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监国第一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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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寅时初刻。

文华殿东暖阁的灯还亮着。朱雄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奏章。监国十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下的乌青连宫粉都遮不住。

“殿下,该歇息了。”徐妙锦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轻声劝道。她已换回女官服饰,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茶,反而推过去一本奏折:“你看看这个。”

奏折是户部呈报的,关于洪武二十五年江南秋粮征收的预核数目。数字密密麻麻,但徐妙锦过目不忘,只扫了一眼就蹙起眉头:“比去年少了三成?”

“旱情是其一。”朱雄英翻开另一本,“更怪的是,应天、苏州、松江三府,历年都是纳税大府,今年却‘因河道淤塞,漕运不畅’,请求缓交——这三府的漕粮,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段运河。”

徐妙锦立即明白了:“有人在做账。”

“而且做得不高明。”朱雄英冷笑,“或者说,他们觉得我这个十六岁的监国太孙,根本看不懂账。”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他推开奏章,走到窗前。秋夜的南京城一片寂静,但这份寂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常升已死七日,他的党羽陆续被清算。但三法司的审讯结果让朱雄英不安——常升在朝中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浅。那些被抓的,多是中下层官吏,真正的高层,一个都没咬出来。

这不合理。常升谋划多年,若没有几位重臣暗中支持,绝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殿下。”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锦衣卫递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页纸,是从常升书房暗格搜出的往来书信中破译的。用的是一种罕见的密文,锦衣卫的译官花了三天才解开。

信是写给“晋阳会馆主事”的,日期是九月十五——正是朱雄英在桃花峪遇险那天。内容简单:“货已备齐,待风起时,自有人接应。切记,勿与影先生直接联络。”

落款不是“常”,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

“这是什么标记?”徐妙锦问。

“白莲教。”朱雄英眼神转冷,“三条波浪代表‘三阳’,残月代表‘劫尽月满’,是白莲教起事的暗号。”

他转向陈默:“晋阳会馆查封时,搜出的书信中,可有提到‘影先生’?”

“没有。”陈默摇头,“所有书信都查过,只有这一封用了这个代称。”

影先生。一个连常升都要避讳直接联络的人。

朱雄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移到凤阳。韩王朱松被圈禁在那里,由中都留守司看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真有能耐做“影先生”吗?

“不对。”他忽然道,“常升临死前说‘小心韩王’,但他没说韩王就是主谋。他说的是——小心韩王。”

徐妙锦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韩王可能是一枚棋子,也可能是……一面挡箭牌。”朱雄英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真正的主谋,借韩王之名行事,万一事败,韩王就是替罪羊。而韩王年纪小,容易控制,也容易……灭口。”

殿内陷入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常升的死,非但没有终结阴谋,反而让暗处的人更隐蔽了。

“报——”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殿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主官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三更半夜,三法司联袂而来。

朱雄英与徐妙锦对视一眼:“传。”

来的不止三法司主官,还有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五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刑部尚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都在抖。

“殿下,”刑部尚书率先开口,“常升案有重大发现。臣等连夜核查常家财产,发现……发现常升在江南有十二处田庄,七座茶山,还有三家当铺、五家绸缎庄,这些产业,全都不在常家的明账上。”

朱雄英皱眉:“私产?”

“不止是私产。”户部尚书接话,“这些产业的契书,持有人写的都不是常升,而是一个叫‘沈归田’的人。臣查了,这个沈归田,是苏州府吴江县一个老秀才,三年前就病死了。”

“死人怎么持有产业?”

“所以蹊跷啊。”都察院左都御史沉声道,“臣派人去苏州查,发现这些产业的实际管事,都是常升的家奴。而且……这些产业近三年来的账目,有大笔银钱去向不明。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十万两白银,不知流向何处。”

五十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工部尚书补充道:“更怪的是,这些产业中,有三处田庄的位置很特别——都在运河沿岸,且临近水闸。常升曾以‘疏通漕运’为由,向工部申请在这三处修建私家码头,工部批了。”

朱雄英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正是常升开始频繁与晋王、韩王联络的时候。也是从那时起,运河上的“意外”开始增多——货物失踪、船只沉没、水闸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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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码头,现在如何?”

“建成了。”工部尚书额头冒汗,“但……但根据常家庄头的供述,码头建成后,常升从未用来运货,反而常年有护卫把守,不许外人靠近。”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运河移动,停在常升那三处田庄的位置上。三处连成一线,恰好扼守运河从扬州到南京段的三个关键节点。

如果在这三处设伏,可以完全控制这段水路。

而九月二十日,他正是在这段水路上遇袭。

“传令。”朱雄英语气森冷,“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即刻查封这三处田庄,控制所有码头。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殿下,”刑部尚书迟疑道,“常升已死,这些产业按律应收归国库。如此大动干戈,恐怕……”

“恐怕什么?”朱雄英转头看他,“常升已死,但‘影先生’还活着。五十万两白银,三个秘密码头,你们觉得,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帮常升敛财?”

