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巳时三刻,坤宁宫东暖阁。
佛堂烧毁后,马皇后暂居东暖阁。这里比正殿稍小,但布置雅致,窗边摆着几盆兰花,幽幽吐香。朱雄英踏入时,马皇后正对镜梳妆,两个宫女为她梳头。
“孙儿参见皇祖母。”
“来了。”马皇后挥手让宫女退下,“坐吧。”
朱雄英依言坐下,注意到镜台上放着一个锦盒,盒盖半开,里面是些首饰。马皇后拿起一支金簪,在手中把玩:“英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是,正月满的十六。”
“十六岁……你父亲十六岁时,已经帮着处理政务了。”马皇后语气悠远,“时间过得真快。”
她放下金簪,转身看他:“英儿,你觉着……皇帝好当吗?”
这问题突如其来。朱雄英谨慎回答:“孙儿不敢妄论。”
“这里没外人,说说无妨。”马皇后笑了笑,“你皇祖父当了三十年皇帝,杀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担了多少心……这些,你都知道吧?”
朱雄英沉默片刻,点头。
“那你还想当吗?”
“孙儿……”朱雄英顿了顿,“孙儿不想当,但不得不当。”
“好一个不得不当。”马皇后轻叹,“是啊,生在皇家,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就像哀家,当年嫁给你皇祖父时,他才是个小军官,谁能想到后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谁能想到后来成了皇帝,而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却也困在这深宫之中。
“皇祖母,”朱雄英试探着问,“您今日叫孙儿来,不只是叙旧吧?”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英儿,你最近在查什么,哀家多少知道一些。宫中死人,宫外也死人,个个死得蹊跷……你怀疑哀家,对吧?”
直白得让朱雄英措手不及。
“孙儿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马皇后转身,目光如炬,“你不敢怀疑哀家,但心里已经怀疑了。不然,你不会三番五次来坤宁宫,不会问玉珠的事,不会查周莲心。”
朱雄英无言以对。在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面前,他的心思似乎无所遁形。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马皇后走回榻边坐下,“有些事,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闻更漏滴答。
马皇后端起茶杯,又放下,似是难以启齿。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先说周莲心吧。她是晋王送来的,这事哀家知道。”
朱雄英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十二年前,晋王妃来请安,说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想入宫伺候,求哀家收留。”马皇后回忆,“哀家当时想,晋王在外就藩,放个眼线在宫里也正常,就允了。”
“您明知她是眼线,还留她?”
“不留她,也会有别人。”马皇后淡淡道,“宫里的眼线何止她一个?各个王府,各个大臣,谁不想在宫里安插自己人?与其让哀家不知道的人进来,不如留个明面上的。”
这思路让朱雄英意外。马皇后不是不知道,而是将计就计。
“这些年,周莲心传递过什么消息,哀家一清二楚。”马皇后继续,“晋王问的无非是陛下身体如何、宫中动向、皇子们的情况……哀家让她传的,都是该传的,不该传的,她传不出去。”
“所以您一直控制着她?”
“是。”马皇后点头,“但三个月前,她开始传递不一样的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腊月初八宫宴的布置,关于香料,关于密道……”马皇后语气转冷,“哀家察觉不对,正要细查,她就死了。”
死得那么巧。
“谁杀的?”
“哀家不知道。”马皇后摇头,“但哀家怀疑,她背后不止晋王。”
不止晋王?还有谁?
“还有那颗玉珠。”朱雄英问,“真是湘王献的吗?”
马皇后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何意?”
“玉珠确实是湘王献的,但那不是普通的玉珠。”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颗北斗七星纹玉珠。
朱雄英愕然:“这珠子……不是在御花园假山找到的吗?”
“是哀家放那的。”马皇后平静道,“那夜你去坤宁宫,哀家察觉有人监视,就把珠子藏在假山,想看看谁会去取。”
结果是他去取了。
“您早知道这珠子的秘密?”
“哀家原本不知道。”马皇后摩挲着玉珠,“湘王献珠时说,这是高僧开光的护身符,让哀家随身戴着。哀家戴了几年,一直无事。直到三个月前……”
她顿了顿:“周王来看哀家,见到这珠子,神色有异。他问珠子从何而来,哀家如实说了。之后,周王来得更勤,每次都会问起珠子。哀家起了疑心,就找懂行的人看了。”
“谁?”
“钦天监退隐的老监副,姓李。”
李?是李源的后人?
