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太原城笼罩在暮色与大雪中。这座晋王封地的首府,本该因年节而张灯结彩,此刻却城门紧闭,城头守军警惕地扫视着白茫茫的旷野。燕王旗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之下,那些旗帜的布料崭新,不像久经风霜。
城外三十里,北伐大军营地。
徐辉祖坐在中军大帐,盯着沙盘上的太原城模型,眉头紧锁。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李景隆掀帐进来,带进一股风雪。
“魏国公,探子回报,城内守军约三万,都是晋王旧部,但打着燕王旗号。”李景隆抖落披风上的雪,“末将觉得不对劲。”
“何处不对劲?”
“燕王在北平,太原离北平四百里,他为何要分兵守太原?而且这些守军的装备太整齐了,不像败军之将。”
徐辉祖点头。他也察觉了异常。陛下密旨让他先取太原,说周王在此有布置。但周王一个闲散王爷,哪来的三万兵马?
“周王呢?”他问。
“锦衣卫回报,周王三日前抵达太原,入城后未再露面。”李景隆压低声音,“魏国公,末将怀疑,这太原城是个陷阱。”
陷阱?徐辉祖心中一凛。若真是陷阱,那他们这十万大军
“传令,”他起身,“今夜加强戒备,斥候再探,我要知道城内每一个细节。”
“是!”
李景隆领命而去。徐辉祖走到帐外,望向太原城方向。夜色中,城池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同一时刻,太原城晋王府。
周王朱橚正在暖阁品茶,对面坐着几个将领,都是晋王旧部的心腹。炭火红旺,阁内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王爷,”一个络腮胡将领抱拳,“徐辉祖十万大军压境,我们这三万人守得住吗?”
“谁说要守?”朱橚微笑,“我们要的,是请君入瓮。”
众人一愣。
“徐辉祖是沙场老将,不会轻易攻城。”朱橚放下茶杯,“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攻城的理由。”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燕王‘亲笔’信,信中说他已秘密南下,不日将与我们在太原会师,合击徐辉祖。”
络腮胡接过信,仔细看后惊呼:“这印章、这笔迹简直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朱橚淡淡道,“燕王写给我不少信,模仿几封,有何难?”
“可徐辉祖会信吗?”
“他会信的。”朱橚眼中闪过狡黠,“因为明天一早,他会收到另一条消息——燕王主力已离开北平,正向太原方向移动。”
“这”
“假的。”朱橚微笑,“但我安排的人,会让这消息看起来千真万确。徐辉祖若想截击燕王主力,就必须尽快拿下太原,作为立足之地。”
众人恍然。这是逼徐辉祖攻城!
“可攻城损失太大”一个年轻将领迟疑。
“损失?”朱橚看向他,“你以为本王真的在乎这三万人的死活?”
阁内瞬间寂静。炭火爆出火星,映着朱橚温润却冰冷的侧脸。
“战争总要死人。”他语气平淡,“用三万人的命,换徐辉祖十万大军,很划算。等徐辉祖攻破太原,会发现城内存粮只够十日,军械半数朽坏——那时他的大军已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而我真正的精锐”
他顿了顿:“已在来的路上。”
真正的精锐?众人面面相觑。周王还有隐藏的兵力?
“王爷,”络腮胡小心问道,“您说的精锐是”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朱橚起身,走到窗前,“记住,明天城门要‘顽强抵抗’,但伤亡要控制在三成以内。三成之后,可‘溃败’退入内城。”
“是!”
“还有,”他转身,目光如刀,“城内那些不安分的百姓该清理了。我不希望攻城时,有人从背后捅刀子。”
众人心中一寒,齐声应道:“遵命!”
朱橚摆手,众人退下。暖阁内只剩他一人,他走到书架前,转动某个机关,书架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密道。
密道通往地下深处。那里,藏着他在太原二十年的积累——黄金、军械、粮草,还有三千死士。
这些死士是他用重金和药物培养的,只听他一人号令。原本是为夺位准备的,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他走下密道,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
腊月廿四,拂晓。
徐辉祖一夜未眠,天刚亮就收到两份急报:一份是探子截获的“燕王密信”,信中约周王在太原会师;另一份是北平方向的线报,说燕王主力已秘密南下。
“果然是个陷阱。”李景隆看完,脸色难看,“魏国公,我们中计了!燕王根本没来太原,这是要把我们拖在这里!”
“不。”徐辉祖摇头,“这不是燕王的计,是周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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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朱雄英的密旨递给李景隆。李景隆看完,震惊:“陛下早就知道?”
“陛下圣明。”徐辉祖叹道,“周王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燕王可能也是被他利用了。”
“那我们”
“将计就计。”徐辉祖眼中闪过寒光,“周王想让我们攻城,我们就攻。但要快,要狠,在他‘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
“可城内有三万守军”
“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徐辉祖起身,“传令,巳时攻城!告诉将士们,拿下太原,每人赏银十两!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是!”
军令传下,大军迅速集结。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十万大军如黑色潮水,涌向太原城。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箭矢如雨落下,云梯架上城墙,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
徐辉祖亲自督战,李景隆率先锋攻城。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血染雪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攻城从巳时持续到未时,双方伤亡惨重。但北伐军人多势众,渐渐占据上风。终于,在申时初刻,东门被攻破!
“城门破了!杀啊!”北伐军涌入城内。
守军“溃败”,向城中撤退。北伐军乘胜追击,但进入城中街巷后,发现情况不对——街道空旷,商铺紧闭,百姓不见踪影。
“魏国公!”李景隆策马回报,“不对劲!城内太安静了!”
徐辉祖也察觉了异常:“传令,停止追击!就地布防!”
