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巳时,太医院密室。
老太医吴明时已年过七旬,是太医院里专攻骨相与易容之术的圣手。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按压在一具女尸的面部骨骼上,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皱纹深刻的脸庞明暗不定。
朱雄英站在三步外,徐妙锦立在他身侧。两人面前的长案上躺着的是昨夜刚从乱葬岗找来的女尸——约莫二十岁年纪,生前是秦淮河画舫的歌妓,三日前失足落水身亡,无亲无故。
“殿下请看,”吴明时声音沙哑如磨砂,“人之面相,十五岁前骨未定型,尚可雕琢。但过了二十岁……”他手指在女尸颧骨处按压,“此处骨相已固,若要伪装年少,需用‘塑骨膏’重塑轮廓,辅以金针封穴,改变肌理走向。”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盒青灰色药膏,涂抹在女尸左颧骨上。片刻后,那里的皮肤微微隆起,骨相竟真显得柔和了些。
“这便是江湖失传的‘江南沈氏易容术’。”吴明时缓缓道,“老臣年轻时曾见过一次。洪武八年,锦衣卫抓到一个女细作,就是用了此术,将三十岁面容伪装成十八岁,在应天府潜伏五年未被发现。”
“沈氏?”朱雄英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正是苏州沈家。”吴明时点头,“沈万三的祖母,据说就是前元宫廷的易容师后人。这门手艺传女不传男,沈家女子多精于此道。但自沈万三获罪后,便再未现世。”
徐妙锦轻声道:“所以沈玉蓉若真会易容术,她实际年龄可能……”
“至少二十五岁。”吴明时肯定道,“若要伪装成十七岁少女,须从二十岁前就开始维护。每三月需重新施术一次,期间不能沾酒、不能动怒、不能受伤——否则面容易崩。”
朱雄英想起沈玉蓉那永远平静如水的神情,那恰到好处的少女羞怯,那从不饮酒的习惯……
“如何识破?”他问。
“有三处破绽。”吴明时竖起三根手指,“其一,耳后发际线。易容面具再精妙,此处衔接必有细微痕迹,需用特制胶水粘合。胶水遇热会软化,可试探。”
“其二?”
“颈脉。”吴明时指向女尸脖颈,“真皮与假皮在颈动脉处最难融合。若长时间佩戴面具,此处的皮肤会比周围略暗,且触摸时温度有异。”
“其三?”
吴明时沉默片刻:“眼神。少女眼神清澈,眼底有光。过了二十五岁,纵是易容术再高,眼底那份光……是装不出来的。”
朱雄英记下了。他转向徐妙锦:“安排一下,本宫要‘偶遇’沈玉蓉。”
“殿下要亲自试探?”
“只有本宫去,她才不会起疑。”朱雄英语气平静,“毕竟,一个关心臣子家眷的监国太孙,合情合理。”
十月二十三,午时,鸡鸣寺后山枫林。
秋深了,枫叶红得似火。沈玉蓉一身月白襦裙,披着藕荷色斗篷,正站在一株老枫树下,仰头看飘落的红叶。她身侧只跟着一个丫鬟,提着香篮。
朱雄英是“恰巧”来寺中为马皇后祈福的。他只带了蒋瓛和两个侍卫,装作偶遇的样子。
“沈姑娘。”他走上前,温和微笑。
沈玉蓉转身,见到他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随即敛衽行礼:“臣女参见太孙殿下。”声音清柔,举止端庄,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免礼。”朱雄英虚扶一把,手指“不经意”地划过她耳后发际——触感微涩,有极细微的颗粒感。
胶水。
他面上不动声色:“沈姑娘也来上香?”
