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寅时,黄河北岸渡口。
雾气从河面升起,混着初秋的寒意,将渡口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五艘平底渡船靠在岸边,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第三艘船的船舱里,炭盆烧得正旺。晋王府长史张文弼搓着手,不时望向舱外。他对面坐着两人,一人身着蒙古皮袍,头戴貂皮帽,正是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的心腹——巴图尔。另一人布衣斗笠,竟是前日在历下亭逃走的七杀使。
“李公的意思是,”张文弼压低声音,“九月十八,水涨之时,在桃花峪动手。”
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话问:“朱雄英会来?”
“他一定会来。”七杀使冷笑,“就算他自己不想来,朱元璋也会逼他来。太孙见母不救,传出去就是大不孝。大明的储君,担不起这个名声。”
“可我们得到消息,”巴图尔盯着炭火,“朱元璋已下密旨,命朱雄英勿追吕氏,速返京师。”
船舱里静了一瞬。
张文弼脸色变了:“这……李公未曾提及。”
“因为李贞也不知道。”七杀使语气阴沉,“密旨是今早才到的,走的是锦衣卫的绝密通道。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还没爬到那个位置。”
“那计划……”
“照旧。”七杀使斩钉截铁,“朱元璋让朱雄英别来,朱雄英就真不来?你们不了解这个皇太孙。我与他交过手,此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傲。越是别人不让他做的事,他越要试试。”
巴图尔若有所思:“你是说,他会抗旨?”
“他不会明着抗旨。”七杀使从炭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在眼前转动,“但若是‘途中得知母亲有难,情急之下私自前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届时就算朱元璋怪罪,天下人也会赞他孝心可嘉。”
张文弼恍然:“所以我们需要……让他‘偶然’得知吕氏的下落?”
“已经安排好了。”七杀使将炭块扔回盆中,火星四溅,“明日清晨,会有一队‘商旅’在朱雄英必经的官道上‘遇袭’,留下一辆马车,车里装着吕氏的贴身衣物,还有一封‘求救信’。信上会写明,九月十八,桃花峪。”
“桃花峪地势险要,”巴图尔点头,“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水涨时,后路会被截断,那就是绝地。”
“不止。”七杀使眼中闪过狠色,“我们在桃花峪埋了两千斤火药。届时水涨船高,火药一炸,整座山崖都会塌进黄河。什么痕迹,都会被冲进东海。”
张文弼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太孙若真死在那里,朝廷追查起来……”
“追查什么?”七杀使冷笑,“黄河改道,山崩地裂,那是天灾。太孙为救母心切,不幸遇难,是孝感动天,以身殉孝。多好的故事?朱元璋就算怀疑,也只能认了。”
巴图尔忽然问:“朱棣呢?此人还在济南,若他闻讯赶来……”
“他来不了。”张文弼接口,“晋王爷已派人去了北平,散播消息说女真部落异动。朱棣身为燕王,守土有责,必会火速回防。等他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已经晚了。”
三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志在必得。
舱外传来船夫低语:“雾散了,该开船了。”
巴图尔起身:“那就九月十八,桃花峪见。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失手。”
“放心。”七杀使也站起来,“这次,他插翅难飞。”
三人先后下船,消失在渐散的晨雾中。
但他们没注意到,渡口旁那片芦苇丛里,一直趴着两个人。等船都走远了,其中一人才缓缓抬头——正是徐妙锦。
她脸上涂了河泥,身上披着芦苇编的蓑衣,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旁边是个精瘦的汉子,叫阿七,“暗鳞”在山东最好的盯梢手。
“记清了?”徐妙锦低声问。
“记清了。”阿七声音极轻,“蒙古人巴图尔,晋王府张文弼,还有那个七杀使。桃花峪,九月十八,两千斤火药。”
“火药的事,他们之前没提。”
“是临时加的。”阿七想了想,“听口气,是七杀使自作主张。那个张文弼明显不知情,脸都吓白了。”
徐妙锦若有所思。七杀使要杀朱雄英,这很正常。但用两千斤火药炸塌山崖,让尸骨无存……这已经超出了“刺杀”的范畴。这是要彻底抹去一切证据,连死因都要伪装成天灾。
为什么?
