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风起码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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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天色青灰。

钟叔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道不起眼的灰斑,在沈家祖宅后方纵横交错、污水横流的窄巷间快速移动。他换了一身从密室旧箱里翻出的、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手上刻意抹了些尘灰,微微佝偻着背,走起路来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蹒跚,与煌城中无数为生计早起奔波的贫苦老叟并无二致。唯有那双偶尔扫过巷口、墙角的目光,锐利而警惕,泄露着不同寻常的机敏。

他选择了一条最为迂回、肮脏的路线,避开主要街道和可能设卡盘查的路口,专挑那些连乞丐都嫌腌臜的背阴角落。沈家祖宅位于城东偏北,而魏铁匠的铺子在东南方向的码头区边缘,几乎要斜穿小半个煌城下层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晨雾、炊烟、隔夜潲水和潮气的混合味道。越靠近码头,咸腥的河水气息越浓,夹杂着货物、牲口和密集人潮特有的体味。街道逐渐变得拥挤嘈杂,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赶车的把式、巡街的差役各色人等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海灯节将近,码头比往日更加繁忙,大小船只进进出出,装卸的货物堆积如山,其中不乏装饰用的彩绸、灯笼骨架、特制的巨型灯盏部件,显是为节庆准备。

钟叔低着头,混迹在人流中,心跳却微微加速。他注意到,街面上身穿皂衣的普通衙役数量似乎与往常无异,但一些关键路口,或蹲或站,总有一些看似闲散、目光却不断扫视行人的精悍汉子。这些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但钟叔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站姿、眼神中的那股子劲儿——是军中或豪门私兵里出来的探子。贾冬的人,或者宫里直接派下来的。

搜查并未放松,只是从明面上的挨家挨户,转向了更隐蔽、更着重交通要道和人员流动的监控。

他紧了紧衣襟,将头埋得更低,脚步却不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一条岔道,离开了主码头区最热闹的地段,钻进了一片由低矮棚屋、杂乱货栈和零星作坊构成的区域。这里是码头区的“裙边”,更混乱,也更不容易被注意。

魏记铁匠铺就在这片区域的深处,靠近一条散发恶臭的排水沟。铺面很小,门脸陈旧,挂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字迹模糊。铺子里传来有节奏的、不算太响亮的叮当敲击声。

钟叔在对面一个堆放废弃木料的角落阴影里蹲了片刻,仔细观察。铺子门口,一个十四五岁、满脸煤灰的学徒正费力地拉动着老旧的风箱,炉火忽明忽暗。铺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轮动铁锤,砸击着砧台上烧红的铁块。那身影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微微偏向一侧。

正是魏铁匠。

钟叔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这条小街很冷清,除了铁匠铺,只有两家关门闭户的破落货栈,行人稀少。暂时没发现可疑的盯梢者。

他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因奔波和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站起身,自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迈着老迈的步子,颤巍巍地朝铁匠铺走去。

“叮!叮!”敲击声停了下来。魏铁匠用铁钳夹起成型的铁条,瞥了一眼走近的钟叔,声音粗哑:“打铁还是买货?镰刀、菜刀、门环都有,定制要加钱,等三天。”

钟叔走到铺子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对着里面说道:“魏师傅,不买铁器,想打听个旧物件。家里有口老井,井轱辘的木轴糟了,想换个铁的,听说您这儿手艺好,能做不?”

魏铁匠正在淬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仔细打量了钟叔两眼,脸上煤灰和汗水掩盖了表情变化。他慢吞吞地把铁条浸入水桶,嗤啦一声白气腾起,然后才道:“老井?什么井?城里的井还是乡下老宅的?”

