出来,指控本王?”
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吕氏面前,俯视着她:“吕娘娘,你口口声声说本王是假冒的。那本王问你——若本王是假冒的,皇祖父会认不出来?满朝文武会认不出来?允炆……会认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朱允炆:“允炆,你告诉所有人,我是你大哥吗?”
朱允炆浑身一颤。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看站在面前的大哥,嘴唇哆嗦着。许久,他闭上眼睛,嘶声道:“是……你是……你是我大哥……”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吕氏。她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朱雄英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明下了毒?明明换了药?明明以为,我七年前就该死了?”
吕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吕娘娘。”朱雄英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你丧子之痛,神志不清,本王不怪你。但污蔑储君,扰乱大典,其罪难恕。”
他转身,朝朱元璋躬身:“皇祖父,吕娘娘精神失常,不宜再居东宫。请皇祖父下旨,送吕娘娘去西山静养,非诏不得出。”
这是幽禁。比死更痛苦的惩罚。
朱元璋看着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他缓缓点头:“准奏。”
“不——!”吕氏嘶吼着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锦衣卫捂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重重的宫门之后。
广场上重归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朱雄英重新走上丹陛,面向群臣。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有种超越年龄的威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响彻广场,“从今往后,本王只向前看。望诸卿,与本王同心协力,共筑大明盛世!”
“臣等——”百官再次跪拜,“谨遵太孙殿下之命!”
山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太孙,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他是在阴谋与鲜血中,杀出一条生路的……龙。
仪式终于结束了。
朱雄英回到武英殿时,已是午后。他脱下繁重的礼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秋色。
陈默悄步进来:“公子,吕氏已经送到西山了。蒋瓛派了三十名锦衣卫看守,万无一失。”
“允炆呢?”
“回东宫了。一直没说话,也没哭。”
朱雄英沉默片刻:“去看看他。告诉他……他母亲的事,与我无关。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是。”陈默犹豫了一下,“公子,还有一事。燕王府长史葛诚,刚才求见,说想与公子……私下谈谈。”
“哦?”朱雄英挑眉,“他说谈什么?”
“没说。只说……是关于燕王殿下一封亲笔信的事。”
亲笔信。朱棣写给金陵的信。
朱雄英眼神一凝:“让他到偏厅等。我稍后就到。”
陈默退下后,朱雄英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明疆域图》前。他的手指从应天府缓缓移到北平,又移到更北的草原,更西的西域……
大明的疆域很大。
但敌人的疆域,更大。
而现在,他正式站到了这个舞台的中央。
所有的明枪暗箭,所有的阴谋阳谋,都将冲他而来。
但他不怕。
因为他等了七年,准备了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的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次机会。
他已经用了一次——说服皇祖父幽禁吕氏,而不是杀她。
还剩下两次。
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合上木匣,朝偏厅走去。
脚步很稳。
像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而此刻,偏厅里,葛诚正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等着。
他的袖中,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侄若来燕,叔当以礼相待。然,刀兵无眼,望自珍重。”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