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寅时三刻,宫中一片死寂。
吕氏的尸体已经收殓,仵作的验尸结果与朱雄英的判断一致:先被勒死,再伪装自缢。那道水平的勒痕,是被人用绳子从背后勒住脖颈时留下的。而吕氏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皮肤碎屑和靛蓝色丝线——她挣扎时抓伤了凶手。
“靛蓝色丝线……”朱雄英借着烛光,用镊子将碎屑夹起,放在白绸上,“这是宫里织造局特供的衣料颜色,三品以上女官或嫔妃才能用。”
徐妙锦仔细端详:“丝线细密,光泽柔润,是上等的江南生丝。宫中能用这种料子的人……不多。”
蒋瓛低声道:“吕娘娘生前是太子侧妃,品级虽高,但自太子薨后,她深居简出,能接触到的人有限。凶手能潜入她寝宫行凶,必是熟人。”
“而且,”陈默补充,“昨夜宫门落锁后,出入记录上只有三位:尚膳监送夜宵的太监、太医院当值医官、以及……坤宁宫的掌事宫女,奉马皇后之命送安神汤。”
坤宁宫?马皇后?
殿内顿时安静。朱雄英面色未变,指尖却微微一颤。
“查过了,”蒋瓛声音更低,“尚膳监太监送完夜宵就回了,有两人作证;太医院医官是去给惠妃娘娘看头痛,在惠妃宫里待了两刻钟;坤宁宫掌事宫女……送了汤就离开了,但没人看见她何时离开吕娘娘寝宫。”
“她叫什么名字?”
“姓周,名莲心,入宫十二年,原是马皇后从太原带来的家生丫头。”
周莲心。
朱雄英闭上眼。周莲心他认得,一个总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宫女,在马皇后身边伺候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若她是影子的人……
“带她来。”朱雄英睁开眼,眸光冷冽。
半炷香后,周莲心被带到文华殿偏殿。她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穿着靛蓝色宫装,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昨夜丑时三刻,你在吕娘娘寝宫做了什么?”朱雄英直接发问。
“回殿下,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安神汤给吕娘娘。”周莲心声音平稳,“吕娘娘当时精神不好,喝过汤就歇下了。奴婢在殿外候了一刻钟,见无吩咐,便回坤宁宫复命。”
“有人看见你离开吗?”
“没有。”周莲心摇头,“那时夜深,宫人都睡了。”
“你离开时,吕娘娘还活着?”
“活着。”周莲心顿了顿,“奴婢走时,她还吩咐奴婢小心台阶。”
“她脖颈上可有勒痕?”
周莲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瞬间恢复平静:“奴婢……没注意。”
“没注意?”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吕娘娘喝汤时与你说话,你竟没注意她脖颈?还是说……你根本就没送汤,而是去行凶的?”
“奴婢冤枉!”周莲心扑通跪倒,“奴婢确实送了汤,吕娘娘确实还活着!殿下若不信,可问皇后娘娘!”
“本宫自然会问。”朱雄英俯视着她,“但在那之前,你先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他将那块沾有胭脂和龙涎香的信纸碎片放在她面前。周莲心的目光触及信纸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从吕娘娘枕下找到的。”朱雄英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上面沾的胭脂,是苏州进贡的‘醉芙蓉’,今年只赐给了三位娘娘:李淑妃、郭惠妃……还有马皇后。”
周莲心脸色唰地白了。
“而这胭脂里,掺了龙涎香。”朱雄英继续道,“龙涎香是贡品,由内承运库保管,能接触到的人不多。周莲心,你是坤宁宫掌事宫女,每月初五去内承运库领皇后娘娘的月例香料……本宫没说错吧?”
周莲心浑身开始颤抖。
“吕娘娘临死前,想写下影子的名字。”朱雄英蹲下身,与她平视,“她只写了‘影子是……’三个字,就被灭口。凶手用沾了胭脂的手捂她的嘴,胭脂蹭到了信纸上。而那种‘醉芙蓉’胭脂里掺的龙涎香,与我们在乾清宫香炉里发现的,是同一种。”
他盯着周莲心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莲心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意味着,影子就在能用‘醉芙蓉’胭脂的人当中。”朱雄英语气骤然转厉,“或者说……就在坤宁宫!”
周莲心瘫软在地。
“说!”蒋瓛上前一步,“是谁指使你杀吕娘娘的?是不是影先生?”
