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寅时初刻。
文华殿东暖阁的灯还亮着。朱雄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奏章。监国十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下的乌青连宫粉都遮不住。
“殿下,该歇息了。”徐妙锦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轻声劝道。她已换回女官服饰,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茶,反而推过去一本奏折:“你看看这个。”
奏折是户部呈报的,关于洪武二十五年江南秋粮征收的预核数目。数字密密麻麻,但徐妙锦过目不忘,只扫了一眼就蹙起眉头:“比去年少了三成?”
“旱情是其一。”朱雄英翻开另一本,“更怪的是,应天、苏州、松江三府,历年都是纳税大府,今年却‘因河道淤塞,漕运不畅’,请求缓交——这三府的漕粮,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段运河。”
徐妙锦立即明白了:“有人在做账。”
“而且做得不高明。”朱雄英冷笑,“或者说,他们觉得我这个十六岁的监国太孙,根本看不懂账。”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他推开奏章,走到窗前。秋夜的南京城一片寂静,但这份寂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常升已死七日,他的党羽陆续被清算。但三法司的审讯结果让朱雄英不安——常升在朝中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浅。那些被抓的,多是中下层官吏,真正的高层,一个都没咬出来。
这不合理。常升谋划多年,若没有几位重臣暗中支持,绝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殿下。”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锦衣卫递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页纸,是从常升书房暗格搜出的往来书信中破译的。用的是一种罕见的密文,锦衣卫的译官花了三天才解开。
信是写给“晋阳会馆主事”的,日期是九月十五——正是朱雄英在桃花峪遇险那天。内容简单:“货已备齐,待风起时,自有人接应。切记,勿与影先生直接联络。”
落款不是“常”,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
“这是什么标记?”徐妙锦问。
“白莲教。”朱雄英眼神转冷,“三条波浪代表‘三阳’,残月代表‘劫尽月满’,是白莲教起事的暗号。”
他转向陈默:“晋阳会馆查封时,搜出的书信中,可有提到‘影先生’?”
“没有。”陈默摇头,“所有书信都查过,只有这一封用了这个代称。”
影先生。一个连常升都要避讳直接联络的人。
朱雄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移到凤阳。韩王朱松被圈禁在那里,由中都留守司看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真有能耐做“影先生”吗?
“不对。”他忽然道,“常升临死前说‘小心韩王’,但他没说韩王就是主谋。他说的是——小心韩王。”
徐妙锦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韩王可能是一枚棋子,也可能是……一面挡箭牌。”朱雄英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真正的主谋,借韩王之名行事,万一事败,韩王就是替罪羊。而韩王年纪小,容易控制,也容易……灭口。”
殿内陷入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常升的死,非但没有终结阴谋,反而让暗处的人更隐蔽了。
“报——”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殿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主官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三更半夜,三法司联袂而来。
朱雄英与徐妙锦对视一眼:“传。”
来的不止三法司主官,还有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五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刑部尚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都在抖。
“殿下,”刑部尚书率先开口,“常升案有重大发现。臣等连夜核查常家财产,发现……发现常升在江南有十二处田庄,七座茶山,还有三家当铺、五家绸缎庄,这些产业,全都不在常家的明账上。”
朱雄英皱眉:“私产?”
“不止是私产。”户部尚书接话,“这些产业的契书,持有人写的都不是常升,而是一个叫‘沈归田’的人。臣查了,这个沈归田,是苏州府吴江县一个老秀才,三年前就病死了。”
“死人怎么持有产业?”
“所以蹊跷啊。”都察院左都御史沉声道,“臣派人去苏州查,发现这些产业的实际管事,都是常升的家奴。而且……这些产业近三年来的账目,有大笔银钱去向不明。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十万两白银,不知流向何处。”
五十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工部尚书补充道:“更怪的是,这些产业中,有三处田庄的位置很特别——都在运河沿岸,且临近水闸。常升曾以‘疏通漕运’为由,向工部申请在这三处修建私家码头,工部批了。”
朱雄英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正是常升开始频繁与晋王、韩王联络的时候。也是从那时起,运河上的“意外”开始增多——货物失踪、船只沉没、水闸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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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码头,现在如何?”
“建成了。”工部尚书额头冒汗,“但……但根据常家庄头的供述,码头建成后,常升从未用来运货,反而常年有护卫把守,不许外人靠近。”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运河移动,停在常升那三处田庄的位置上。三处连成一线,恰好扼守运河从扬州到南京段的三个关键节点。
如果在这三处设伏,可以完全控制这段水路。
而九月二十日,他正是在这段水路上遇袭。
“传令。”朱雄英语气森冷,“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即刻查封这三处田庄,控制所有码头。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殿下,”刑部尚书迟疑道,“常升已死,这些产业按律应收归国库。如此大动干戈,恐怕……”
“恐怕什么?”朱雄英转头看他,“常升已死,但‘影先生’还活着。五十万两白银,三个秘密码头,你们觉得,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帮常升敛财?”
