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轱辘碾过京城清晨的石板路，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在替这一家人，诉说着心底的不舍。
林焓墨弓着腰，脚下的力气匀着，不敢骑得太快。后座上的苏婉瑜，早已哭红了双眼，她把脸埋在男人的后背上，衣襟被泪水浸得发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念礼……我的念礼……”
大梁上的林念安，小手紧紧抓着车把上的麻绳，小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舍不得弟弟，更舍不得院里那些熟悉的街坊。可一想到娘念叨了好几年的老家，想到明远哥说过的漫山遍野的野酸枣，又忍不住把挺直了小脊梁，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娘，”林念安的声音带着点奶气的沙哑，“爹说，老家的山可高了，山上还有小松鼠呢。等咱们回来了，就给弟弟带松果吃。”
苏婉瑜哽咽着应了一声，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方才在院门口，小念礼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头上，一声声，都在往她的心窝里钻。她总觉得，自己怀里还残留着孩子软糯的体温，耳边还响着他咿咿呀呀的呢喃。
“焓墨，”苏婉瑜揪着男人的衣角，声音发颤，“你说……念礼会不会怪我们？他那么小，会不会以为我们不要他了？”
林焓墨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又接着往前蹬。他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会的。易大妈疼他，院里的街坊们也会照看着。等咱们回来，他肯定又白又胖，还会喊咱们呢。”
这话既是说给苏婉瑜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何尝不心疼？那是他的小儿子，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可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得稳住，得让媳妇和大儿子安心。
日头渐渐爬高，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属于清晨的鲜活气。可这鲜活，却像是隔着一层纱，落不到苏婉瑜的心上。
她掀开盖在行李上的粗布，摸了摸里面给爹娘准备的灯芯绒布料，指尖传来厚实的触感。这布料，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布票，托人从供销社里挑的最好的料子。她想象着娘穿上新棉袄的模样，想象着爹喝着高粱酒，眉眼舒展的样子，心里的酸涩，才稍稍淡了几分。
老家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早已刻成了一幅画。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着通向村头的老槐树；土坯垒成的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丝瓜藤；爹娘站在门口，踮着脚，盼着她回家。
这念想，她揣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她嫁进林家，跟着林焓墨住进这四合院里。起初，日子过得紧巴，夫妻俩起早贪黑地忙活，就为了能让一家人填饱肚子。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探亲假却难批。厂里的活儿忙，林焓墨又是技术骨干，根本抽不开身。
今年开春，厂里总算松了口，批了他半个月的探亲假。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苏婉瑜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她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
可谁能想到，临到出发，却要把最小的孩子留在京城。
自行车骑到火车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站台上人头攒动，扛着包袱的，背着铺盖卷的，吆喝声、哭闹声、火车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疼。
林焓墨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自行车停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绑在上面的行李。苏婉瑜抱着林念安，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火车站的入口，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这趟车似的。
“娘，我饿了。”林念安揉着肚子，小声说道。
苏婉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包袱里掏出阎埠贵给准备的干粮。玉米面窝头还带着点温热，就着咸菜，林念安吃得津津有味。苏婉瑜却没什么胃口，她掰了一小块窝头，放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林焓墨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煮鸡蛋递了过去：“多少吃点，路上还得熬好几天呢。”
苏婉瑜接过鸡蛋，剥了壳，却先塞到了林念安的手里。林念安仰着小脸，把鸡蛋又推了回来：“娘吃，娘哭了一早上，肯定饿坏了。”
孩子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苏婉瑜的心田。她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眶又红了。
检票的哨声吹响的时候，站台上顿时乱了起来。林焓墨扛起最大的那个包袱，又牵住林念安的手，冲苏婉瑜喊了一声：“走了，婉瑜！”
苏婉瑜应了一声，提起脚边的小包袱，紧紧跟了上去。她一步三回头，像是还能看见四合院的方向，看见易大妈抱着小念礼，站在门口挥手。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了站台，带着满车厢的人，朝着远方驶去。
苏婉瑜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林念安，目光却黏在窗外。京城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高楼变成了矮墙，柏油路变成了土路，最后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看不见了。
“娘，你看，外面有牛！”林念安扒着窗户，兴奋地喊着。
苏婉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埂上，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啃着青草，放牛的老汉，坐在树下，抽着旱烟。那场景，和老家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林焓墨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递到苏婉瑜手里：“吃个苹果吧，解解乏。”
苏婉瑜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她把苹果递给林念安，看着儿子啃得满脸汁水的样子，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火车一路颠簸，穿过平原，越过山丘。车厢里的人，大多是回乡探亲的，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聊着各自的家常。有人在说家里的庄稼长得多好，有人在说城里的日子多热闹，还有人在念叨着家里的孩子，念叨着家里的老人。
苏婉瑜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牵挂，又浓了几分。她忍不住想，此刻的四合院里，小念礼是不是醒了？易大妈有没有给他冲奶粉？他会不会又哭着找娘？
林焓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别想了，易大妈是个细心人，肯定把念礼照顾得好好的。”
苏婉瑜点了点头，可心里的念头，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火车还在往前驶着。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林念安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靠在苏婉瑜的怀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瑜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是一颗颗散落的星星。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夜晚，娘就会点着煤油灯，坐在炕头，给她缝补衣裳。爹则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着村里的趣事。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心里，却是满满的踏实。
“焓墨，”苏婉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怀里的孩子，“等咱们到了老家，一定要多住几天。我想陪陪爹娘，想看看村里的老槐树，想尝尝娘做的贴饼子。”
林焓墨“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都依你。”林焓墨看着她，目光温柔，“等咱们回去了，就把爹娘接来京城住几天。让他们也尝尝城里的白面馒头，看看城里的大高楼。”
苏婉瑜的眼睛亮了亮，心里的期盼，又多了几分。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陷入了梦乡。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小山村。爹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满脸皱纹。小念礼穿着新衣裳，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跑来，嘴里喊着：“娘！娘！”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孩子，可孩子却像是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她急得大喊，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
“婉瑜！婉瑜！”
苏婉瑜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满是冷汗。
林焓墨正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婉瑜喘着气，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林念安。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她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场梦。
车厢里，不知是谁唱起了歌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浓浓的乡愁。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竹篮……”
苏婉瑜跟着轻轻哼唱，眼眶又红了。
长路漫漫，归心似箭。
她知道，这一路的颠簸，这一路的牵挂，都是为了那不远的故土，为了那翘首以盼的亲人。
而那个留在四合院里的小娃娃，是她心里最深的惦念。她盼着，盼着，盼着归途的脚步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好早日回到那个小院，抱住她的孩子，抱住属于她的，那一份平凡的幸福。
夜色渐深，火车还在往前驶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像是一首悠长的歌，唱着离人的愁，也唱着归人的盼。
苏婉瑜靠在林焓墨的肩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林念安。她看着窗外的星星，心里默默念着：念礼，我的宝贝，娘很快就回来了。
老槐树的影子，在她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四合院里，易大妈正抱着刚哄睡的小念礼，坐在炕头。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苏婉瑜教她的摇篮曲。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东厢房。屋里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绵长的歌谣，在夜色里，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