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亡命奔逃,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
清虚散人一行人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于山林小径、荒村野店。他们伪装成逃难的山民或行商,将重伤员伪装成病患,尽可能低调。但即便如此,沿途遭遇的盘查和窥视,也比预想中更加严密。
凉州惊变的余波显然已扩散开来。不仅官府在路口设卡,盘问过往行人,一些江湖帮派、地方豪强的势力,似乎也接到了某种风声,对携带物品、尤其是玉佩类物件格外留意。甚至在一些偏僻的村庄,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他们不止一次感应到那种熟悉的、阴冷的“影蚀”气息在附近出没,虽然并非直接冲着他们而来,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笼罩在周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胡老栓不愧是皇后早年布下的暗桩首领,经验丰富,对陇西一带的地形和隐秘路径了如指掌。他带着众人绕开城镇,避开大路,专走险峻难行的山野小径,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疑似追兵和关卡。他还利用早年建立的一些隐秘关系,在几个不起眼的村落换取了少量药品和干粮,勉强维持着众人的伤势不恶化。
然而,连续的奔波、精神的高度紧张、伤痛的折磨,还是让这支队伍濒临极限。清虚散人伤势最重,强行催动本命精元的后遗症爆发,时冷时热,意识时常模糊,全靠影刹搀扶。胡老栓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全靠一股意志支撑。陈博士早已累得脱了形,全靠求生的本能挪动脚步。两名重伤员更是奄奄一息,若非同伴轮流背负搀扶,早已倒下。
第五日黄昏,众人终于抵达了陇山深处。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人迹罕至。
“前面……就是‘听风崖’。”胡老栓指着远处一座隐在暮色云雾中的险峻山峰,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听风崖”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由数座陡峭山崖围成的隐秘山谷。入口极其隐蔽,是一条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狭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裂隙,内部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方圆数里、被高耸崖壁环抱的山中谷地。谷中有溪流潺潺,草木丰茂,几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山而建,还有开垦出的小片药田和菜畦,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这里,便是“凤翔暗桩”在陇西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
当留守据点的两名年迈暗桩(一对姓冯的哑巴老夫妇)看到胡老栓带着如此狼狈重伤的一行人出现时,都是大吃一惊,连忙将众人接入屋内,生火取暖,烧水煮药,准备食物。
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疲惫与伤痛立刻如同山洪般将众人淹没。清虚散人刚喝下一碗热汤,便一头昏睡过去。胡老栓也支撑不住,躺下后立刻陷入半昏迷。陈博士和伤员们更是倒头就睡。
唯有影刹,强撑着疲惫,与冯姓老翁(虽哑,但识字会写)进行了简单的交流。老翁从胡老栓随身携带的密信中,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着手安排警戒和后续事宜。
影刹不敢深睡,只在屋外简单调息了两个时辰,便再次睁眼,警惕地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次日清晨,清虚散人率先醒来,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在服用了冯婆婆熬制的草药后,他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不再恶化。胡老栓也清醒了,虽然虚弱,但性命无碍。
众人聚在简陋的木屋中,开始商议下一步行动。
“此地隐蔽,食物药品充足,可以暂作休整。”胡老栓道,“冯老哥夫妇在此经营多年,对周围百里了如指掌,可以帮我们打探外界消息,并警戒异常。我们需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然后……决定如何将消息和‘那样东西’送回长安。”
“直接派人护送回去?”陈博士问。
“风险太大。”清虚散人摇头,“凉州遇袭,说明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对方有办法追踪‘护魂玉’或公子的气息。从陇山到长安,千里之遥,关卡重重,对方必然布下天罗地网。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硬闯无异于送死。”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影刹皱眉。
胡老栓沉吟道:“冯老哥这里,有一条紧急情况下启用的‘信天翁’渠道。可以训练有素的信鸽,携带加密的微缩情报,穿越陇山,直接飞往关中某处秘密鸽站,然后再由那里的兄弟接力,送入长安。这条线极其隐秘,速度也比人马快得多。但……只能传递情报,无法运送实物。”
“也就是说,‘护魂玉’无法通过信鸽送回?”清虚散人眉头紧锁。
“是的。”胡老栓点头,“‘护魂玉’事关重大,且可能带有特殊气息,必须由可靠之人亲手送至皇后娘娘面前。信鸽渠道,只能用来传递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让娘娘提前知晓西域发生的一切,早作准备。”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情报可以先送回去,但最关键的“护魂玉”(李昀的混沌灵种)却无法远程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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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影刹忽然道,“一部分人带着‘护魂玉’,继续隐蔽休整,等待时机,或者寻找更安全的路径。另一部分伤势较轻、目标较小的人,携带加密情报,利用‘信天翁’渠道先一步返回长安报信,并寻求接应。”