众人哑然。
“还有,”朱雄英从案上抽出那本户部的秋粮奏折,“江南三府以‘漕运不畅’为由请求缓交秋粮。你们现在告诉本宫,漕运为何不畅?是真的河道淤塞,还是有人……不想让粮食进京?”
殿内落针可闻。
五部尚书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此刻却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十六岁的太孙,看问题的角度,比他们这些老狐狸还要毒辣。
命令传下去时,天已微亮。
朱雄英站在文华殿外的丹陛上,看着晨曦中的南京城。宫墙层层叠叠,飞檐勾心斗角,这座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块砖石下,都可能藏着暗流。
徐妙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殿下,去歇息会儿吧。”
“睡不着。”朱雄英望着远方,“妙锦,你说那个‘影先生’,此刻会在哪里?”
“或许在南京,或许在苏州,或许……”徐妙锦顿了顿,“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最可怕的猜测。一个能操纵常升、联络晋王、扶持韩王的人,必定位高权重,且有足够的智慧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
“殿下,”陈默再次出现,这次脸色格外凝重,“扬州急报。”
朱雄英接过信报,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信是扬州锦衣卫千户所发来的。昨夜子时,漕运总督潘亨在府中“暴病身亡”。而就在他死前两个时辰,曾秘密会见了一个人——苏州知府,周文铭。
周文铭,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去年调任苏州知府。此人政绩平平,但人脉极广,与朝中多位大臣都有往来。更重要的是——他是已故宰相胡惟庸的门生。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牵连三万余人。此案之后,朱元璋废中书省,权分六部,彻底改变了明朝的政治格局。
而周文铭,是少数几个从胡惟庸案中全身而退的官员之一。
“潘亨不是病死的。”朱雄英将信报递给徐妙锦,“是灭口。”
“灭口?”徐妙锦看完信,脸色发白,“难道潘亨知道什么秘密?”
“他知道扬州水门为何会被炸。”朱雄英语气冰冷,“他知道陈瑄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必须死。”
陈瑄在押送进京途中“突发急症”,死在了半路。现在潘亨也死了。线索,又断了。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周文铭现在何处?”
“还在扬州,以‘吊唁’为名。”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陈默!”
“在!”
“你亲自带人去扬州,盯住周文铭。记住,只是盯住,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去见谁。”
“是!”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转身回到殿内,铺开纸笔。
“殿下要做什么?”徐妙锦问。
“给四叔写信。”朱雄英蘸墨,“常升的案子,不能只在江南查。他在北平、太原、开封都有旧部,这些地方,让四叔去查更合适。”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
徐妙锦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需要保护的皇孙,到独当一面的监国,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但这样的成长,代价太大了。
“妙锦。”朱雄英忽然停下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很残酷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徐妙锦怔了怔,轻声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比如,”朱雄英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疲惫,“比如为了揪出‘影先生’,要牵连许多无辜的人。比如为了稳定朝局,要用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
这个问题太沉重,徐妙锦沉默良久。
“殿下,”她最终开口,“我父亲曾说过,为将者,慈不掌兵。为君者……或许也是如此。但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雄英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时候,该不该做,由不得自己选。”
他继续写信。写到一半时,蒋瓛匆匆进来:“殿下,苏州府八百里加急!”
又一个急报。
朱雄英展开,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信是苏州锦衣卫百户所发来的。昨夜,苏州知府衙门失火,案牍库被烧成白地。而就在失火前一个时辰,有人看见周文铭的家仆进了衙门。
“好一个周文铭。”朱雄英将信拍在桌上,“先杀潘亨,再烧案牍。他在销毁证据。”
“但这也暴露了他。”徐妙锦道,“他现在一定急着离开扬州。”
“他走不了。”朱雄英语气森冷,“传令扬州卫,封锁所有水陆要道。没有本宫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扬州城!”
命令传下去后,朱雄英重新坐下,继续写信。但这一次,他的笔锋更加凌厉。
写完给朱棣的信,他又写了一份手谕: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三司会审,彻查常升案所有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这是宣战。
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先生”,向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宣战。
辰时正刻,朝钟响起。
朱雄英换上一身明黄色朝服,戴上翼善冠。铜镜中,少年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如剑。
“殿下,”徐妙锦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今日朝会,恐怕不会太平。”
“那就让它不太平。”朱雄英转身,向殿外走去,“这潭水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本宫要搅一搅,看看能捞出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徐妙锦望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搅动潭水的人,往往最先看到底下的黑暗。
而黑暗深处,那个“影先生”,此刻是否也在注视着这座宫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王朝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