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渊古城,镇南王府。
府邸坐落在古城正中,占地百亩,高墙深院,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沉默地蹲守着。
府内灯火通明,但透出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
偏厅内,铜漏滴答。
夏霆——或者说,七皇子云霆。
此刻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杨万里站在厅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窗外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又渐渐沉入墨黑。
两个时辰了,从他们踏入王府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
“殿下。”杨万里终于忍不住转身,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
云霆没有动,只是抬眼看他。
“就算镇南王世子不在府中,王府长史、司马、典军,这些佐官总该在。”
杨万里的眉头拧成死结,“我们亮明了身份,递上了印信,却只被安置在此处干等。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除非他们根本不想见我们。”
云霆端起那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让他的思绪愈发清醒。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南溪谷的变故,长生教的猖獗,数十万百姓被困——这等规模的血祭,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布成。
它需要布局,需要掩护,需要有人对南州的异动视而不见,甚至暗中配合。
而镇南王府,作为南疆最高军政权力所在,若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那要么是无能到了极点。
要么,就是同谋。
“再等一刻。”云霆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若还无人来见,我们便闯出去。”
“闯?”杨万里一怔。
“去南州卫戍大营。”云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镇南王世子不在,还有副将、都统。”
“我持皇子印,临时节制地方兵马,就是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听命朝廷!”
杨万里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就在此时,厅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中透着刻意。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锦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但亲卫停在门外,并未入内。
“七殿下。”男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小人林福,忝为王府内务总管。让殿下久候,实在罪过。”
云霆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林总管免礼。敢问镇南王世子何在?”
林福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殿下恕罪,世子眼下不在府中。”
“不在?”杨万里一步上前,声音陡然拔高,“南溪谷尸山血海,数十万百姓等死!镇南王世子不在府中坐镇,去了何处?!”
林福看了杨万里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这位勇士稍安勿躁。世子自然有要紧军务——”
“什么军务比救人更要紧?!”杨万里几乎要吼出来。
“杨兄。”云霆开口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林福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云霆的目光直视着这位王府总管:“林总管,我以大夏皇子身份问你:镇南王世子林业,此刻究竟在何处?”
林福沉默片刻。
厅内的烛火噼啪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终于,他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以皇子身份相询小人不敢不答。”林福抬起头,眼神凝重,“世子他,确实不在南州。”
云霆瞳孔微缩。
“不仅不在南州,”林福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世子的确切消息了。”
杨万里倒吸一口凉气。
云霆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皇子印。
“说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里已绷紧如弦。
林福做了个手势,门外的亲卫会意,反手将厅门关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厅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此事,本是王府最高机密。”林福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殿下既为皇子,又为南溪谷而来小人思虑再三,不敢再瞒。”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南疆舆图前,手指点向南部一片广袤的空白区域。
“南蛮草原。”林福说,“半年前,南蛮十八部突然结束内斗,推举出新的大酋长。随后,他们集结二十万铁骑,屡屡犯边。”
“南州七处关隘,三月内被攻破四处。”
云霆眉头紧皱:“朝廷为何没有收到军报?”
“因为每一份求援急报,都被截下了。”林福苦笑,“不止是送往王都的,就连送往临近州郡的,也大多石沉大海。”
“世子最初以为只是信使途中遇袭,后来才发现是有人,在地封锁南州的消息。”
杨万里脸色变了:“什么人胆敢截停军报?”
“这也是世子的担忧,怀疑朝中有人与南蛮勾结。”林福打断他,声音冷硬,“但苦无证据。而边境局势日益恶化,世子不能再等。”
“半年前,世子亲率三万铁甲军,出玉门关,深入南蛮草原,意图直捣黄龙,逼迫南蛮退兵。”
云霆的心脏猛地一沉。
孤军深入,敌境作战,本就是兵家大忌。
而主帅失联三月
“世子出征前,曾与我有过密谈。”林福转过身,看着云霆,“他说,南蛮此次进犯,时机太过蹊跷。”
“南州这些年风调雨顺,并无饥荒战乱,可偏偏从去年开始,流民突然增多,而且大多涌向南溪谷一带。”
“世子怀疑,有人故意制造流民,为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输送‘材料’。”
“而南蛮犯边,就是为了把他和王府主力调离南州,让南州境内成为无人监管的法外之地。”
厅内死寂。
烛火跳动得更厉害了。
云霆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流民,南溪谷,长生教,血祭,南蛮犯边,世子被调离,消息被封锁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悄然张开。
“所以,”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南州现在,没有能调动的大军,对吗?”
林福沉重地点头:“世子带走三万铁甲军,那是王府最精锐的主力。”
“剩下的卫戍部队分散在各处关隘,防止边疆大乱。”
“没有世子兵符,谁也调不动他们。”
“而且,一旦调动,整个南州恐有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就算能调动,人数也有限,况且从集结到开赴南溪谷,至少需要五日。”
“殿下,南溪谷还能等五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