“不是……不是……”周莲心喃喃。
“那是谁?”朱雄英逼问。
周莲心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决绝之色。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塞进口中。
“拦住她!”朱雄英疾喝。
陈默箭步上前,掐住她的下颌,但已迟了一步。周莲心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脸色迅速变黑,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是蜡丸毒药。”陈默掰开她的嘴,取出半粒蜡封的药丸,“见血封喉。”
又一条线索断了。
朱雄英盯着周莲心的尸体,眉头紧锁。她死得如此干脆,说明她背后的主子,远比她自己的性命重要。
“搜她的身。”他下令。
徐妙锦在周莲心贴身小衣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私铸的“压胜钱”,正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字:“子时”。
“压胜钱……”朱雄英接过铜钱,仔细端详,“这是民间巫师用来驱邪祈福的,但宫中严禁此物。她贴身藏着,必有深意。”
“北斗七星,子时……”徐妙锦思索,“会不会是接头的信物?或者……行动的时辰?”
朱雄英没说话。他想起湘王妃密室里的那封信:“腊月初八,午时三刻。”那是宫宴的时间。而周莲心这枚铜钱上写的是“子时”……子时是半夜,腊月初八的子时,宫宴早已结束。
除非……宫宴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子时。
“殿下,”蒋瓛低声道,“周莲心是坤宁宫的人,此事……是否要禀报皇后娘娘?”
朱雄英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先查清楚。”
“可万一……”
“没有万一。”朱雄英打断他,“本宫自有分寸。”
他让蒋瓛将周莲心的尸体秘密处理,对外宣称“突发急病暴毙”。然后带着那枚压胜钱,回到文华殿密室。
密室墙上,已经挂满了线索图:沈家、明月楼、湘王府、韩王遇刺、朱元璋“驾崩”、吕氏被杀……一条条线索错综复杂,但所有箭头,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腊月初八。
“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朱雄英盯着墙上的图,“影子是谁?他如何在宫中布局多年而不被发现?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徐妙锦轻声道:“殿下刚才说,影子可能是‘一个我们都认识,却从未怀疑过的人’……您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朱雄英转身看她:“妙锦,你说……什么样的人,能在宫中安插这么多眼线,能调动沈家这样的江南豪族,能指挥晋王、湘王这样的藩王,还能让韩王、吕氏这样的皇亲国戚无声无息地死去?”
徐妙锦想了想,脸色渐渐发白:“除非……这个人本身就在权力中心,且深受信任。”
“还有,”朱雄英语气低沉,“这个人必须对宫中了如指掌,知道每一条密道,每一个眼线的位置,甚至……知道皇祖父的作息习惯。”
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
“本宫什么都没说。”朱雄英摆手,“只是猜测。在证据确凿之前,猜测永远是猜测。”
但他心中那个名字,已经越来越清晰。
十月三十,清晨。
朱雄英刚起身,就有太监来报: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的船队已到扬州,预计三日内抵京。
“这么快?”朱雄英皱眉。按照正常行程,藩王接到讣告后从封地出发,至少需要半月才能到京。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周王在开封……他们却几乎同时抵达扬州,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朱元璋会“死”,早就做好了进京的准备。
“传令沿途卫所,”朱雄英沉声道,“严密监控三位王爷的动向,每日一报。另,让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加强京城防务,九门戒严,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
“是!”
太监退下后,徐妙锦端来早膳,低声道:“殿下,三位王爷同时进京,恐怕来者不善。”
“本宫知道。”朱雄英拿起筷子,又放下,“晋王与湘王勾结,周王助湘王假死,燕王……虽无证据,但他在北平经营多年,兵强马壮,未必没有想法。”
“那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朱雄英语气平静,“他们是来奔丧的,本宫是监国太孙,礼法上,他们得向本宫行礼。在皇祖父灵前,他们不敢造次。”
“可灵堂之后呢?”徐妙锦担忧,“腊月初八宫宴,他们必然参加。若届时发难……”
“所以要在宫宴之前,揪出影子。”朱雄英眼神锐利,“影子是他们的内应,除掉影子,他们就断了宫中耳目,成不了气候。”
“可影子隐藏极深……”
“再深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朱雄英从袖中取出那枚压胜钱,“比如这枚铜钱。周莲心贴身收藏,至死不忘,说明它极其重要。而铜钱上的‘子时’,必有深意。”
他唤来陈默:“你去查查,宫中可有与‘北斗七星’、‘子时’相关的仪式、地点或暗语。”
陈默领命而去。
早膳后,朱雄英去灵堂守灵。朱元璋的“灵柩”停放在奉先殿,朝中大臣轮班祭拜。朱雄英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目光扫过那些跪拜的官员。
每个人脸上都是哀戚,但哀戚之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殿下节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朱雄英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臣——是韩国公李善长。李善长已年近七旬,自胡惟庸案后便深居简出,很少上朝。今日竟也来灵堂了。
“韩国公年事已高,不必拘礼。”朱雄英虚扶一把。
“老臣与陛下相识微时,五十余年君臣……如今陛下先行一步,老臣……”李善长老泪纵横,不似作伪。
朱雄英心中微动。李善长是开国功臣之首,虽已致仕,但在朝中威望犹存。若他能支持自己……
“韩国公,”朱雄英压低声音,“皇祖父去得突然,朝中恐生变故。国公乃国家柱石,还请多多指点。”
李善长擦擦眼泪,看了朱雄英一眼,缓缓道:“殿下聪慧仁孝,必能稳住大局。只是……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公请讲。”
“老臣听闻,近日宫中屡生事端,吕娘娘暴毙,宫女猝死……此非吉兆。”李善长声音极低,“殿下当谨记:猛虎在侧,勿顾豺狼。”
猛虎在侧,勿顾豺狼?
