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亲手拟定、并经与阿云嘎反复推敲的那几套饲料配方,如同几份针对不同“作战目标”的精准方略,在阿云嘎队长的全力贯彻与畜牧队的密切配合下,于畜牧队内部谨慎而有序地铺展开来。
被精心挑选出的几头正值产奶高峰的奶牛、以及几只胎次好、处于怀孕关键期的核心母羊,率先成为了这批“营养定制餐”的体验者。
起初几日,畜牧队里那些与牲畜打了半辈子交道、信奉“眼见为实”和“祖宗之法”的老牧工们,私下里仍不免有些嘀咕,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念叨着老理儿:
“喂个牲口,整得跟给人配药膳似的,又是称又是量的,忒麻烦!”
“牲口这玩意儿,直肠子,给啥吃啥,喂饱了就行!多喂精料才是硬道理!”
“小苏技术员种地是没得说,可这伺候牲口……怕是还得看咱们这些老把式的吧?”
然而,事实这位最严厉也最公正的裁判,很快便以一系列清晰可见、甚至可称可量的变化,为苏晚这套基于营养学的方案,颁发了无可辩驳的“合格证书”。
变化最先从最直观的采食行为上显现出来。
那些按照新配方投放的食槽前,牲畜的表现与往日迥然不同。
尤其是那几头作为“重点保障对象”的奶牛,当混合着酸香青贮、干燥豆渣和适量精料的日粮被倒入食槽时,它们不再像过去面对单调干草或陈旧饲料时那样挑挑拣拣、漫不经心,而是立刻表现出强烈的食欲。
宽厚的舌头灵活地将饲料卷入口中,咀嚼有力而专注,甚至能听到它们满足的吞咽声。食槽往往被舔舐得干干净净,连槽壁和缝隙里的一点碎渣都不放过。
这种近乎“贪婪”却健康的采食状态,让每日负责添料的牧工们看在眼里,最初的怀疑渐渐被惊讶取代,私下里的议论声调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是体况与毛色上令人欣喜的改观。
不过短短十余天,那几头一直被高产奶量消耗着体能的奶牛,原本略显塌陷的腰窝和髋骨部位,肉眼可见地变得圆润饱满起来,行走时步伐稳健,肌肉线条流畅。
被毛更是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本有些干枯、缺乏光泽的皮毛,变得顺滑服帖,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润泽的光晕,如同上好的锦缎。它们的眼神温顺而明亮,少了些许高产带来的疲惫感,反刍时卧姿安稳,咀嚼时间长而有力,显示出瘤胃功能的活跃与舒适。
然而,最具冲击力、也最能统一思想的,还是那些实实在在、记录在案的数据变化。
阿云嘎队长现在每天雷打不动的头等要事,就是亲自带着那杆老式磅秤和记录本,去为几头试验奶牛称量奶产量。这几头牛原本的产奶量已进入高原平台期,随着秋季牧草营养价值下降和传统饲料的单调,产量甚至呈现出缓慢下滑的曲线。
然而,在严格按照苏晚提供的“高产奶牛配方”饲喂仅仅一周后,下滑的势头被稳稳遏止。接下来的日子,记录本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令人振奋的、稳定而清晰的小步上扬趋势,持续攀升!
“又涨了!‘银星’今天比昨天整整多了一斤八两!”
阿云嘎捧着墨迹未干的记录本,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将本子递到前来查看的苏晚面前,古铜色的脸庞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苏老师,你看这线,从第十天开始,就没往下走过!一天比一天硬气!”
他指着的简易坐标图上,一条代表产奶量的曲线,在经历短暂平缓后,毅然昂头向上,虽然每日增幅不算巨大,但这种持续性、累积性的增长,在畜牧生产中是极其宝贵且具有说服力的。它意味着营养供给真正契合了高产的需求,转化效率在提升。
不仅如此,那几只按照“孕产期母羊配方”精心饲喂的待产母羊,体况维持得异常出色。往年在妊娠后期常见的、因胎儿快速发育争夺营养而导致的母羊自身掉膘、行动迟缓现象,今年在这几只羊身上几乎看不到。它们腰身依然结实,皮毛顺滑,步履稳健,食欲旺盛。
这意味着母羊自身储备得到了有效保护,为即将到来的分娩和哺乳储备了充足的能量与营养,羊羔的初生重与活力前景可期。
这一系列积极的变化,如同冬日草原上刮起的、带着生机的暖风,迅速吹散了畜牧队内部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与观望。
那些曾经私下嘀咕的老牧工们,如今看着自己管理的、尚未“享受”到新配方的牲畜,再对比那几头肉眼可见“换了气象”的牛和羊,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不再背地里说闲话,而是或讪讪地、或诚恳地主动找上阿云嘎队长,甚至直接凑到常在畜圈边观察记录的苏晚、温柔或吴建国身边,用最朴实的语言询问:
“苏技术员,您给瞅瞅,俺管的那几头半大育成牛,长得是还行,可毛色总不如‘大花’它们亮堂,是不是也得照着您那方子,调整调整豆渣和麦麸的份量?”
