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得发暖，将拥挤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混杂着泡面的香气、汗味和淡淡的煤烟味，这是独属于年代里长途火车的味道。
苏婉瑜靠在林焓墨的肩头，怀里的林念安睡得正酣，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却毫无睡意，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闪过，转瞬即逝，像极了她此刻对小念礼的牵挂，抓不住，摸不着，却又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
林焓墨察觉到肩头的重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孩子：“还是睡不着？”
苏婉瑜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心里总惦记着念礼，也不知道他晚上闹不闹，易大妈年纪大了，怕是折腾不起。”
这一路上，她已经念叨了无数遍。林焓墨没有不耐烦，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易大妈是实在人，又疼孩子，肯定把念礼照顾得妥帖。你别胡思乱想，好好歇会儿，明天还要转汽车呢。”
话虽如此，苏婉瑜的心还是悬着的。她想起临走前，小念礼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孩子伸着小手拼命够她的模样，鼻尖就一阵发酸。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生怕林焓墨看见，又要跟着担心。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抵不住旅途的困顿，沉沉睡去。只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还在低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就在这时，斜对面铺位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老太太摸索着坐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媳妇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娘，您咋醒了？是不是渴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有点渴，想喝口水。”
那乡音，粗粝中带着熟悉的腔调，像一股暖流，瞬间冲进了苏婉瑜的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铺位，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这口音，和她老家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苏婉瑜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那对婆媳。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一看就是地道的农村人。年轻媳妇梳着两条麻花辫，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朴实的憨厚。
许是察觉到了苏婉瑜的目光，年轻媳妇抬眼看了过来，冲她友善地笑了笑。
苏婉瑜也连忙回以一笑，心里的亲切感更浓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用带着家乡味的普通话问道：“大姐，听您说话，像是俺们那边的人？”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也改用家乡话回道：“妹子，你也是咱冀东那边的？”
“可不是嘛！”苏婉瑜一下子来了精神，困意瞬间消散大半，“俺是滦县苏家洼的，你们是哪儿的？”
“哎呀！真巧！”年轻媳妇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俺们是迁西的，离你们那儿也就几十里地！”
这下子，两人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老太太也来了精神，凑过来说道：“俺说听着妹子的口音耳熟呢，原来是一家子！俺们这是去京城看儿子，这刚往回走。”
苏婉瑜笑着应道：“俺们是从京城回娘家，这都走了大半夜了。”
林焓墨在一旁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自打离开四合院，这还是苏婉瑜第一次露出这么真切的笑容。
年轻媳妇给老太太倒了杯水，又热情地拿出自家烙的玉米面饼子，递到苏婉瑜面前：“妹子，尝尝俺们家的饼子，刚烙的，还带着点软乎气。”
苏婉瑜也不客气，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粗粮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盐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她熟悉的家乡味道。
“真香！”苏婉瑜由衷地赞叹道，“比俺在京城买的好吃多了。”
“那是自然！”年轻媳妇笑得一脸自豪，“俺们家的玉米面，都是自个儿种的，磨出来的面，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村里的庄稼收成，聊到谁家的孩子娶了媳妇，又聊到京城的新鲜事儿。苏婉瑜说起四合院的街坊们，说起易大妈帮忙照看小念礼的事儿，年轻媳妇听得直点头：“都是好心人！这年头，能遇上这么热乎的街坊，是福气。”
老太太也跟着插话：“可不是嘛！俺们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儿子家的街坊也都挺好，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不忘送一碗过来。”
聊着聊着，苏婉瑜心里的郁结，竟渐渐消散了不少。她看着眼前这对淳朴的婆媳，看着怀里熟睡的林念安，又想起远在京城的小念礼，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许多。
这世间的温暖，大抵就是这样吧。一句乡音，一张饼子，就能让素不相识的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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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寒气也重了些。林焓墨把带来的薄棉被拿出来，轻轻盖在苏婉瑜和林念安的身上。年轻媳妇也给老太太和怀里的小姑娘裹紧了衣裳，生怕着了凉。
老太太打了个哈欠，说道：“夜深了，都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苏婉瑜点了点头，和年轻媳妇相视一笑，各自躺了下来。
这一次，苏婉瑜没有再胡思乱想。她靠在林焓墨的肩头，听着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听着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还有斜对面小姑娘均匀的鼻息声，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的模样。村口的老槐树，爹娘的笑脸，还有漫山遍野的野酸枣。她仿佛已经闻到了娘做的贴饼子的香味，听到了爹爽朗的笑声。
迷迷糊糊间，苏婉瑜好像看见了小念礼。孩子穿着干净的小衣裳，被易大妈抱在怀里，正冲着她咯咯地笑。她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却只抓到了一片温暖的阳光。
“念礼……”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林焓墨听到了她的梦话，低头看了看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长夜漫漫，旅途困顿，却因为这一句意外的乡音，多了几分别样的温暖。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可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就离老家更近一步了。
而远在京城的四合院里，天刚蒙蒙亮，易大妈就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身边熟睡的小念礼。看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这小模样，真是招人疼。”易大妈小声嘀咕着，眉眼间满是慈爱。
灶房里，已经传来了隐隐的炊烟味。是傻柱起了个大早，正在给院里的老老少少熬粥呢。
平凡的日子，还在继续。
牵挂，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