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燕云暗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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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武英殿偏厅。

葛诚没有坐,而是垂手站在窗边。这位燕王府长史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但偶尔抬眼的瞬间,目光锐利如针。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孙殿下。”

“葛长史免礼。”朱雄英走到主位坐下,“赐茶。”

陈默奉上茶盏,然后退到门外,单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紧盯着葛诚的一举一动。

“葛长史说有要事相谈,”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现在可以说了。”

葛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燕王殿下让臣转交殿下的亲笔信。”

信封装在普通的桑皮纸里,没有署名,封口处也没有火漆。朱雄英接过,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放在桌上:“四叔还有别的话吗?”

“燕王殿下说……”葛诚斟酌着措辞,“北疆风大,殿下千金之躯,不必亲涉险地。若真想巡视边防,可遣重臣代劳,燕王府定当全力配合。”

这是委婉的劝阻,也是隐晦的警告。

朱雄英笑了:“四叔是怕本王去了北平,给他添麻烦?”

“臣不敢。”葛诚低下头,“燕王殿下只是关心殿下安危。毕竟……北元残部虽不成气候,但草原上的马贼、流寇,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防不胜防。”

“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朱雄英重复这几个字,“比如说,脸上有疤、缺了左手小指的人?”

葛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或者,”朱雄英继续说,“比如说,身上带着三角形标记的人?”

偏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葛诚缓缓抬起头,脸上那种恭顺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殿下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本王想知道的是,”朱雄英盯着他,“四叔是他们的主子,还是……他们的棋子?”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危险。

葛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觉得,燕王殿下那样的人,会甘当别人的棋子吗?”

“那就是主子了。”朱雄英点头,“所以,七年前的事,四叔参与了多少?”

“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葛诚重新垂下眼帘,“燕王殿下镇守北疆十五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至于那些江湖草莽……藩王结交些奇人异士,也是常事。”

“奇人异士。”朱雄英拿起桌上的信,终于拆开。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朱棣的亲笔——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侄若来燕,叔当以礼相待。然,刀兵无眼,望自珍重。”

落款处,果然画着一个三角形符号。但与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个三角形内部多了几道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密码。

“这是什么意思?”朱雄英将信纸转向葛诚。

“这是‘三才会’最高级别的标识。”葛诚的声音很低,“见符如见会主。殿下若持此信赴北平,会中上下,皆听调遣。”

朱雄英的瞳孔微微收缩。

朱棣这是……要把“三才会”送给他?

“条件呢?”他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朱棣这样的枭雄。

“燕王殿下只有一个请求。”葛诚深吸一口气,“请殿下登基之后,允燕王府永镇北疆,世袭罔替。燕王一脉,绝不入主中枢,但也……绝不受削藩之祸。”

这是交易。朱棣用整个“三才会”的情报网络和地下势力,换一个承诺——不动他的藩王之位,不削他的兵权。

很诱人,但也太简单了。

“本王凭什么相信四叔?”朱雄英语气平静,“万一这是陷阱呢?万一本王到了北平,‘三才会’不是听调遣,而是要本王的命呢?”

“殿下可以不信。”葛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铜符正面是蟠龙纹,背面刻着复杂的三角形图案,“这是‘三才会’在应天府的联络信物。持此符,可调动会中在金陵的所有力量。殿下不妨……先试试。”

朱雄英看着那枚铜符,许久,没有去碰。

“葛长史在‘三才会’中,是什么身份?”

“外堂执事。”葛诚坦然道,“专司联络、传信、协调各方。会中内堂的事,臣不知,也不敢问。”

“内堂做什么?”

“臣不知。”葛诚摇头,“只知道内堂直接听命于会主,专司暗杀、情报、秘术。七年前……周太医、王二狗、刘福这些人,都是内堂的手笔。”

终于承认了。

朱雄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七年前要杀本王的,不是吕氏,而是‘三才会’?”

“是。”葛诚点头,“但原因……臣真的不知。会主的命令,从来不说理由。”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帮本王?”

“因为会主换了。”葛诚顿了顿,“三年前,老会主暴毙。新会主……是燕王殿下。”

朱雄英终于明白了。

七年前,“三才会”受命于某个未知的老会主,要杀他。三年后,朱棣掌控了这个组织,现在想用这个组织……与他结盟。

或者,换种说法——朱棣想用这个烫手山芋,换自己的平安。

“四叔倒是会做生意。”朱雄英笑了,“用一个曾经要杀本王的组织,换一个永镇北疆的承诺。”

“燕王殿下说,这是诚意。”葛诚深深一躬,“殿下若应允,会中所有关于七年前的卷宗、人证、物证,全部奉上。殿下想查什么,想知道什么,会中全力配合。”

朱雄英沉默了。他在快速权衡利弊。

接手,意味着得到一个庞大的地下情报网,也意味着要放过朱棣——至少是暂时放过。

不接受,意味着要与朱棣正面为敌,还要同时对付“三才会”这个神秘的敌人。

而现在,他刚刚坐上太孙之位,根基未稳……

“铜符本王收下了。”他终于开口,“但承诺,要等本王到了北平,见过四叔之后,再做决定。”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以退为进。

葛诚明显松了口气:“臣明白。那臣……这就回北平复命。”

“不急。”朱雄英摆手,“葛长史先在金陵住几日。本王还有些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

“第一,‘三才会’的总坛在哪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总坛在北平庆寿寺地下,但那是老会主时期的事。燕王殿下接手后,总坛已迁至居庸关外的一处山庄。会众……臣不知确数,估计不下三千。有江湖人,有商人,有读书人,也有……朝中官员。”

朝中也有。

朱雄英的心沉了沉:“名单有吗?”