“小温同志,这青贮喂的时候,一天喂几顿合适?掺干草有啥讲究不?俺怕拿捏不好火候,白瞎了这好料。”
“吴调度,下次领豆渣的时候,能不能帮俺们那组也预留点?眼看着别的圈牛羊吃得好,俺们这心里头也急啊!”
面对这些来自生产一线、带着烟尘味和牲畜气息的真诚请教,苏晚总是放下手头工作,耐心倾听,细致解答。她会根据询问者描述的牲畜具体情况(年龄、体况、用途),参照已有的几套基础配方框架,给出个性化的微调建议。
她深知,再完美的理论方案,最终都需要通过这些常年与牲畜为伴的牧工们的手,才能落到实处。他们的理解、认同与精细操作,是科学饲养能否成功的关键一环。
阿云嘎队长对苏晚的态度,更是完成了一场从“遇到难题时的求助者”到“心悦诚服的追随者”的深刻转变。
他不再仅仅将苏晚视为能够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的“外援”,而是真正将她视作能够带领畜牧队突破传统养殖瓶颈、走向更精细、更高效、更科学发展道路的领路人与主心骨。
在一次由马场长召集、各连队及生产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的生产经营分析会上,轮到畜牧队汇报工作时,阿云嘎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报些存栏数、产奶量概数了事。
他特意带上了那本记录着试验奶牛产奶量变化的册子,当着马场长、李副场长和所有干部的面,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如钟,毫不掩饰自豪与敬佩地进行汇报:
“场长,各位领导!俺代表畜牧队,特别要汇报一下苏晚同志帮咱们搞的这套新饲养法子的成效!”
他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据和曲线,
“大伙儿都瞧见了,也甭嫌俺啰嗦。就这按照苏老师配方喂的几头牛,产奶量实实在在、稳扎稳打地往上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偶然,是连着大半个月的趋势!还有那几只重点照顾的母羊,膘情保得住,精神头足,眼看就要下羔子了,心里踏实!”
他环视会场,目光特意在面色微沉的李副场长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更加坚定地说:
“这不是俺阿云嘎一个人吹牛,数据白纸黑字写着,畜群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这说明了啥?说明苏老师这套科学喂养的法子,管用!真管用!比咱们老辈传下来的、光知道‘多加料’的粗放法子,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往后,咱们畜牧队上下,”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
“就认准苏老师指的道儿了!她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这科学养猪养牛的道理,咱们服!”
这番掷地有声、充满个人情感与集体意志的发言,无异于在牧场管理层和所有生产单位面前,为苏晚在畜牧生产技术领域的权威性,进行了一次公开的、强有力的加冕。它不仅仅汇报了成绩,更表达了整个畜牧生产一线最核心团队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
马场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舒展的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骄傲,他看向苏晚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而一直试图在技术经济层面寻找苏晚方案瑕疵的李副场长,在这一份来自最讲求实际效益的生产队伍、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变化堆砌起来的认可面前,任何基于“成本”、“风险”或“传统”的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面色阴沉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畜牧队的集体认可与阿云嘎公开的力挺,标志着苏晚在牧场的影响力与威信,成功地从她最初立足的种植业领域,坚实有力地扩展到了同样举足轻重的畜牧业领域。
她不再仅仅是那位“能种出高产土豆和甜菜”、“会改良土壤”的知青技术员,更成为了得到这些经验丰富、眼光挑剔的牧工们真心信服与拥戴的、懂得如何“读懂牲口心思”、“调理牲口身子”的畜牧专家。
这份来自生产实践最前沿、基于最朴素效益观的认可,其分量远比任何一纸奖状或口头表扬更为沉甸。它源于土地与生命的真实反馈,成于肉眼可见的效益提升,是这片冰原沃土上,用汗水浇灌生活的人们,对他们所理解的“有用知识”和“靠谱的人”,投下的最质朴也最珍贵的信任票。
站在牛棚旁,空气中混合着青贮的酸香、牲畜的体温和干草的气息。苏晚耳中传来奶牛满足而悠长的反刍声,眼前是牧工们忙碌却透着踏实与希望的身影。她知道,自己以知识为根系,在这片广阔天地间扎下的基础,又向更深处、更广处蔓延了一重。
然而,清晰的理智也在此刻提醒着她:影响力的扩大,如同树木的生长,树冠愈是舒展向阳光,其根系在地下触碰到的岩层、暗流与竞争,也必然愈发复杂。李副场长那始终未曾真正明朗、此刻更显阴沉的神情,便是这前行道路上,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警示符。
道路仍在延伸,风景与挑战,皆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