除非……七杀使背后的人,怕的不是朱雄英活着,而是怕朱雄英死后,有人从他的尸体上查出什么。
比如,那些蛊虫。
比如,那手“不似人间路数”的剑法。
“走。”徐妙锦示意阿七撤退,“回城报信。”
两人像水蛇一样滑进芦苇丛,转眼消失不见。
辰时,驿馆前院已忙成一片。
车马备齐,行李装妥,三百京营精兵列队完毕,准备护送太孙返京。蓝玉亲自检查每一辆车,每一个护卫。徐辉祖在舆图前,与蒋瓛反复推演回京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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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身边的朱雄英说:“你带的兵,太少了。”
朱雄英正在看一份山东各卫所的兵力布防图,闻言抬头:“四叔觉得该带多少?”
“至少一千。”朱棣指向舆图,“从济南到南京,要过泰山、沂蒙、淮河,处处可伏兵。三百人,只够一轮箭雨。”
“带多了,反而显眼。”朱雄英放下图,“我要的是‘轻车简从,速返京师’的表象。若带千人大队,慢且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你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朱雄英语气平静,“现在要看的,是洞有多深。”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昨晚那封信,我收到了。”
“四叔意下如何?”
“黄河有鱼,自然要钓。”朱棣顿了顿,“但钓鱼的人,可能会被鱼拖下水。”
“所以需要好竿、好线、好饵。”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朱棣,“这是五军都督府的调兵符,可调山东、河南两省卫所,共三万兵马。侄儿出发后,四叔便可持此符行事。”
朱棣没接:“你何时得的这个?”
“今早,与皇祖父密旨一同到的。”朱雄英将铜符塞进他手里,“皇祖父的意思很明白:山东的乱局,要快刀斩乱麻。但快刀不能由我来挥——太孙手上沾太多血,不是好事。”
朱棣握着冰凉的铜符,忽然明白了朱元璋的全盘算计:
让朱雄英“轻车简从”返京,是做给暗处的人看的——太孙势弱,可欺。
让他朱棣持符镇山东,是以雷霆手段清剿叛逆——燕王威重,可畏。
一明一暗,一弱一强。暗处的人若想动手,必会选“弱”的那一路。而只要他们动了,朱棣这三万兵马,就是收网的刀。
“父皇这是……”朱棣苦笑,“拿你当饵,拿我当刀。”
“四叔不愿?”
“愿。”朱棣将铜符收好,眼神锐利起来,“这把刀,我挡了。但你记住:饵可以冒险,不能真被鱼吃了。九月十八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黄河。”
朱雄英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四叔如何知道是九月十八?”
朱棣一愣。
“汾河渡之日,钦天监的推算,只有少数人知晓。”朱雄英看着他,“四叔镇守北平,不该知道山东的天时。”
两人对视,空气骤然紧绷。
许久,朱棣笑了:“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他转身,望向北方,“我不仅知道九月十八黄河水涨,还知道那日寅时,会起东南风。知道为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
“因为我要北伐。”朱棣声音低沉,“三年前,我就开始筹划打北元。黄河水文,漠北天时,长城各口的风向……这些,我日日都在研究。九月十八黄河水涨,是济南府衙的文书里写的,我昨夜翻到的。”
解释合理,但朱雄英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在告诉他,我有我的野心,但我的野心在北方,不在南京那张椅子上。
“四叔志在漠北?”