“李老监副一看就脸色大变,说这是‘七星钥’,是操控皇宫护阵的钥匙,绝不该流落民间。”马皇后道,“哀家问是谁造的,他说是他父亲李源所制,只有三把,一把在陛下那儿,一把在钦天监秘库,还有一把……下落不明。”
第三把,原来在湘王手里。
“湘王怎会有此物?”
“哀家也不明白。”马皇后皱眉,“但李老监副说,这珠子若落入歹人之手,配合密道图,可布下杀局。哀家想起周王的异常,和周莲心传递的消息,心中不安,就把珠子藏了起来。”
所以她并非同谋,而是在暗中防备。
“那昨夜失火……”
“是有人想找珠子。”马皇后冷笑,“哀家把珠子藏在佛堂观音像的底座里,只有翠儿知道。她是个老实孩子,但……”她眼神黯淡,“哀家不该告诉她。”
翠儿因此被灭口。
朱雄英整理着信息:马皇后是知情人,但她在防备;周王在找玉珠;晋王、湘王、周王勾结;白莲教渗透其中……
“皇祖母,”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您觉得,幕后主使是谁?”
马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英儿,你可知‘影先生’是谁?”
朱雄英摇头:“孙儿不知。”
“哀家也不知道。”马皇后缓缓道,“但哀家知道,这个人在宫中三十年,根基深厚,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晋王、周王、湘王……或许都是他的棋子。”
三十年?朱元璋开国才三十年。也就是说,“影先生”从开国之初就在布局?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马皇后一字一句,“是这大明的江山。”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似要下雨。
马皇后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这个,你拿去。”
朱雄英接过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有宫女、太监、侍卫,还有两个低品级嫔妃。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来历、何时入宫、与谁有关联。
“这是……”
“哀家这些年发现的眼线。”马皇后道,“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你顺着查,或许能有收获。”
朱雄英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周莲心(晋王府)、王德海(周王府)、刘福(不明)……
“刘福背后是谁?”他问。
“哀家查了多年,查不出来。”马皇后摇头,“但哀家怀疑,他与‘影先生’直接联系。”
直接联系……这说明“影先生”在宫中的势力,比想象中更深。
“皇祖母,”朱雄英收起名单,“您为何现在才告诉孙儿这些?”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因为哀家老了,时日无多。也因为……腊月初八快到了。”
“您知道他们要动手?”
“知道。”马皇后点头,“周王献‘万寿香’,晋王带兵进京,湘王暗中活动……这一切,都在指向腊月初八。但哀家一直想不通,他们具体要如何做。”
“孙儿知道。”朱雄英语气低沉,“他们要在宫宴上点燃毒香,配合密道,制造混乱,然后……”
他没说完,但马皇后已明白。
“果然狠毒。”马皇后闭了闭眼,“英儿,你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朱雄英道,“让他们以为得逞,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一网打尽。”
“有把握吗?”
“五成。”
“五成……”马皇后喃喃,“够了。当年你皇祖父打陈友谅,也只有五成把握。”
她走到朱雄英面前,伸手轻抚他的头:“英儿,你长大了,比你父亲……更像你皇祖父。”
这评价让朱雄英心中一动。在他记忆中,马皇后很少这样直白地夸奖。
“但有句话,哀家要提醒你。”马皇后神色严肃,“小心身边的人。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真心;也不是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是敌人。”
这话意味深长。
“皇祖母是在说谁?”
“哀家不能说。”马皇后摇头,“你自己去分辨。记住,帝王之道,最难的不是识破敌人的阴谋,而是……看清身边人的真心。”
朱雄英沉默。他知道马皇后在暗示什么:蒋瓛?陈默?徐妙锦?还是……其他更亲近的人?
“好了,你回去吧。”马皇后摆摆手,“哀家累了。”
朱雄英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马皇后忽然又叫住他:“英儿。”
他回头。
马皇后站在窗前,背影单薄:“若有一日,哀家不在了……你要好好的。这大明江山,就靠你了。”
这话像遗言。朱雄英心中一酸:“皇祖母定能长命百岁。”
“去吧。”
朱雄英退出暖阁。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回到文华殿,朱雄英立刻召见蒋瓛、陈默、徐妙锦。
他将马皇后给的名单摊在桌上:“按这个名单,秘密抓捕,一个一个审。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蒋瓛看着名单,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里面有乾清宫的管事太监,有御膳房的厨子,还有……羽林卫的一个副统领。”
羽林卫副统领!这可是负责皇宫守卫的要职。
“先抓这个副统领。”朱雄英语气冰冷,“但要秘密进行,对外说他染病,送去别院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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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蒋瓛领命而去。陈默和徐妙锦留下,继续商议。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皇后娘娘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早些动手清除这些眼线?”