“有。但不在臣身上。”葛诚道,“若殿下应允承诺,名单自当奉上。”

“第二,”朱雄英继续问,“姚广孝在会中是什么角色?”

“军师。”葛诚答得很快,“老会主时期就是军师,燕王殿下接手后,他依然是军师。会中大小事务,多由他策划。”

果然。

“第三,”朱雄英盯着葛诚的眼睛,“吕氏……与‘三才会’有没有关系?”

葛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朱雄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有。但……不是直接关系。”

“什么意思?”

“吕氏的父亲吕本,是老会主的记名弟子。”葛诚低声道,“所以七年前,会中才会通过吕氏,对殿下下手。但吕氏本人……并不知情。她一直以为,那些事是她自己做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

朱雄英忽然想起,七年前吕氏还是个温婉的侧妃,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绝不至于狠毒到要毒杀嫡子。是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老会主是谁?”他追问。

“臣不知道名字。”葛诚摇头,“只知道是个和尚,年纪很大,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三年前暴毙后,尸身被焚化,什么都没留下。”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理清了一条线——“三才会”老会主通过吕本控制吕氏,策划了七年前的毒杀案。三年后朱棣接手组织,现在想用这个组织做筹码,换一个未来。

“本王知道了。”朱雄英站起身,“葛长史先下去休息吧。陈默——”

陈默应声而入。

“带葛长史去驿馆,好生招待。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离开金陵。”

“是。”

葛诚深深一躬,跟着陈默退下了。

偏厅里重归寂静。朱雄英独自站着,手里捏着那枚铜符和那封信。铜符冰凉,信纸粗糙,但这两样东西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组织。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接受朱棣的交易,暂时稳住北方,集中精力巩固自己的地位;二是拒绝,然后同时面对朱棣和“三才会”的双重威胁。

理智告诉他,应该选第一个。

但情感……他想起七年前那碗滚烫的药,想起这七年在暗处挣扎的每一天,想起那些因此而死的人。

他攥紧了铜符,符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许久,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蓝玉的。只有三句话:

“北平有变,速归。三才会之事,暂勿深究。一切,待本王北巡再议。”

他吹干墨迹,封好信,叫来另一个暗鳞成员:“八百里加急,送到蓝将军手上。”

“是!”

信使离开后,朱雄英重新坐回椅中。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笼罩了皇宫。

他想起允炆。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知道母亲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会怎么想?

还有吕氏……在西山那个冷清的别院里,她会不会想明白,自己这七年,到底在为谁做嫁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敌人不再只是后宫的妇人,也不再只是朝堂的政敌。

还有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庞大而神秘的组织。

而这个组织的新主人,是他名义上的四叔,实际上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奉天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更远的北方,北平的方向,另一头巨兽正在苏醒。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但他不想争。

他想……收服。

收服那头北方的虎,也收服那个藏在暗处的组织。

然后,用他们的力量,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让大明,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是朱雄英。

是大明的太孙。

是注定要改变历史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内室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晚……他要去看看允炆。

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戌时,东宫文华殿。

朱允炆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神空洞。母亲被拖走时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回荡;大哥那双深沉的眼睛,也还在他眼前晃动。

他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信谁。

“允炆。”

门口传来声音。朱允炆转头,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大哥……”他喃喃道。

朱雄英走进来,将灯笼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兄弟俩隔着昏暗的光,对视着。

许久,朱雄英开口:“我今天见了葛诚,知道了些事。”

“什么事?”

“关于七年前的事,关于吕娘娘的事。”朱雄英语气平静,“你母亲……是被利用的。”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又怎样?毒是她下的,人是她杀的……这是事实。”

“是事实。”朱雄英点头,“但她本可以不那么做。是有人,推着她走上了那条路。”

他从怀中取出葛诚给的那枚铜符,放在桌上:“这个组织,叫‘三才会’。七年前,他们通过你外祖父吕本,控制了你母亲。那些毒药,那些阴谋,都是他们设计的。”

朱允炆看着那枚铜符,手指微微发抖:“那……那我外祖父……”

“已经死了。”朱雄英缓缓道,“三年前,暴毙。现在想来,应该也是灭口。”

所以,母亲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外祖父就被抛弃了。而她,还在为那个早已不存在的“靠山”,拼命挣扎。

多么可悲。

朱允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为母亲哭,是为这荒谬的命运哭。

“大哥……”他哽咽道,“我……我该怎么办?”

“好好活着。”朱雄英握住他的手,“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你成年了,大哥给你找个好封地,让你远离这些是非。”

“那母亲呢?”

“在西山静养。”朱雄英顿了顿,“等风头过了,你可以去看她。但记住,有些错,犯了就要承担后果。她能活命,已经是皇祖父开恩了。”

朱允炆重重点头。他懂了,大哥这是在教他——做错事要认,但人活着,就有希望。

“大哥,谢谢你。”

“不用谢。”朱雄英站起身,“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早点睡。明天开始,我让徐辉祖教你兵法。你既然封了郡王,总要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是。”

朱雄英离开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文华殿重归黑暗。

但这次,朱允炆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大哥都会在。

这就够了。

他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点亮了灯。

然后,翻开了一本《孙子兵法》。

窗外,秋月正明。

而远处武英殿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像在守护着,这座刚刚开始动荡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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