“漠北,西域,辽东……汉唐故土,都该拿回来。”朱棣回头,眼中似有火焰,“你父亲在时,常与我畅谈这些。他说,等天下安定,要重建西域都护府,要让大明龙旗插到天山去。”
提及朱标,两人都沉默了。
朱标若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大哥……”朱棣忽然改了口,不再叫“你父亲”,“大哥若知道你今日的处境,定会心疼。”
“但他也会明白,这是必经之路。”朱雄英语气平静,“皇祖父说过,朱家的男人,生来就是在刀尖上走。走得过去,是天子。走不过去,是黄土。”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路上小心。”
车队启程时,朝阳正好。
朱雄英与朱允炆同乘一辆马车,蓝玉亲自驾车,徐辉祖率骑兵在前开路,蒋瓛带锦衣卫断后。三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朱棣站在驿馆门口,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亲兵队长凑过来:“王爷,咱们何时动手?”
“不急。”朱棣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先让他们……动一动。”
车队出城三十里,过龙山驿时,已近午时。
前方是一片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徐辉祖勒马抬手,队伍停下。
“殿下,”他驱马到车旁,“林中鸟雀惊飞,恐有伏兵。是否绕道?”
朱雄英掀开车帘看了看:“不必。继续走。”
“可是……”
“他们若想在此动手,昨夜就动了。”朱雄英语气笃定,“松林地势开阔,不利于围歼。真正的杀局,不在这里。”
徐辉祖将信将疑,但令旗一挥,队伍继续前行。
果然,平安穿过松林,什么也没发生。
朱允炆松了口气:“大哥怎么知道这里没伏兵?”
“猜的。”朱雄英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他不是猜的。昨夜徐妙锦传回的消息里提到:三才会在山东的人手,昨夜大半调往了黄河北岸。剩下的,要用来布置那个“偶然”的相遇。
又行十里,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南,是回京的主道。一条转向西南,通往东平州,再往前就是黄河。
就在路口,他们看到了那辆翻倒的马车。
马车车厢破裂,货物散了一地,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地上有拖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路旁的沟渠里。
“戒备!”蓝玉大喝。
京营士兵迅速结阵,锦衣卫下马搜查。很快,蒋瓛从马车残骸里找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女子的衣裙,还有一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娘被掳至桃花峪,九月十八黄河涨水时处决。儿若见信,速来相救。若带兵来,娘立死。只许你与允炆二人至。切记,切记。”
落款是“不孝女 吕氏”。
朱允炆看到信,眼泪“唰”就下来了:“大哥,是娘!娘还活着!”
朱雄英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纸墨。
“墨是松烟墨,掺了胶,是上等货。纸是宣纸,但不是南直隶产的,是山西的‘云笺’。”他将信递给徐辉祖,“徐将军怎么看?”
徐辉祖脸色凝重:“山西的纸,出现在山东的官道上。太刻意了。”
“但万一是真的呢?”朱允炆急道,“万一是娘拼死传出的消息……”
“允炆。”朱雄英按住弟弟的肩膀,“我问你:若你是绑匪,抓了太子妃,会让她有机会写信,还能把信送到官道上,正好被我们捡到吗?”
朱允炆一愣。
“而且,”朱雄英指向那些“商人”的尸体,“这几个人,伤口都在背后,是逃跑时被杀的。可你仔细看,他们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草屑。这说明什么?”
徐辉祖恍然:“他们不是逃跑时被杀,是死后被人搬到这里的!”
“对。”朱雄英蹲下,翻开一具尸体的手掌,“虎口、掌心都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商人?呵。”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这出戏,演得不算高明。但他们本就没想瞒过我们,他们只是想……给我们一个必须去黄河的理由。”
“那……”朱允炆声音发颤,“娘到底在不在他们手里?”
“在。”朱雄英语气肯定,“若不在,这戏就白演了。”
他走回马车,从行囊里取出一份更精细的舆图,铺在车辕上。徐辉祖、蓝玉、蒋瓛都围了过来。
“桃花峪在这里,”朱雄英指向黄河北岸一处弯道,“三面绝壁,一面是河。九月十八水涨时,河水会淹没唯一进出的山路。届时人在峪中,就是瓮中之鳖。”
“那我们还去吗?”蓝玉问。
“去。”朱雄英语气平静,“但不是我们去。”
众人一愣。
朱雄英看向徐辉祖:“徐将军,你带两百人,继续走官道,大张旗鼓回京。沿途每到一处驿站,都要宣扬太孙殿下因母亲被掳,悲愤交加,病倒在车中,需速返京师诊治。”
“这是要……”
“明修栈道。”朱雄英又看向蓝玉,“蓝将军,你带五十精兵,护送允炆,改走小路,绕道兖州,从那里返京。记住,要隐秘,越快越好。”
朱允炆急道:“那大哥你呢?”