但已迟了。就在北伐军停下脚步时,四周屋顶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更可怕的是,街道地面开始塌陷,露出下面的陷坑,坑底插满尖木!
“有埋伏!撤!快撤!”徐辉祖疾喝。
但退路已被倒塌的房屋阻断。北伐军陷入混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城头,周王朱橚冷冷看着这一幕。他身边站着络腮胡将领,兴奋道:“王爷妙计!徐辉祖这下完了!”
“还没完。”朱橚摇头,“徐辉祖是沙场老将,不会这么容易垮。传令,死士出动。”
“现在?”
“现在。”
酉时,太原城内已成修罗场。
徐辉祖带着残部退守到城南一片开阔地,勉强稳住阵脚。清点人数,十万大军已折损两万,还有数千人被困在街巷中,生死不明。
“魏国公,”李景隆肩头中箭,脸色苍白,“我们中计了!周王这老贼”
“现在说这些没用。”徐辉祖咬牙,“传令,就地构筑工事,等待援军。”
“援军?哪来的援军?”
“陛下不会不管我们。”徐辉祖看向南方,“只要撑过今夜”
话音未落,四周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不是军中的号角,而是某种骨笛的声音,呜咽如鬼哭。
随着号角声,街道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个黑衣人。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手持弯刀,步伐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士兵惊呼。
黑衣人突然加速,如鬼魅般冲入军阵。他们刀法诡异,不避刀剑,甚至被砍中要害也不倒,除非斩断头颅!
“尸兵!”李景隆倒吸凉气,“周王竟然养尸兵!”
“不是尸兵。”徐辉祖看得更清,“是用了药的死士!砍头!只能砍头!”
但死士数量太多,源源不断从街巷中涌出。北伐军本就疲惫,面对这种不怕死的敌人,渐渐溃散。
“魏国公,顶不住了!”李景隆急道,“撤吧!”
“往哪撤?”徐辉祖苦笑,“城门已闭,我们被困死在城里了。”
正绝望时,城南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喊杀声——有援军到了!
“是陛下!”李景隆惊喜,“陛下来救我们了!”
徐辉祖望去,只见一支骑兵冲破南门,杀入城中。为首一人金甲红缨,正是朱雄英!
“陛下亲征?”徐辉祖震惊。
朱雄英率五千锦衣卫精锐,如尖刀般插入战场。锦衣卫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专砍死士头颅,很快稳住阵脚。
“魏国公!”朱雄英策马来到徐辉祖面前,“朕来晚了。”
“陛下!”徐辉祖跪地,“臣无能”
“起来。”朱雄英扶起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周王在哪儿?”
“应该在晋王府。”
朱雄英点头,看向远处高耸的晋王府:“蒋瓛!”
“臣在!”
“带一千人,跟朕去晋王府。其余人,由魏国公指挥,清剿残敌。”
“陛下不可!”徐辉祖急道,“太危险了!”
“有些事,必须朕亲自解决。”朱雄英语气平静,“魏国公,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率军冲向晋王府。
晋王府已被重兵把守,但朱雄英带来的锦衣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杀出一条血路。冲入王府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正厅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侄儿,五叔在孝陵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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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朱元璋的陵墓?周王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蒋瓛从后堂出来,“发现密道,通往城外。”
“追!”
众人进入密道。密道很长,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在太原城外一座荒山下。
此时天色已黑,雪停了,月光照亮雪地,反射出惨白的光。荒山脚下,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前站着一个人。
正是周王朱橚。
他一身白衣,负手而立,看着朱雄英带人冲出密道,微微一笑:“来了?比我想的慢了点。”
“五叔,”朱雄英语气冰冷,“到此为止了。”
“是吗?”朱橚轻笑,“侄儿,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这里是”朱橚指向身后荒山,“你皇祖父当年,斩杀我父亲的地方。”
朱雄英一愣。郭山甫是在太原被杀的?
“四十年了。”朱橚声音转冷,“我忍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他拍了拍手。土地庙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被绑着双手,堵着嘴,是徐妙锦!
“妙锦!”朱雄英目眦欲裂。
“别动。”朱橚将刀架在徐妙锦颈上,“侄儿,五叔教你最后一课:帝王,不能有软肋。有了软肋,就会被人拿捏。”
“放了她!”
“可以。”朱橚微笑,“用你的命换她的命。如何?很公平吧?”
朱雄英握紧刀柄,眼中杀意沸腾。但他不能动,徐妙锦的命在朱橚手里。
月光下,叔侄对峙。雪地反射寒光,气氛凝固如冰。
这时,徐妙锦忽然用力挣扎,撞向朱橚的刀!朱橚猝不及防,刀锋划破她的脖颈,鲜血喷涌!
“妙锦!”朱雄英狂吼,不顾一切冲上前。
蒋瓛带人同时扑上。朱橚见势不妙,丢下徐妙锦,转身逃向荒山。
朱雄英抱住徐妙锦,她颈间伤口很深,血不断涌出。
“太医!传太医!”他嘶吼。
但荒山野岭,哪来的太医?
徐妙锦看着他,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用沾血的手指,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追”
然后,她的手垂下了。
“妙锦?妙锦!”朱雄英摇晃她,但她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微弱如游丝。
蒋瓛已带人追上山。朱雄英将徐妙锦交给侍卫,红着眼抓起刀:“周王!朕要你偿命!”
他冲上山。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两行足迹——一行是朱橚的,一行是他的。
荒山深处,传来朱橚的笑声:“来啊,侄儿!让我们看看,谁才是真龙!”
雪又下了,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这座荒山四十年的秘密。
而太原城内,战火渐熄。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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