朱雄英心中一震:“国公的意思是……”
“老臣没什么意思。”李善长摇摇头,“只是人老了,爱瞎想。殿下……保重。”
他说完,颤巍巍地起身,在仆人搀扶下离开了。
朱雄英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李善长这话,是在提醒他: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藩王,而是隐藏在身边的“猛虎”。
影子?
他正思索间,蒋瓛匆匆进来,附耳低语:“殿下,陈默有发现。”
朱雄英起身,交代几句后,随蒋瓛回到文华殿密室。
陈默已在等候,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殿下,查到了。‘北斗七星’和‘子时’,在宫中确有关联。”
“说。”
“洪武八年,陛下曾命钦天监在紫金山观星台布设‘北斗七星阵’,对应天上北斗,以镇皇城风水。”陈默翻开册子,“这七星的位置,分别对应宫中七处:天枢为奉天殿,天璇为华盖殿,天玑为谨身殿,天权为乾清宫,玉衡为坤宁宫,开阳为文华殿,摇光为武英殿。”
朱雄英凝神细听。
“而‘子时’,”陈默继续道,“是北斗七星指向正北的时刻。钦天监记载,每年冬至子时,北斗七星会指向紫微垣——那是天帝的居所。所以宫中旧制,每年冬至子时,皇帝会在乾清宫焚香祭天,祈求国泰民安。”
“今年冬至是何时?”
“腊月初八。”
朱雄英瞳孔骤缩。
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北斗七星……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了。
“所以,”他缓缓道,“腊月初八宫宴是幌子,真正的阴谋在子时,在乾清宫。届时,有人会利用北斗七星阵的布置……做什么?”
“微臣不知。”陈默摇头,“但钦天监的记载里提到,北斗七星阵若被邪术利用,可‘引煞入宫,祸乱乾坤’。具体如何操作,没有详述。”
引煞入宫,祸乱乾坤……这听起来像是巫蛊之术。
但朱雄英不信这些。他更相信,所谓“引煞入宫”,一定是用某种手段制造混乱,比如……爆炸?毒气?或者兵变?
“乾清宫现在谁在值守?”他问蒋瓛。
“回殿下,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毛骧。”蒋瓛道,“毛骧是陛下的亲信,应当可靠。”
毛骧……朱雄英记得这个人,朱元璋早年收养的孤儿,对朱家忠心耿耿。但在这迷雾重重的局中,谁也不敢说绝对可靠。
“加派我们的人手。”朱雄英语气决断,“暗中监视乾清宫一举一动,特别是与北斗七星阵相关的位置,日夜不离。”
“是!”
十一月初一,晋王朱棡抵京。
他是第一个到的藩王,带了两百亲兵,驻扎在朝阳门外。按规矩,藩王入京奔丧,亲兵不得超过五十,且需驻扎城外三十里。朱棡此举,已显逾矩。
朱雄英在文华殿接见他。
朱棡年近四十,身材魁梧,面容与朱元璋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显阴鸷。他一身孝服,进殿后按礼跪拜:“臣朱棡,参见太孙殿下。”
“三叔请起。”朱雄英虚扶一把,“三叔一路辛苦。”
“为父皇奔丧,何言辛苦。”朱棡起身,打量朱雄英,“殿下憔悴了,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谢三叔关怀。”朱雄英请他入座,“三叔何时到的扬州?路上可顺利?”
“十日前接到讣告,便日夜兼程。”朱棡道,“路上倒是顺利,只是……听闻宫中近来不太平?”