“因为她在钓鱼。”朱雄英道,“留着这些眼线,才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鱼太大了,她一个人拉不上来。”
所以现在把线交给了他。
“那我们现在……”
“收网。”朱雄英语气决绝,“但在收网之前,要先确定,最大的鱼在哪里。”
他指向名单上一个名字:王德海(周王府)。
“这个王德海,是御药房管事,负责保管龙涎香。他告老还乡了,但蒋瓛查过,他老家根本没人。”朱雄英语气转冷,“陈默,你带人去他老家,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是!”
陈默离开后,徐妙锦犹豫片刻,问道:“殿下,皇后娘娘说的‘小心身边的人’……您觉得指的是谁?”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天色已暗,坤宁宫的灯火在雨中朦胧。
马皇后的话在他脑中回荡。小心身边的人……她是在暗示,他身边有内鬼?
蒋瓛?他掌管锦衣卫,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他武功高强,若突然发难,防不胜防。
徐妙锦?她是徐达之女,与皇家利益一体,但……
朱雄英摇摇头。怀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现在最重要的是腊月初八的宫宴。
“徐姑娘,”他转身,“香料替换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替换了六成。”徐妙锦道,“周王总共献了三百个香囊,要全部替换而不被发现,还需三天。”
“加快进度。”朱雄英语气凝重,“周王不是傻子,他可能会检查。”
“臣女明白。”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冒雨跑来:“殿下,不好了!羽林卫副统领张威……死了!”
朱雄英脸色一变:“怎么死的?”
“在去‘别院’的路上,马车翻了,张副统领当场……脖颈折断。”
翻车?脖颈折断?这么巧?
“蒋瓛呢?”
“蒋指挥使正在现场勘查。”
朱雄英披上斗篷:“本宫去看看。”
雨夜,城西一条偏僻街道。一辆马车翻倒在路边,马已死,车夫重伤昏迷,张威的尸体躺在泥泞中,脖颈扭曲。
蒋瓛见朱雄英来,上前低声道:“殿下,不是意外。车轮轴被锯过,马也被下了药。这是谋杀。”
灭口。他们刚要对张威下手,就有人先动手了。
“谁干的?”
“不知道。”蒋瓛摇头,“但臣查了,张威今日当值,酉时下值后直接上了这辆车。车夫是他亲信,跟了他十年。”
亲信车夫?朱雄英看向昏迷的车夫:“他能开口吗?”
“伤得很重,能不能醒还两说。”
又一条线索断了。但朱雄英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威的右手紧握着,掰开后,手心有一块碎玉。
又是玉佩碎片。但这次不是蟠龙纹,而是……凤纹。
“这是……”徐妙锦辨认,“宫中嫔妃才能用的凤纹玉佩。”
嫔妃?哪个嫔妃与羽林卫副统领有联系?
朱雄英将碎片收起:“查,查宫中所有有凤纹玉佩的嫔妃,查她们与张威的关系。”
“是。”
雨越下越大。朱雄英站在雨中,看着张威的尸体被抬走。这个副统领知道什么?为何被灭口?凤纹玉佩又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马皇后名单上的一句话:“张威,洪武十八年入羽林卫,二十二年升副统领。疑与惠妃有旧。”
惠妃?郭惠妃?朱元璋的妃子,生有蜀王朱椿。
郭惠妃与张威有旧?什么样的旧?
“回宫。”朱雄英语气冰冷,“本宫要去见见惠妃娘娘。”
深夜的皇宫,在雨中显得格外寂静。朱雄英的脚步声在长廊回荡,像叩问着这座深宫的秘密。
而此刻,周王府内,周王朱橚正对着一盘棋局沉思。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方:“主子,张威已处理。”
“嗯。”周王落下一子,“尾巴干净吗?”
“干净。车夫活不过今夜。”
“好。”周王又落一子,“下一个,该王德海了。找到他没有?”
“还没有。他藏得很深。”
“继续找。”周王语气转冷,“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
“是。”黑衣人顿了顿,“还有一事……太孙去了坤宁宫,待了半个时辰。”
周王执子的手停在半空:“说了什么?”
“不清楚,暖阁外有人把守,靠近不得。”
“废物。”周王放下棋子,“加大监视力度。另外……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黑衣人压低声音:“已准备妥当,腊月初八,万无一失。”
周王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好。下去吧。”
黑衣人退下。周王独自对着棋盘,将一颗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位置。
“将军。”他喃喃自语。
窗外,电闪雷鸣,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