“是。”沈玉蓉低头,“为家父祈福。家父中风卧病,臣女心中难安。”
说话时,她脖颈微侧。朱雄英敏锐地看到,她左侧颈动脉处的皮肤颜色确实比周围略深,像是长期贴敷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孝心可嘉。”他赞道,忽然抬手,“姑娘鬓边有落叶。”
手指轻拂过她鬓角,实则再次触碰耳后。这次他用了些力道,感受到那里皮肤温度确实比脸颊凉一些——假皮散热不佳。
沈玉蓉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恰到好处地退后半步,脸上泛起薄红:“谢殿下。”
害羞得恰到好处,但眼底……朱雄英凝视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很美,眼波流转间似有秋水,但眼底深处,确如吴明时所说,没有少女应有的澄澈光芒。那是一种经过世事沉淀的沉静,甚至有一丝……疲惫。
“沈姑娘平日除了上香,可还有别的消遣?”他闲聊般问道。
“无非是读读书,做些女红。”沈玉蓉答得滴水不漏,“偶尔也去自家绣坊看看。”
“哦?听说姑娘精通算学,连沈家账目都是你在管?”
沈玉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家父病重,兄长们都在外经营,臣女只是略尽绵力,谈不上精通。”
她说话时,朱雄英注意到她左手一直缩在袖中,只露指尖。而指尖……有薄茧。不是绣花磨出来的茧,是打算盘、握笔磨出来的茧。
一个闺阁少女,哪来这么重的算学茧子?
“本宫还要去前殿上香,就不打扰姑娘了。”朱雄英见试探得差不多,适时告辞。
沈玉蓉再次行礼,目送他离开。
转身时,朱雄英用只有蒋瓛能听到的声音说:“耳后有胶,颈脉有痕,眼底无光,手有算茧。她不是十七岁。”
蒋瓛眼神一凛:“殿下,要抓吗?”
“不。”朱雄英摇头,“放长线。她背后还有人。”
回宫的马车上,徐妙锦已经等在里面。她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殿下,林婉儿从苏州传回消息。”她低声道,“她已成功进入苏绣坊,成为三等绣娘。据她观察,沈玉蓉每月会去绣坊三次,但每次只在账房待着,从不碰绣活。”
“账房里有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徐妙锦展开一张草图,“这是林婉儿凭记忆画的账房布局。账房在绣坊后院,独栋小楼,三层。沈玉蓉每次去,都在三楼,而且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但林婉儿偷偷上去看过,三楼……是空的。”
“空的?”
“对,只有桌椅,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什么都没有。”徐妙锦道,“而且林婉儿发现,每次沈玉蓉去之前,都会有个老仆提前半天进去‘打扫’。那老仆出来时,手里会多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林婉儿昨晚冒险跟踪了老仆。”徐妙锦声音更低,“老仆没回沈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民宅。民宅里住着一对老夫妻,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林婉儿听他们口音……是北平话。”
又是北平。
“包袱呢?”
“老仆把包袱给了老夫妻,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婉儿等老仆走后,假装走错门进去讨水喝,看到堂屋里供着个牌位。”
“什么牌位?”
“牌位上写着……”徐妙锦深吸一口气,“‘先考沈公荣之灵位’。”
沈荣?那个买下赵家庄别院的沈荣?五年前就病逝的沈荣?
“林婉儿问了,老夫妻说沈荣是他们的恩公,当年逃难时受过他的接济。”徐妙锦继续道,“但林婉儿在屋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墙上有幅画,画的是燕山长城。落款是‘沈荣’,时间……是洪武二十二年。”
洪武二十二年,沈荣应该已经“死了”三年。
“所以沈荣没死。”朱雄英眯起眼,“他假死脱身,去了北平。而这对老夫妻,是他留在南京的眼线。”
“还有更奇怪的。”徐妙锦道,“林婉儿说,那幅长城画上,在某处烽火台的位置,用极淡的墨点了个点。她记得那个位置,回来查了地图——是古北口。”
古北口,长城要隘,燕王朱棣的防区。
“沈荣在古北口做什么?”朱雄英自言自语。
马车忽然停了。蒋瓛在外禀报:“殿下,陈默从凤阳回来了,有急事求见。”
“让他上车。”
陈默风尘仆仆,一上车就单膝跪地:“殿下,韩王那边……出事了。”
“说。”
“五天前,也就是十月十八夜里,韩王在凤阳圈禁处遇袭。”陈默语速很快,“三个黑衣人潜入,不是杀他,而是要带他走。看守的官兵死了七个,韩王受了轻伤,但刺客没得手。”
“谁要带他走?”
