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子夜。
朱雄英握着那串沉香念珠,站在坤宁宫佛堂的烛光下,指尖拂过每一颗珠子。十八颗,颗颗皆是沉香木,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香气,却独独少了白日所见的那颗玉珠。
“殿下,要搜宫吗?”陈默低声问。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头:“不可。”无旨搜宫,尤其是搜皇后的寝宫,于礼不合,更会打草惊蛇。他将念珠放回供桌,目光扫过佛堂每一处角落——观音像、经卷、蒲团、香炉……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去御花园。”他转身,“看看她散步的路线。”
御花园在坤宁宫北,此时已宵禁,园中除了巡逻的侍卫,空无一人。朱雄英带着陈默、徐妙锦,沿着小径仔细搜寻。月光清冷,将假山、亭台的影子拉得细长。
“殿下,”徐妙锦忽然指向假山群,“那里……好像有光亮。”
假山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反光。三人走近,发现是一处半人高的石缝。朱雄英伸手探入,触到一物——冰凉、圆润。
他小心取出,正是那颗玉珠。
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约莫拇指大小,白玉质地,表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朱雄英借着月光细看,果然是北斗七星图案,七颗星子以细如发丝的金线镶嵌,在暗处隐隐发光。
“这是……”徐妙锦凑近,“北斗七星,和压胜钱上的图案一样。”
“不止。”朱雄英翻转玉珠,发现另一面刻着极小的字。他取出发簪,用尖端挑起一点灯油抹在字上,字迹在油光下显现出来——
“子时,摇光,开。”
六个字,刻得极浅,若非刻意寻找,根本看不见。
“摇光……”陈默思索,“北斗七星中,摇光星对应的是武英殿。”
武英殿在皇宫西侧,是皇帝召见武将、商议军务的地方。朱元璋“驾崩”后,那里一直空置。
“子时,摇光,开。”朱雄英重复这六个字,“意思是……子时,在武英殿,开启某物?”
“或者,”徐妙锦声音发紧,“是开启某个机关?某个密道?”
密道。这个词让朱雄英心中一凛。湘王府密道、沈家密道、明月楼密道……现在,轮到皇宫了吗?
“去武英殿。”他当机立断。
武英殿夜不闭户,但有四名侍卫值守。朱雄英出示令牌,侍卫放行。殿内空旷,正中悬挂着“武功昭德”的匾额,两侧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摇光星对应武英殿,”朱雄英环视四周,“但具体位置在哪里?”
徐妙锦抬头看殿顶:“北斗七星中,摇光是第七星,位于斗柄末端。若按星图对应……应该在殿内西北角。”
西北角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着兵法典籍。朱雄英走过去,仔细检查每一处。书架是紫檀木所制,厚重古朴,看不出异常。
“子时,摇光,开……”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丑时。”陈默道。
“等子时。”朱雄英语气坚定,“既然写着‘子时’,必定要在那个时辰才有反应。”
三人退出武英殿,在偏殿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宫中梆子声敲过三更,又敲四更。终于,临近子时。
朱雄英再次走进武英殿,径直来到西北角书架前。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书架第三层的一排兵书上。他注意到,其中一本《武经总要》的书脊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铜钉——位置正好在北斗七星中摇光星的方位。
子时正刻,月光移动,恰好照在那颗铜钉上。铜钉反射月光,投在对面墙上,形成一个光斑。
光斑的位置,是一块青砖。
朱雄英走过去,蹲下身。这块青砖与周围无异,但当他伸手按压时,砖面微微下沉——是机关。
他用力按下,青砖陷进去三寸,随即,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又是一条密道。
“果然……”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皇宫地下,真的有密道。”
陈默点燃火折,率先进入。密道很窄,石阶向下延伸,墙壁潮湿,长满青苔。走了约二十步,前方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铜匣。铜匣没有上锁,朱雄英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展开,长约三尺,宽两尺,绘制得极其精细——是南京皇城的全图,但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条密道,纵横交错,如蛛网般覆盖整个皇宫。
每条密道都有标注:起点、终点、长度、机关位置。其中一条最粗的红线,从武英殿开始,穿过奉先殿、文华殿,最终抵达……乾清宫。
而在乾清宫的位置,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三条波浪线托着一轮残月。
白莲教的标记。
“这是……”徐妙锦声音发颤,“白莲教绘制的皇宫密道图?”
“不止。”朱雄英指着地图边缘的小字,“看这里。”
小字是用娟秀的楷书写的:“洪武十年,钦天监奉旨勘测皇城地脉,绘此图以备不虞。然图纸副本遗失,恐落于歹人之手。”
洪武十年,二十一年前。那时朱元璋刚刚定都南京,命钦天监勘测皇城风水,绘制密道以防万一。但副本遗失……落入了白莲教手中?