这个提议让众人眼睛一亮。
“可行。”清虚散人思索片刻,“老夫伤势过重,不便长途跋涉,胡先生也需要养伤。陈博士不通武艺,两位伤员更是无法移动。看来,最适合先行返回报信的,只有影刹你了。”
影刹点头:“属下正有此意。属下伤势虽未痊愈,但行动无碍,且精于潜行匿踪。只要情报加密得当,属下有把握避开大部分耳目,尽快返回长安。只是……”他看向清虚散人手中的“护魂玉”,“公子这里……”
“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守住‘护魂玉’。”清虚散人决然道,“此地隐蔽,又有冯老哥夫妇相助,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短时间内应当安全。待你带回消息,皇后娘娘必有安排,届时我们再相机行事。”
计议已定。冯老翁立刻取来特制的、轻薄如蝉翼的加密绢布和药水。清虚散人忍着伤痛,亲自执笔,将西域之行的重要见闻、圣陨之坑的变故、玉衡子、岳骊真身、庚老先生的牺牲、李昀的现状(混沌灵种)、凉州遇袭、以及他们对“影蚀”残余势力和朝廷内部可能有问题(凉州张长史被监视)的推测,尽可能简明扼要地书写下来,然后用暗语和药水加密。
这份情报虽薄,却重如千钧。
影刹将加密后的绢布小心封入特制的细小铜管,绑在冯老翁提供的、最为神骏的一只“信天翁”(一种经过特殊训练、耐力极强的异种山鹰)腿上。
“此去长安,一路险阻,信鸽未必能百分百送达。”胡老栓嘱咐道,“影刹,你也要做好亲自携带情报突围的准备。若信鸽成功,你便轻松许多,只需保护好自己。若信鸽失败,你便是最后的情报载体。”
“属下明白。”影刹郑重应下。
当夜,那只肩负重任的“信天翁”在夜色掩护下,悄然从听风崖起飞,朝着东南方向的长安,振翅而去。
影刹也稍作准备,计划次日清晨,独自一人轻装出发,沿着另一条更加隐秘的山路,尝试穿越陇山,进入关中。
然而,就在“信天翁”飞出不到一个时辰,众人在木屋中尚未歇下之时——
一直负责在崖顶高处警戒的冯老翁,连滚爬爬地冲了下来,手中挥舞着一块画着特殊警示符号的木牌,脸色惊惶!
“有情况?!”胡老栓猛地坐起。
冯老翁快速在地上用树枝划出几个字:“东北、西南两向,发现不明烟火信号,疑似……包围搜山!”
众人脸色瞬间大变!
对方……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陇山?而且,从两个方向同时出现信号,这分明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围剿行动!
“怎么可能?我们一路上如此小心!”陈博士骇然道。
清虚散人脸色阴沉:“对方可能动用了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手段,或者……在凉州时,我们身上就被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标记。亦或者,他们在这一带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现在怎么办?”胡老栓急问。听风崖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地,一旦被大规模搜山,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影刹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转移!”
“往哪里转移?我们这些人,怎么走得动?”清虚散人看着屋内依旧虚弱的众人,心沉到了谷底。
冯老翁又快速写道:“后山……有一条极其险峻的‘猿猴道’,通向另一处更深的峡谷,那里有个废弃的猎户山洞,知道的人极少。但道路几乎垂直,需要绳索攀爬,而且……峡谷另一端是绝壁,没有出路,只能暂时躲藏。”
绝路?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走‘猿猴道’!”清虚散人当机立断,“能躲一时是一时!影刹,你立刻出发,按原计划离开!我们留下,吸引注意力,为你争取时间!”
“不!”影刹断然拒绝,“属下岂能丢下你们独自逃生?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糊涂!”清虚散人厉声道,“你的任务是带着情报(如果信鸽失败)和这里的消息返回长安!这是大局!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死了也就死了,但公子的‘灵种’和西域的真相,必须送出去!你若留下,大家一起死,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胡老栓也道:“影刹,清虚道长说得对。我们留下,利用地形周旋,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你立刻走!只有你逃出去,我们才有获救的希望,公子才有归来的可能!”
影刹虎目含泪,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同伴,知道他们说得对。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走!”清虚散人将“护魂玉”紧紧系在自己怀中,推了影刹一把,“记住,无论如何,活着回到长安!”
影刹不再犹豫,重重跪下,对着清虚散人、胡老栓等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后山夜色之中。
清虚散人等人则迅速收拾了必要的物品(主要是药品、食物和“护魂玉”),在冯老翁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朝着后山那条名为“猿猴道”的绝险小径艰难行去。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听风崖这个短暂的避风港,即将迎来血腥的洗礼。
而与此同时,陇山之外,某个隐秘的山坳营地中。
灰袍祭司负手而立,看着手中一个不断闪烁微弱银光的奇异罗盘。罗盘的指针,正隐隐指向听风崖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气息阴冷的黑衣人,以及一些眼神麻木、但体格健壮的当地山民(显然已被控制)。
“信号显示,目标就在这片区域。‘圣殿’赐予的‘灵引盘’果然有效,那枚玉佩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灰袍祭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收缩包围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枚玉佩,和里面可能存在的……‘混沌灵种’。”
“是!”手下领命而去。
灰袍祭司抬头,看向夜空,眼中银芒闪烁。
“东方的皇后……‘巡天’的传承……混沌的灵种……这次,圣殿一定会感兴趣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