众人哑然。

“还有,”朱雄英从案上抽出那本户部的秋粮奏折,“江南三府以‘漕运不畅’为由请求缓交秋粮。你们现在告诉本宫,漕运为何不畅?是真的河道淤塞,还是有人……不想让粮食进京?”

殿内落针可闻。

五部尚书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此刻却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十六岁的太孙,看问题的角度,比他们这些老狐狸还要毒辣。

命令传下去时,天已微亮。

朱雄英站在文华殿外的丹陛上,看着晨曦中的南京城。宫墙层层叠叠,飞檐勾心斗角,这座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块砖石下,都可能藏着暗流。

徐妙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殿下,去歇息会儿吧。”

“睡不着。”朱雄英望着远方,“妙锦,你说那个‘影先生’,此刻会在哪里?”

“或许在南京,或许在苏州,或许……”徐妙锦顿了顿,“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最可怕的猜测。一个能操纵常升、联络晋王、扶持韩王的人,必定位高权重,且有足够的智慧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

“殿下,”陈默再次出现,这次脸色格外凝重,“扬州急报。”

朱雄英接过信报,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信是扬州锦衣卫千户所发来的。昨夜子时,漕运总督潘亨在府中“暴病身亡”。而就在他死前两个时辰,曾秘密会见了一个人——苏州知府,周文铭。

周文铭,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去年调任苏州知府。此人政绩平平,但人脉极广,与朝中多位大臣都有往来。更重要的是——他是已故宰相胡惟庸的门生。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牵连三万余人。此案之后,朱元璋废中书省,权分六部,彻底改变了明朝的政治格局。

而周文铭,是少数几个从胡惟庸案中全身而退的官员之一。

“潘亨不是病死的。”朱雄英将信报递给徐妙锦,“是灭口。”

“灭口?”徐妙锦看完信,脸色发白,“难道潘亨知道什么秘密?”

“他知道扬州水门为何会被炸。”朱雄英语气冰冷,“他知道陈瑄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必须死。”

陈瑄在押送进京途中“突发急症”,死在了半路。现在潘亨也死了。线索,又断了。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周文铭现在何处?”

“还在扬州,以‘吊唁’为名。”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陈默!”

“在!”

“你亲自带人去扬州,盯住周文铭。记住,只是盯住,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去见谁。”

“是!”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转身回到殿内,铺开纸笔。

“殿下要做什么?”徐妙锦问。

“给四叔写信。”朱雄英蘸墨,“常升的案子,不能只在江南查。他在北平、太原、开封都有旧部,这些地方,让四叔去查更合适。”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

徐妙锦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需要保护的皇孙,到独当一面的监国,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但这样的成长,代价太大了。

“妙锦。”朱雄英忽然停下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很残酷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徐妙锦怔了怔,轻声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比如,”朱雄英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疲惫,“比如为了揪出‘影先生’,要牵连许多无辜的人。比如为了稳定朝局,要用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

这个问题太沉重,徐妙锦沉默良久。

“殿下,”她最终开口,“我父亲曾说过,为将者,慈不掌兵。为君者……或许也是如此。但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雄英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时候,该不该做,由不得自己选。”

他继续写信。写到一半时,蒋瓛匆匆进来:“殿下,苏州府八百里加急!”

又一个急报。

朱雄英展开,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信是苏州锦衣卫百户所发来的。昨夜,苏州知府衙门失火,案牍库被烧成白地。而就在失火前一个时辰,有人看见周文铭的家仆进了衙门。

“好一个周文铭。”朱雄英将信拍在桌上,“先杀潘亨,再烧案牍。他在销毁证据。”

“但这也暴露了他。”徐妙锦道,“他现在一定急着离开扬州。”

“他走不了。”朱雄英语气森冷,“传令扬州卫,封锁所有水陆要道。没有本宫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扬州城!”

命令传下去后,朱雄英重新坐下,继续写信。但这一次,他的笔锋更加凌厉。

写完给朱棣的信,他又写了一份手谕: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三司会审,彻查常升案所有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这是宣战。

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先生”,向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宣战。

辰时正刻,朝钟响起。

朱雄英换上一身明黄色朝服,戴上翼善冠。铜镜中,少年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如剑。

“殿下,”徐妙锦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今日朝会,恐怕不会太平。”

“那就让它不太平。”朱雄英转身,向殿外走去,“这潭水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本宫要搅一搅,看看能捞出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徐妙锦望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搅动潭水的人,往往最先看到底下的黑暗。

而黑暗深处,那个“影先生”,此刻是否也在注视着这座宫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王朝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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