“乡下老宅的,多年不用了,最近想拾掇拾掇。”钟叔说着,手似乎无意地按了按胸口放令牌的位置,“枯井,不好下料,价钱好商量。”

听到“枯井”和“价钱好商量”,魏铁匠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放下铁钳,对学徒道:“看着火,我谈点生意。”然后对钟叔偏了偏头,“里面说,外头吵。”

钟叔跟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铺子后面。后面是个更狭窄的杂物间兼起居处,堆满了废铁料、煤炭、破旧工具,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凌乱但异常干净(相对于铁匠铺前堂而言)。空气中弥漫着铁腥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魏铁匠关上通往前堂的破木门,转过身,脸上的憨厚木然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盯着钟叔:“你是沈家的人?哪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钟叔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那枚铁质令牌,递了过去。

魏铁匠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锻造锤印记和磨损的边缘,眼神复杂,有怀念,有凝重,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沈将军的令牌很多年没见过了。”他抬头,目光如电,“沈少爷出事了?现在何处?安全吗?”语气急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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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暂时安全,但伤重需静养。”钟叔言简意赅,“眼下困于旧宅,急需知道外面风声,特别是宫里和海灯节的动向。还有”他顿了顿,“需要一些不惹眼、能防身、或许还能有点别的用处的小东西。”

魏铁匠眉头紧锁,走到小桌旁,倒了碗凉茶递给钟叔,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低声道:“宫里动向,我这升斗小民哪能清楚?不过,码头这片,最近确实不太平。宫里采办节庆物资的太监来了好几拨,催得紧,规格也高得离谱,不像往年。龙舟码头那边,禁军的人封了一片地方,日夜赶工,不知道在弄什么,守卫森严,闲人勿近。”

他喝了口凉茶,继续道:“至于搜捕明面上的衙役巡查多了,暗地里的眼睛更多。听说主要是在找两个受伤的逃犯,形容画像没公开,但估摸着和前几天夜里内城那边的动静有关。”他看了一眼钟叔,“你们要小心,这两天风声最紧,特别是通往各城门和主要水陆码头的要道。”

钟叔心下一沉,果然如此。

“小东西”魏铁匠沉吟着,起身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摸索片刻,拖出一个沾满油污的旧木箱。打开,里面并非铁器,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看似废铁又似半成品的物件,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皮套、布囊。“我偶尔会接点‘特别’的活儿,做些不上台面的玩意。”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厚如铜钱的铁片,“这个,贴肉藏着,关键时挡一下寻常刀锋箭矢,问题不大。”又拿起一个细竹管,一头密封,一头有机关,“吹箭,淬了麻药,三五丈内,能放倒一条汉子,见效快,但持续时间短。”

他翻找着,又拿出几个小巧的机括、几枚边缘锋利的特殊钱币、甚至还有两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粉末。“这些都是防身逃命用的下乘货色,上不了阵,但或许能应急。”他看向钟叔,目光坦诚,“我能做的有限,也就能提供这些,外加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更多的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铺子和我那在北疆的儿子”

“魏师傅高义,少爷和老奴铭记于心。”钟叔郑重抱拳,“这些已是雪中送炭。少爷只问风声和这些小物件,绝不敢牵连师傅更多。”

魏铁匠摆摆手,将选出来的几样东西用一块旧布飞快包好,塞进一个半旧的褡裢里,连同令牌一起递还给钟叔。“风声我会继续留意,有特别紧要的,老规矩——若见你店铺斜对面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系一条灰布带,便是约你次日辰时初,老地方见。若无,便是有眼睛,莫来。”

“明白。”钟叔接过褡裢,沉甸甸的。

“还有,”魏铁匠最后压低声音,几乎耳语,“昨天后半夜,码头卸了一批从西边来的‘石料’,押运的人,看着不像寻常商队护卫,倒像军中好手。货直接进了龙舟码头那片禁区的仓库。我偶然听到两个喝醉的力工嘟囔,说那箱子沉得不正常,不像石头。”

西边来的“石料”?军中好手押运?进了海灯节庆典核心区域?

钟叔心中猛地一跳,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重要线索。他重重一点头:“多谢魏师傅,此事我会转告少爷。”

“快走吧,从后面巷子出去,绕到污水沟那边,虽然脏臭,但少有人走,安全些。”魏铁匠拉开杂物间另一侧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钟叔不再多言,一拱手,闪身出了小门,迅速没入巷子的阴影与恶臭之中。

魏铁匠关好门,走回前堂,重新拿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憨厚木然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双偶尔望向门外街面的眼睛,深处藏着忧虑与决绝。

风已起于码头浑浊的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钟叔怀揣着简易的防身器物和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如同背负着微弱的火种,在越发危险的煌城街巷中,向着那座废弃的祖宅,艰难回返。

密室内,沈浩与陈丁的等待,即将被新的变数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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