“我?”朱雄英收起舆图,“我去桃花峪。”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
“殿下,这是送死!”蓝玉急得跺脚。
“是不是送死,去了才知道。”朱雄英眼神冷峻,“他们布好了局等我,我若不去,这局就永远不会完。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桃花峪里,不止我娘一个人。”
徐辉祖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从青州遇刺,到兖州下毒,再到济南的火药毒烟……每一次,他们都能精准掌握我们的行踪。”朱雄英缓缓道,“我们的队伍里,一定有内鬼。”
众人脸色都变了。
“但这个内鬼,不一定在我们这三百人里。”朱雄英语气一转,“也可能在……济南卫,或者山东三司,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甚至可能在燕王府,在锦衣卫,在五军都督府。
“所以你要孤身犯险,”徐辉祖明白了,“把内鬼引出来?”
“不是孤身。”朱雄英笑了笑,“陈默会跟着我。暗鳞的人,也会在暗中策应。”
“那也不够!”蓝玉反对,“至少让我带一百人……”
“你带一百人,他们就不敢动手了。”朱雄英语气坚决,“我要的,就是他们动手。只有他们动了,暗处的人才会现形,四叔那边才能收网。”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这是皇祖父的局,也是我的局。九月十八,桃花峪,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众人沉默。
许久,徐辉祖单膝跪地:“殿下保重。”
蓝玉、蒋瓛也跪下了。
朱允炆红着眼眶,抓住兄长的衣袖:“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朱雄英摸摸他的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漠北的雪,西域的胡杨。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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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岔路口分成了三路。
一路向南,旌旗招展,车马隆隆。
一路向东南,悄无声息,隐入山林。
而朱雄英只带着陈默,两人两骑,转向了西南的黄土路,奔向黄河。
他知道前面是龙潭虎穴。
但他更知道,有些仗,必须亲自去打。有些人,必须亲自去见。
比如那位“已死”的前工部尚书,李贞。
比如那位与蒙古人暗中往来的,三叔晋王。
比如那个神秘的“三才会”,和它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阴影。
马蹄踏起烟尘,在初秋的阳光下,像一条奔向黄河的龙。
而此时,黄河北岸,桃花峪。
李贞站在绝壁之上,俯瞰着脚下奔腾的黄河水。风扯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七杀使躬身汇报:“朱雄英已分兵三路,他自己带着一个护卫,朝桃花峪来了。”
“果然来了。”李贞脸上露出笑容,“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重情,就是最大的弱点。”
“一切已按计划布置妥当。两千斤火药埋在东、西、北三面崖壁,引线藏在水中。只要他进峪,就插翅难飞。”
“很好。”李贞转身,“晋王那边呢?”
“晋王的兵马已到东平州,随时可以截断朱雄英的退路。”
“朱棣呢?”
“还在济南,正在清查白莲教,暂时无暇他顾。”
李贞满意点头,却又问:“那个徐妙锦,找到了吗?”
七杀使脸色微变:“尚未……此女极其狡猾,我们的人追到黄河边,就失去了踪迹。”
“一定要找到她。”李贞眼神阴冷,“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是。”
七杀使退下后,李贞重新望向黄河。
九月十八,还有两天。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搅动风云的皇太孙,如何在滔天洪水中,尸骨无存。
而他,将借着这场“天灾”,完成筹谋了十年的计划。
“朱元璋,”他对着南方,喃喃自语,“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该我还给你了。”
风更急了。
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像一头苏醒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