“钦天监……”朱雄英脑中灵光一闪,“北斗七星阵,也是钦天监布置的。”
“所以白莲教早就拿到了皇宫密道图,”陈默分析,“并利用北斗七星阵的方位,掌握了密道机关的关键节点。”
“但光有图还不够。”朱雄英摇头,“要在宫中布局这么多年,必须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必须地位够高,能接触到这些机密。”
能接触到钦天监密报、能随意出入各宫、能让周莲心这样的眼线潜伏十二年……这样的人,宫中屈指可数。
他将地图小心卷起,放入怀中。转身时,忽然瞥见石桌底部刻着几行字。蹲下身细看,是几首诗:
“月照北斗夜沉沉,七星光暗锁宫门。
乾清深处藏杀机,腊八子时血染尘。”
“金陵王气黯然收,一片降幡出石头。
谁人解得其中秘,方知天命属谁家。”
诗句刻得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朱雄英看完,浑身冰凉。
第一首诗明确指出了时间地点: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
第二首诗更可怕——“金陵王气黯然收”,用的是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的典故,暗示改朝换代;“谁人解得其中秘,方知天命属谁家”,直白地说:谁能解开这个秘密,谁就能得天下。
这是赤裸裸的谋逆之言。
朱雄英带人退出密道,将机关复原。走出武英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
“先查钦天监。”朱雄英语气凝重,“洪武十年是谁主持勘测的?图纸副本又是如何遗失的?”
三人回到文华殿时,蒋瓛已在等候,带来另一个消息:“殿下,苏州那边有进展——黄太监死了。”
“怎么死的?”
“悬梁自尽。”蒋瓛递上一封遗书,“留了这个。”
遗书很简短:“罪臣黄某,私贩贡品,勾结藩王,罪该万死。今事败露,无颜见君,唯有一死以谢罪。所有罪责,黄某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朱雄英冷笑,“他一个织造太监,能调动多少资源?能藏匿湘王?能让八个锦衣卫消失?这分明是替死鬼。”
“但线索断了。”蒋瓛无奈,“黄太监一死,拙政园那边再无可查之人。”
“不,还有。”朱雄英眼神锐利,“黄太监是刘福的干儿子,刘福还没死。”
“可他中风不能言……”
“不能言,还能写。”朱雄英语气决绝,“带本宫去见他。”
刘福被软禁在尚膳监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朱雄英推门而入时,这个老太监躺在床上,口眼歪斜,嘴角流涎,确实像是中风。
“刘福,”朱雄英站在床前,“本宫知道你能听懂。黄太监死了,你的干儿子,替你顶了罪。”
刘福眼皮动了动。
“但本宫不信。”朱雄英俯身,“一个织造太监,没这么大的胆子。你背后还有人——是谁?”
刘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微微颤抖。
朱雄英拿出那卷羊皮地图,在他面前展开:“认识这个吗?皇宫密道图。洪武十年,钦天监绘制的。副本遗失……落到了谁手里?”
刘福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瞳孔骤缩。
“看来你认识。”朱雄英语气转冷,“告诉本宫,谁给你的?谁让你涂改龙涎香的记录?谁让你安排黄太监去苏州?——说!”
刘福嘴唇哆嗦,忽然挣扎着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朱雄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坤宁宫的位置。
坤宁宫。
又是坤宁宫。
“坤宁宫……谁?”朱雄英逼问,“皇后娘娘?还是其他人?”
刘福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周……周……”
“周莲心?”朱雄英皱眉,“她已经死了。”
刘福用力摇头,手指仍指着坤宁宫,嘴里反复念着:“周……周……”
忽然,他双眼暴睁,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陈默急忙上前查看,片刻后脸色沉重:“殿下,他……断气了。”
又一条线索断了。
但死前,他指向了坤宁宫,念着“周”字。
周?周莲心?还是……周王?
朱雄英想起湘王妃密室里的信:“周王可用。”周王朱橚,朱元璋第五子,与湘王关系密切,曾协助湘王假死。
“蒋瓛,”朱雄英语气急促,“周王现在到哪儿了?”
“今早的密报,周王船队已过镇江,预计午后抵京。”
“严密监视。”朱雄英语气森寒,“他一来,立刻带他来见本宫。”
“是!”
