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归客居”时,夜色已深。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昏暗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陈丁悄无声息地上楼,在房门前停下,指尖轻触门板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刻痕——这是李浩添留下的暗记,表示安全,无异状。
他推门而入。
房间内,零号依旧盘膝坐在靠墙的位置,但此刻他双目微阖,额头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几乎无形的精神波动。沈浩和李浩添都未休息,坐在通铺边缘,面前摊开着一张用炭笔在粗糙纸张上绘制的简易外城地图,上面标出了十几个红点。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看来。
“没事吧?”李浩添低声问,目光迅速扫过陈丁全身。
“没事。”陈丁脱下沾染了夜寒气息的外衣,走到地图前,“发现了一盏‘引魂灯’,弄清楚了它的作用和出现规律。和我们猜的差不多,贾冬的人在收集死者的某种‘残留’,可能与魂力或精神印记有关。灯灭时,有微弱的警报感,但不确定是否被追踪。”
他将黑水巷的见闻,包括那苍白灯笼的特性、老妇的恐惧、流浪者的话,以及眼珠失踪的尸体和被草草处理的案件,简洁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娘的,这群杂碎,连死人都不放过!”沈浩低骂一声,拳头捏得嘎吱响。
“收集魂力或精神残留……用途很多,也很危险。”零号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炼制特殊的傀儡、驱动某些禁忌的仪式、喂养特定的源力造物,或者……进行灵魂层面的污染与转化实验。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阴谋和风险。”
“我们可能打草惊蛇了。”李浩添指着地图,“零号在你回来前,又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精神‘轻触’。之前发现的十七处异常点,有一处——位于外城东南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库——其精神屏蔽强度在半小时前突然增强了约百分之十五,并且有短暂的能量波动外泄,随后恢复平静。时间点,接近你描述的可能触发警报的时候。”
陈丁看向地图上那个被着重圈出的红点,距离黑水巷不算近,但也在外城范围内。
“其他点呢?”
“其余十六处,屏蔽强度稳定,但有四处,在最近三小时内,有微弱但持续的生命能量反应‘流出’迹象,非常缓慢,像是……细水长流的抽取或排放。”零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四个位置,分别位于外城的不同区域,包括一处小型集市地下、一个废弃的公共浴场、一段老城墙的墙根,以及……靠近他们目前所在客栈约两条街外的一间廉价旅馆后院。
“就在附近?”沈浩眼神一凛。
“能量反应极微弱,若非刻意针对性地感知这种‘流出’模式,几乎无法察觉。”零号点头,“但性质与黑水巷那盏‘引魂灯’的吸力有相似之处,只是更隐蔽、更持续,可能连接着某种固定的收集网络或装置。”
陈丁沉吟片刻。“优先等级。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贾冬在做什么,以及他们的核心在哪里。直接触碰强化了屏蔽的点可能风险太大。附近这个点,以及另外三个‘流出’点,可以作为突破口。还有……”
他看向零号:“能不能尝试,在不惊动屏蔽的情况下,感知一下这些‘流出’的能量最终导向的大致方向?或者,有没有可能反向追踪,找到接收这些能量的节点?”
零号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可以尝试对最近这个点进行更精细的、单向的‘聆听’,只接收不触及。但需要时间,且我的状态……可能无法持续太久,也无法保证完全不被察觉。反向追踪更难,能量‘流出’的通道非常隐蔽,可能借助地下管线或预先布置的符文网络,强行追踪极易触发警报。”
“安全第一。”陈丁果断道,“你先尝试‘聆听’最近这个点,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特征。同时,我们需要实地观察这些点的外部情况。沈浩,李浩添,我们三个,明天白天分头去这四个‘流出’点的外围踩点,不接触,只观察环境、人流、可能的出入口和守卫情况。重点记录任何与‘贾冬’、‘净秽使’或官方‘治安司’、‘城防军’有关的痕迹。”
“明白。”
“零号,‘聆听’时如果有任何不适或被反向探测的迹象,立刻停止。”
零号微微颔首。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沈浩和李浩添轮流休息,保持警戒。陈丁则盘坐在零号不远处,默默运转体内新生的金色源力,一方面巩固自身,另一方面也以自身平稳浩瀚的气息,为零号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精神环境,减少他外放感知时可能受到的干扰。
零号重新进入深度冥想状态。这一次,他的精神波动更加内敛,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向客栈不远处那个“流出”点探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煌城的万盏海灯依旧明亮,庆典的喧嚣隐约传来,与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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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零号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眉头紧锁。
陈丁立刻睁开眼,一缕温和的金色源力无声蔓延过去,包裹住零号,稳定他有些紊乱的精神波动。
片刻后,零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惊悸。
“听到……什么了?”陈丁问。
零号的声音有些干涩:“哭泣……很多人在哭泣……还有哀求……恐惧……麻木……是精神层面的‘声音’,非常微弱,但数量……不少。能量流出的同时,夹杂着这些‘残响’。那个点……像是一个……小型的‘汇聚池’或‘中转站’,下面……有东西。不止是魂力……还有生命力……被非常缓慢地抽取、混合……流向……东南方向。”
他指向地图上东南旧工业区的位置,但并非那个强化了屏蔽的仓库,而是更靠近工业区边缘的另一个区域。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特征?”
“……冷。一种很深的、带着绝望的寒冷。还有……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真的闻到,是精神感知到的‘印象’。”零号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令人不适的感觉,“另外,我捕捉到一丝非常非常淡的……‘指令’的余韵。不是语言,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精神脉冲,频率固定,内容大概是……‘维持’、‘输送’、‘静默’。”
陈丁眼神凝重。哭泣与哀求的精神残响,混合抽取的生命力与魂力,强制性的指令……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运转中的、囚禁着活人的……“培养场”或者“加工点”?
“能判断出大概有多少……‘源’吗?”沈浩沉声问。
“无法精确……但那些哭泣的‘声音’……至少有数十个不同的‘源头’。”零号低声道。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数十个活人,可能正被囚禁在离他们仅仅两条街外的地方,被缓慢地抽取着生命和灵魂,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煌城海灯节璀璨的灯火之下。
“明天踩点,必须格外小心。”陈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果真是囚禁点,守卫可能比预想的更严密,或者伪装得更好。优先确认出入口、守卫换班规律、以及是否有隐蔽的运输通道。不要试图靠近或探查内部。”
“明白。”
“零号,你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聆听’暂停,你的精神不能再过度消耗。”
零号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是团队的短板。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煌城的灯光似乎也黯淡了些许。但在这座巨城的阴影里,某些黑暗的脉络,正随着逐渐清晰的线索,一点点显现出令人心悸的轮廓。
新的行动即将开始,而每一步,都可能离那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更近一步。危险,也在成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