来了。试探。
朱雄英神色不变:“宫中一切如常。三叔听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朱棡笑了笑,“就是些流言蜚语,说吕娘娘暴毙,宫女猝死……许是底下人胡说八道。”
“确实是胡说八道。”朱雄英淡淡道,“吕娘娘是悲伤过度,旧疾复发;宫女是突发急病。宫中已妥善处理,不劳三叔费心。”
“那就好。”朱棡点头,话锋一转,“殿下,父皇突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殿下何时继位?”
“按祖制,守孝二十七日后,再行登基。”
“二十七日……”朱棡沉吟,“会不会太久了?如今诸王回京,朝野观望,殿下早日正位,方能安定人心。”
“三叔说得有理。”朱雄英语气平静,“但孝道大于天,本宫不敢违逆祖制。况且有皇祖父遗命监国,朝政并无耽搁。”
朱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果然仁孝,父皇没看错人。”他站起身,“既如此,臣先去灵堂祭拜。告辞。”
“三叔慢走。”
朱棡走后,徐妙锦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晋王话里有话。”
“他在试探本宫的决心。”朱雄英语气冰冷,“也透露了一个信息:他知道宫中出事,且对此很关注。”
“殿下觉得,晋王会是影子吗?”
“不像。”朱雄英摇头,“影子必须在宫中,晋王在太原就藩,难以遥控如此精密的布局。他更可能是影子的合作者——或者,被影子利用的棋子。”
棋子……湘王朱柏是棋子,晋王朱棡也可能是棋子。那下棋的人,到底是谁?
正思索间,陈默又来报:“殿下,查到了周莲心入宫前的背景。”
“说。”
“周莲心原名周秀莲,太原府阳曲县人,洪武五年入宫。她入宫时十六岁,是由当地官府选送的良家女。”陈默顿了顿,“但微臣查到,她并非普通农家女——她父亲周大富,是太原府的绸缎商,与晋王府有生意往来。”
晋王府!
朱雄英霍然起身:“确定?”
“确定。”陈默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太原府洪武四年的税册副本,上面记载了周大富向晋王府供应绸缎的明细。而周莲心入宫那年,晋王正就藩太原。”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周莲心是晋王安插进宫的眼线,或者说,是影子通过晋王安插的眼线。她潜伏十二年,从普通宫女做到坤宁宫掌事,深得马皇后信任……这盘棋,下得太深了。
“还有,”陈默继续道,“微臣查到,周莲心在宫中有个‘对食’太监,是尚膳监的副管事,姓王。这王太监三日前‘失足落井’死了,时间就在吕娘娘被杀前一夜。”
对食……太监和宫女的私下结合。
“也就是说,”朱雄英缓缓道,“周莲心可能通过王太监传递消息,或者让他帮忙做事。王太监一死,线索又断了。”
“但微臣在王太监住处,搜到了这个。”陈默又递上一物。
是一块玉佩的碎片——蟠龙纹,四爪,背面刻着半个“木”字。
和湘王妃暗袋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这是从湘王玉佩上敲下来的。”朱雄英接过碎片,仔细比对,“湘王妃那块有‘木’字旁,这块有‘白’字旁——拼起来就是‘柏’字。”
“所以王太监也与湘王有关?”徐妙锦疑惑。
“不一定。”朱雄英摇头,“玉佩被敲碎,碎片分散在不同人手中……这更像是一种信物,或者说,是开启某样东西的‘钥匙’。”
钥匙……密道?密室?还是某种机关?
“湘王玉佩的碎片,出现在湘王妃、周莲心(间接)、王太监手中。”朱雄英梳理线索,“而周莲心是晋王的人,王太监是尚膳监的人……尚膳监负责宫中膳食,能接触到的,不止是饭菜。”
他猛地抬头:“还有香料!”
尚膳监不仅管膳食,也管部分贡品入库,包括香料。龙涎香就是贡品之一。
“查王太监生前的差事!”朱雄英语气急促,“特别是与香料、贡品相关的记录!”
“是!”
十一月初二,燕王朱棣抵京。
与晋王不同,朱棣只带了五十亲兵,严格遵守规制。他进城后先到灵堂祭拜,哭得情真意切,连旁观的大臣都为之动容。祭拜后,他主动求见朱雄英。
朱棣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气度沉稳,目光锐利。他行礼后,开门见山:“殿下,臣在北平接到讣告,悲痛万分。父皇一生英明,怎会突然……臣听闻,父皇是中毒而亡?”
朱雄英心中一凛。朱元璋“中毒”的消息,他严密封锁,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朱棣如何得知?