午后,周王朱橚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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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藩王不同,朱橚只带了二十亲兵,轻车简从。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儒袍,不像藩王,倒像个学者——事实上,他确实沉迷医术,曾编纂《救荒本草》,在藩王中以仁厚着称。
“臣朱橚,参见太孙殿下。”他行礼时姿态恭谨。
“五叔请起。”朱雄英语气平静,“五叔一路辛苦。”
“为父皇奔丧,不敢言苦。”朱橚起身,眼圈微红,“臣接到讣告时,正在编纂医书……谁知,竟是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五叔节哀。”朱雄英请他入座,“本宫请五叔来,是想问一件事。”
“殿下请讲。”
“关于湘王。”朱雄英盯着他,“湘王‘遇刺’那件事,五叔可知内情?”
朱橚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此事……臣确实知道一些。”
“愿闻其详。”
“那年湘王来开封寻医,说是旧伤复发。”朱橚缓缓道,“臣安排他住在王府别院。三月十五那晚,确实有刺客闯入,湘王受伤……但伤得不重。”
“然后呢?”
“然后……”朱橚犹豫片刻,“湘王说,有人在追杀他,想假死脱身。他求臣帮忙,臣……一时糊涂,答应了。”
“怎么帮的?”
“臣找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换上湘王的衣服,伪装成湘王遇刺身亡。”朱橚低下头,“之后,湘王扮作商贾,秘密离开了开封。”
“去了哪里?”
“臣不知。”朱橚摇头,“他说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联络。但自那之后,再无音讯。”
朱雄英审视着他:“五叔为何要帮他?这可是欺君之罪。”
“因为……”朱橚长叹一声,“湘王当时拿着一样东西,让臣不得不帮。”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朱橚声音压得很低,“是……晋王写给湘王的,上面有晋王的亲笔签名和印信。信上说,若湘王出事,下一个就轮到臣。”
威胁。晋王以朱橚的性命相要挟,逼他协助湘王假死。
“信呢?”
“湘王带走了。”朱橚道,“他说那是保命符。”
线索似乎又绕回晋王身上。但朱雄英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顺得像事先编好的故事。
“五叔,”他忽然问,“您可认得刘福?”
“刘福?”朱橚想了想,“尚膳监的掌印太监?臣在宫中时见过几次,不熟。”
“那周莲心呢?”
“坤宁宫的宫女?臣更不认得了。”朱橚面露疑惑,“殿下为何问这些?”
朱雄英没回答,而是拿出那颗玉珠:“五叔可认得此物?”
玉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朱橚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曾见过。这是……”
“一件证物。”朱雄英收回玉珠,“与腊月初八的宫宴有关。”
听到“腊月初八”,朱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但转瞬即逝:“宫宴……臣定当准时参加。”
朱雄英点点头:“五叔先去灵堂祭拜吧。本宫还有政务处理。”
“臣告退。”
朱橚行礼退出。他走后,徐妙锦从屏风后转出:“殿下觉得,周王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朱雄英摩挲着玉珠,“他承认帮湘王假死,但把责任推给晋王。至于其他的……他藏了不少。”
“那颗玉珠,他真不认得?”
“未必。”朱雄英语气低沉,“他看玉珠时,手指下意识地捻动——这是医者的习惯,捻药丸、捻针尖。但他捻的力度和频率,说明他内心紧张。”
徐妙锦思索片刻:“殿下,臣女想起一件事。周王精通医术,而龙涎香中的蓝矾……也是药材的一种。懂得用蓝矾制毒香的人,必须精通药理。”
朱雄英眼神一凛。确实,龙涎香加蓝矾,这种特殊的毒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还有,”徐妙锦继续道,“北斗七星阵虽由钦天监布置,但阵法与医术中的穴位、经络理论有相通之处。周王既懂医,研究过阵法也不奇怪。”
周王朱橚……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藩王,真的只是被胁迫的棋子吗?
朱雄英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坤宁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刘福临死前指向坤宁宫,念着“周”字。周莲心?周王?还是……两者都有?
他忽然想起马皇后捻动念珠的手势——那也是捻药丸的手势。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成形:如果马皇后与周王早有联系?如果那颗玉珠是传递消息的信物?如果……
“殿下,”陈默匆匆进来,“钦天监那边查到了。”
“说。”
“洪武十年主持勘测的,是钦天监监正李源。李源三年前病逝,但他的副手还在——姓周,叫周世安。”
又是周姓。
“这个周世安,是周王的远房堂叔。”陈默补充道,“周王就藩前,曾多次拜访他,请教星象之术。”
周王、钦天监、北斗七星、密道图……所有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朱雄英握紧玉珠,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又想起周王离开时那抹异样的眼神。
腊月初八,子时,乾清宫。
距离那个时刻,只剩三十五天了。
而他现在知道,敌人不止在宫外,也在宫内;不止在朝堂,也在后宫。
甚至可能……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