“韩王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那些人蒙着面,不说话,武功路数很杂,像是江湖人。”陈默顿了顿,“但属下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碎布。布料是上等的苏绸,染成深蓝色,边缘有金线绣的云纹。
“这是从刺客衣服上扯下来的。”陈默道,“属下查了,这种布料叫‘云锦’,产自苏州,但染色工艺特别——用的是朝鲜传来的‘靛蓝秘法’。全大明只有三家染坊能做,其中两家在苏州,都是沈家的产业。”
沈家、朝鲜、韩王。
线索又串起来了。
“韩王还说了什么?”朱雄英问。
“他说……”陈默迟疑了一下,“他说那些刺客身上,有股特殊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混着药味。他说他在宫里闻到过这种味道,但想不起在哪里。”
宫里?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
“把布料给吴明时,让他验上面的气味。”朱雄英下令,“还有,查宫里谁用这种混合香料。”
“是。”
陈默退下后,马车继续向皇宫驶去。朱雄英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
沈玉蓉易容、沈荣假死、沈家勾结朝鲜、刺客救韩王、宫中香料……
所有这些,都指向沈家。但沈家一个商贾世家,哪来这么大的能力?
除非……沈家背后还有人。一个能在宫中安排眼线、能调动江湖刺客、能联通朝鲜北元的人。
影先生。
“殿下,”徐妙锦忽然轻声道,“您说……沈玉蓉会不会就是影先生?”
朱雄英睁眼:“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太完美了。”徐妙锦道,“完美得不真实。一个十七岁少女,掌管家族生意,精通算学,会易容术,还能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这根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但她如果是影先生,为什么要亲自露面?”朱雄英反问,“影先生隐藏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走到台前?”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马车进了宫门。刚下车,就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殿下!不好了!吴太医……吴太医出事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吴太医半个时辰前在药房配药,突然……突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小太监哭道,“太医署的人说,是中了剧毒!”
又死一个。
朱雄英大步向太医署走去,徐妙锦和蒋瓛紧随其后。
太医署药房里,吴明时倒在药架旁,脸色青黑,口鼻耳朵都渗着黑血。地上散落着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正是陈默说的那种檀香混药味的香气。
“查!”朱雄英语气森寒,“查吴太医今天见过谁,碰过什么!”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查验。一个年轻太医忽然道:“殿下,吴太医手里……好像攥着东西。”
朱雄英俯身,掰开吴明时僵硬的手。掌心里是一小截断掉的指甲——鲜红的凤仙花染的指甲,显然是女子的。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青灰色膏体。
“这是……”徐妙锦凑近看,“好像是吴太医之前展示过的‘塑骨膏’。”
塑骨膏。沈氏易容术。
所以吴明时死前,正在查验某个女子的易容?而这个女子,指甲染着凤仙花,会用沈家易容术……
“沈玉蓉的指甲,是什么颜色?”朱雄英问。
徐妙锦回忆:“今天在枫林见她时……是淡粉色,用的是普通的蔻丹。”
不是她。
那会是谁?
“报——”又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殿下,苏州急报!林婉儿失踪了!”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她本该在绣坊值夜,但今早没出现。属下们去她住处找,屋里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只在枕下发现这个……”
锦衣卫递上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殿下,小心身边人。沈先生不止一个。”
沈先生不止一个。
朱雄英握着纸条,指尖冰凉。
林婉儿显然发现了什么,来不及传信,只能留下这句警告。而现在她生死未卜。
身边人……
他看向徐妙锦,看向蒋瓛,看向周围的所有人。
谁是可以信任的?
谁又是……沈先生?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落叶。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四天。
而敌人,可能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