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酉鸡殿那扇由晨曦之光凝聚而成的门户,沈浩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片绝对光明、绝对秩序的领域,一步踏入了永恒的黄昏与沉寂的边界。
第十宫酉鸡那无处不在、净化灵魂的纯白光芒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压抑、仿佛能冻结心跳的死寂之感。这里的光线昏暗,如同日落之后、黎明之前最深沉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金属锈蚀的冰冷气息,还有一种仿佛守护了千万年孤寂的苍凉意志。
第十一座宫殿——戌狗之殿。
眼前并非辉煌的殿宇,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荒芜之地。焦黑的大地上遍布裂痕,插满了无数断裂的兵刃与残破的盾牌,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仿佛一片被遗忘的古战场。昏暗的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巨大、冰冷、散发着幽幽青光的残月,如同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死寂的大地。
在这片战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青铜甲胄和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如同山岳般的巨门。巨门紧闭,门上雕刻着一头匍匐沉睡的巨犬浮雕,那巨犬獠牙狰狞,眼神却紧闭,仿佛守护着门后的一切,又仿佛本身就是这扇门的一部分。
而在这座巨门之前,一个身影,背对着沈浩,静静地坐在一块布满剑痕的巨石上。
他身形魁梧如山,同样覆盖着一身黄金战衣,但这战衣却显得格外厚重、古朴,甚至带着累累伤痕,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战争的痕迹。战甲上沾染着暗沉的颜色,仿佛干涸的血迹与无法磨灭的尘埃。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头如同钢针般的短发,以及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如岩石般的侧脸。
他的手中,没有持有任何花哨的兵器,只有一面巨大、厚重、边缘布满缺口的青铜盾牌,随意地立在一旁。另一只手,则搭在膝盖上,手指粗壮,骨节分明。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千万年,与这片古战场、与那座骸骨巨门、与天上那轮青色的残月,融为一体,成为了一道永恒的守护壁垒。
戌狗,忠诚与守护的化身,终结与安宁的看门人。
沈浩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踏上了这片焦黑的土地。他的左半边身体依旧焦黑麻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右半边身体也因为过度透支而不断颤抖。灵魂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倒下,长眠于此。
但他不能。
巨门之后,就是李浩添!就是这一切的终点!
他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脚步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在距离那身影约十丈之外,沈浩停了下来。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屏障,一股蕴含着“禁止通行”绝对意志的领域。再往前,必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那背对着他的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两颗历经了无数岁月打磨的黑曜石,深邃、沉静,却又蕴含着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那眼神中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守护”之念。仿佛在宣告:此路不通,逾越者,死。
“止步。”
戌狗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两块巨石在摩擦。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法则般烙印在这片空间。
沈浩看着这双眼睛,心中明白了。戌狗与前面十宫的守护者都不同。他不会像申猴那样给予取巧的机会,也不会像酉鸡那样因意志而动容。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这扇门,任何试图通过者,都是他必须清除的对象。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唯有战!唯有突破他的守护!
可是拿什么战?
沈浩感受着自己体内近乎虚无的力量,看着自己残破焦黑的躯体,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时间冥蛇沉寂,雪灵魔羊力量耗尽,自身灵魂濒临破碎,肉身几近瓦解他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底牌了。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在距离终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不!绝不!
沈浩的眼中,那历经十一宫磨砺而未曾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没有了契约伙伴的力量,没有了各种玄妙的法则,他还有他自己!还有这具残破之躯中,那颗不屈的心!还有对伙伴的承诺,对真相的渴望,对打破这宿命轮回的决绝!
他猛地挺直了几乎要佝偻下去的脊梁,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起仅能活动的右手,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目光坚定地看向戌狗。
“我必须过去。”沈浩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戌狗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他巨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将沈浩完全笼罩。他拿起了身旁那面巨大的、布满缺口的青铜盾牌,随意地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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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古战场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一股更加沉重、更加无可撼动的守护意志,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沈浩!
这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人绝望。这是意志的碾压,是资格的审视!若心志不坚,若信念有瑕,在这股意志面前,根本连站立都无法做到,会直接心神崩溃,自我瓦解!
沈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他的膝盖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灵魂中的裂痕在这股压力下仿佛要被再次撕开。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鲜血。他的脑海中,闪过小鲸鱼纯净的眼眸,闪过雪灵魔羊冰蓝的魂光,闪过时间冥蛇幽暗的时序,闪过这一路走来,所有伙伴的身影,所有战斗的瞬间,所有支撑他走到这里的信念!
“我必须过去!!!”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的不甘与执着,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
没有光华闪耀,没有法则波动,只有最纯粹的血肉之力,以及那超越了一切技巧与能量的、不屈的灵魂之光!
他踏前一步,对着那面无形的、由戌狗绝对守护意志凝聚而成的壁垒,对着那尊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挥出了他此生最为简单,却也最为决绝的一拳!
这一拳,缓慢,无力,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然而,就在这看似毫无威胁的一拳,即将触碰到那无形壁垒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沈浩那残破焦黑的左臂之上,那原本属于巳蛇宫时间法则留下的道伤,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他意识海中,那属于雪灵魔羊的纯净魂力残余,微微荡漾;甚至他灵魂深处,那与诸多伙伴签订的契约印记,都在这一刻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这些力量,并未被真正调动,它们早已枯竭。但在沈浩这凝聚了全部意志与信念的一拳引动下,它们的存在本身,它们所代表的“可能性”与“羁绊”,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势”,一种超越了单一法则、蕴含着无限变数的“混沌”!
戌狗那古井无波的黑曜石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他感受到,眼前这看似油尽灯枯的闯入者,这毫无力量的一拳,其中蕴含的,并非破坏,并非冲击,而是一种连他绝对守护意志都无法完全定义的“执念”!
这执念,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范畴,它源于生命最本真的渴望,源于跨越了时空与界限的羁绊!它无法被“守护”,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穿透一切壁垒的“存在”!
轰——!!!
沈浩的拳头,终于触碰到了那无形的守护壁垒!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崩碎的异象。那面由戌狗绝对意志凝聚的壁垒,在接触到沈浩拳头上那股奇异“执念”的瞬间,竟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打破,而是被“穿透”了!
仿佛沈浩的拳头,他这个人,他这股意志,本身就拥有了“通过”的资格!
戌狗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穿透了自己守护领域,最终轻轻抵在自己胸前青铜盾牌上的、那只瘦弱而残破的拳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浩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依旧坚定,却带着一丝茫然。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戌狗沉默了许久,许久。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沈浩一眼,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解脱般的认可。
他缓缓地、缓缓地,侧开了庞大的身躯。
在他身后,那座由无数青铜甲胄和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如山岳般的巨门,伴随着一阵沉重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缓缓地、向着两侧,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景象,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在那黑暗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又如同宿命终点的灯塔。
戌狗没有再看沈浩,他重新坐回了那块巨石上,拿起了盾牌,恢复了最初那背对众生的守护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十一宫,戌狗之殿,通关。
沈浩怔怔地看着那扇开启的巨门,看着门后那无尽的黑暗与那点微光。十一宫的连环死劫,他终于闯过来了!
疲惫、痛苦、伤势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
但他知道,还不能。
最后的答案,最后的敌人,就在那黑暗的尽头。
他拖着那具早已超越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步,蹒跚地,踏入了那扇巨门,融入了那片最终的黑暗之中。
古战场上,只剩下戌狗孤独的背影,以及天上那轮永恒注视着一切的、青色的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