“四叔从哪里听来的?”他不动声色。
“宫中自有流传。”朱棣直视朱雄英,“殿下,若父皇真是被人所害,臣请殿下彻查到底,严惩凶手,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朱雄英听出了弦外之音——朱棣在表明立场:他是站在“彻查真相”这一边的,与可能下毒的人对立。
这是一种聪明的表态。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占据了道德高地。
“四叔放心。”朱雄英缓缓道,“本宫已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绝不姑息。”
“如此甚好。”朱棣点头,话锋一转,“臣还有一事。北平近来蒙古部落蠢蠢欲动,臣需早日回防。不知殿下登基大典定在何时?臣也好安排行程。”
这话说得巧妙:我关心边防,想早点回去,所以希望你早点登基——既表达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无意久留京城,减少猜忌。
“腊月十五。”朱雄英给出一个时间,“届时还需四叔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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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必准时出席。”朱棣躬身,“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朱棣走后,朱雄英独坐良久。与晋王的阴鸷试探不同,燕王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过于完美。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隐隐不安。
“殿下觉得燕王可疑?”徐妙锦轻声问。
“不可疑,才最可疑。”朱雄英语气低沉,“晋王把野心写在脸上,燕王把野心藏在心里。后者更难对付。”
正说着,陈默回来了,带来王太监的差事记录。
“殿下,查清了。”陈默翻开册子,“王太监在尚膳监的职责之一是‘贡品验收’。今年八月,他验收了一批来自暹罗的贡品,其中包括龙涎香二十斤。记录显示,二十斤全部入库。”
“但我们在假崔德全、明月楼、湘王府、快船上发现的龙涎香,加起来已超过十斤。”朱雄英皱眉,“宫中用度有定额,他如何能调出这么多?”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默指着册子上一处,“验收记录上有涂改痕迹——原本写的是‘三十斤’,被改为‘二十斤’。少了的十斤,没有入库。”
十斤龙涎香不翼而飞,足以在宫宴上毒倒所有人。
“谁批准的涂改?”朱雄英问。
“尚膳监掌印太监,刘福。”陈默道,“但刘福上个月‘突发中风’,已不能言语。”
又是灭口。
线索看似断了,但朱雄英看到了关键:涂改记录需要权限,而能命令尚膳监掌印太监做这种事的人,地位极高。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微臣查到,王太监‘落井’那晚,有太监看见一个穿靛蓝色宫装的女人在井边徘徊。但因为天黑,没看清脸。”
靛蓝色宫装……又是坤宁宫的颜色。
朱雄英闭上眼睛。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怀疑的地方。
“殿下,”徐妙锦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有句话,臣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女想起一件事。”徐妙锦声音很轻,“去年重阳,臣女随母亲入宫赴宴,曾在坤宁宫小坐。当时周莲心奉茶,臣女无意间看见……她手腕上有个刺青。”
“刺青?”朱雄英睁开眼,“什么刺青?”
“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徐妙锦一字一句道,“和湘王妃密室里那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样。”
白莲教的标记!
周莲心是白莲教的人?
不,不对。如果周莲心是白莲教,那她效忠的应该是影先生。但影先生与晋王、湘王合作……难道白莲教也与藩王勾结?
还是说……影先生就是白莲教的首领,而白莲教渗透进了皇宫?
“殿下,”蒋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湘王朱柏……现身了。”
“在哪里?”
“扬州。”蒋瓛递上密信,“我们在扬州的眼线汇报,有人在瘦西湖畔见到一个形似湘王的人,与一个黑衣男子密谈。随后两人乘船往南去了。”
往南……是苏州?还是杭州?
“黑衣男子是谁?”
“没看清。”蒋瓛摇头,“但眼线说,那人腰间佩刀,刀鞘上有北斗七星的纹饰。”
北斗七星!
又是北斗七星!
朱雄英盯着墙上的线索图,脑中飞速运转:湘王没死,他与影先生合作(或者被利用);晋王是合作者;周王是帮凶;燕王态度不明;宫中影子深藏不露;白莲教渗透其中;腊月初八子时,北斗七星阵,乾清宫……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找到撒网的人。
“蒋瓛,”朱雄英语气决绝,“你亲自去扬州,追踪湘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默,你继续查宫中所有与北斗七星相关的记录、地点、人员,特别是腊月初八子时可能发生的事。”
“是!”
“妙锦,”朱雄英看向徐妙锦,“你随本宫去一个地方。”
“哪里?”
“坤宁宫。”
是该去见见那位,他从未怀疑过的人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雄英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他从小敬重、视为至亲的人……真的会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
因为腊月初八,只剩三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