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终于真正笼罩了长江。连绵的阴云被来自北方的风撕开，露出了高远清冷的蓝天。阳光虽然明亮，却失去了温度，苍白地照在江面上，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水温持续下降，表层与深层的温差进一步拉大，形成更加明显的分层。大部分鱼类游向了更深、更恒温的越冬场，江面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对家族来说，这是休养生息、减少活动的季节。捕食需要潜入更深的冷水层，消耗巨大。大部分时间，家族都聚集在水下地形复杂、能避开最强水流的深潭或回水湾，进行一种近乎冬眠的、低能耗的悬浮状态。只有需要换气或短暂活动筋骨时，才会缓慢上浮或小范围游动。
然而，这个冬天，长江的水下世界似乎比往年“热闹”了一些。
这种“热闹”，并非来自鱼群或自然声响，而是来自于那些定期或不定期造访的人类船只。在呦呦敏锐的感知中，最近出现了一些“新面孔”，也察觉到一些“老熟人”行为模式的微妙变化。
最明显的是“咔哒盒”林月白的那艘监测船。它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但每次出现，行为都变得更加……“克制”和“迂回”。它不再试图紧紧跟随或近距离拍摄。更多的时候，它会选择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停泊或极低速漂移，然后，林月白会长时间地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的不再只是那个黑色的“咔哒盒”，还有一个厚厚的本子和笔。她很少举起相机，更多的是用眼睛观察，用笔记录，有时还会对着一个会发光的平板（记录仪）轻声说着什么。
她的声呐脉冲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密集的、探测性的扫射，而是变得更柔和、更有针对性，仿佛在尝试“聆听”而非“窥探”。有一次，呦呦甚至感觉到，她的声呐脉冲在轻轻拂过家族休憩的深潭边缘时，特意调整了频率，变得更像是江豚之间那种平和的、打招呼般的低频波段，然后便礼貌地收回。
她在观察，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尊重和试图理解的方式。这让呦呦感到有些意外，也略微放松了警惕。它甚至偶尔会故意在她视线范围内，表演一个不那么高难度、但充满悠闲冬日气息的缓慢翻滚，或者吐一串在冷水中凝结得格外晶莹的大气泡，然后悄悄留意她的反应。林月白通常不会激动地举起相机，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几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满足而深邃的光芒，仿佛解开了某个困扰她许久的谜题。
除了林月白，呦呦还注意到，那艘有着红色顶棚、曾被它引导去驱逐“鬼祟马达”的巡逻船，最近巡弋的航线似乎更加规律，有时甚至会在一些以往不常停留的、较为偏僻的水域特意减速，船上的两脚兽会用望远镜或仪器长时间观察水面和水质。它们的引擎声依旧沉稳，但行动中似乎多了一份更细致的“检查”意味。
更有趣的是，有几艘以前没见过的、小型的、引擎声非常轻柔的白色小船，偶尔会出现在家族水域附近。它们几乎不发出噪音，船上的人动作轻缓，有时会向水中放下一些小型的、似乎没有攻击性的仪器（可能是新型水质传感器），停留片刻便悄然离开，仿佛怕惊扰了水下的居民。这些船只的出现和消失都很有规律，带着一种明确的“监测”目的，但毫无恶意。
甚至，连那些因为童画画展和“表情包”而增多的、带着孩童的岸边目光，似乎也融入了一种新的模式。呦兹有时会听到岸上大人对孩子低声说：“看，我们要小声点，不要吓到江豚宝宝。”“它们喜欢干净的水，所以我们不能乱扔垃圾哦。”那些纯真的目光里，除了好奇，开始多了一层懵懂的“爱护”意识。
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无数条缓慢汇集的小溪，在长江这幅冬日略显寂寥的画卷上，添加了一笔笔难以言明但确实存在的、新的色彩。呦兹能感觉到，某种“氛围”在改变。那些“好”的两脚兽们，似乎更清楚该怎样与江水、与水下的生灵相处了；它们的行动更加有的放矢，更加……“默契”？
它不知道，这些变化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正来自于它自己——或者说，来自于以它为关键案例的那篇学术论文。
就在这个冬天，林月白那篇题为《论长江江豚的“游戏行为”与水域生态系统健康评估的非量化关联初探——以中游yt-07个体及族群为例》的论文，在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后，终于在一份权威的生态学期刊上发表了。
论文中，她系统地阐述了她数年的观察和数据：江豚，尤其是某些表现出高度智慧与敏感性的个体（如yt-07），其栖息地选择、活动模式、对人为干扰的反应、甚至看似随意的“游戏”行为，都与水域的生态健康状况存在着统计学上显着且前瞻性的关联。她将这种关联称为“江豚选择性响应”，并在文中多次强调，理解这种“响应”，对于建立更灵敏、更生物本位的生态系统健康早期预警体系，具有重要价值。
她甚至大胆提出，在未来条件成熟时，或可尝试建立基于旗舰物种（如江豚）行为信号变化的“生物预警指标”，作为传统理化监测的有力补充。在论文的致谢部分，她特别写道：“……尤其感谢研究对象yt-07（被观察者们昵称为‘呦呦’）及其族群，它们‘不配合’的研究态度，恰恰是本研究最宝贵的灵感来源。”
这篇论文犹如一块投入平静学界的巨石。它挑战了传统生态学研究中过分依赖量化数据和实验室模型的倾向，将生物个体的智慧与行为提升到了生态系统诊断工具的高度。尽管不乏争议和质疑，但其新颖的视角、扎实的长期观测数据和富有启发性的结论，迅速在生态学、动物行为学乃至环境保护实践领域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讨论。
很快，“江豚选择性响应”这个概念，被圈内人更亲切地称为——“呦呦现象”。
受这篇论文启发，长江流域多个地方的环保、渔政和研究机构，开始重新审视江豚监测工作的意义与方法。它们不再仅仅将江豚视为需要统计数量的保护对象，也开始尝试将它们视为反映长江健康状况的“活体指示剂”。一些地方试点在规划排污口、评估航运影响、甚至打击非法捕捞时，会参考江豚种群的分布和活动变化数据。更多的研究人员和志愿者，开始学习像林月白后期那样，进行更耐心、更细致、更尊重动物本身的行为观察记录。
“呦呦现象”这个词，从学术论文走向了更广阔的环保实践领域。呦兹，这头远在长江中游某段水域的年轻江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科学界和环保界一个小小的“明星案例”。它的“事迹”——从引导红船到躲避污染，从与老韩的默契到救助站的信任建立——被作为“江豚智慧”与“人豚互动可能性”的典范，在研讨会、保护站和科普讲座中被反复提及。
然而，对水下的呦呦而言，这一切的学术喧嚣与名誉，都远不如眼前实实在在的变化来得真切。
它只是觉得，这个冬天，虽然食物难觅，天寒水冷，但与那些“靠谱”的两脚兽打交道，似乎变得比以前更……顺畅了？它们的船来得更安静，动作更轻柔，目光更懂得保持距离。连“咔哒盒”都不再那么烦人了。仿佛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大家终于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舒服的、共处在这片江水中的节奏。
这感觉不错。呦呦在冰冷的深水中缓缓摆动尾鳍，心想。它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看着它们在低温的水中上升得格外缓慢，内部凝结着细密的冰晶，在从上方透下的、微弱的冬日阳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
它不知道什么叫“呦呦现象”，也不关心什么学术论文。对它来说，这不过是它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学习、并与这个世界互动的自然结果。如果那些两脚兽因此变得更懂得如何尊重这片江水、如何与它们这些原住民相处，那不过是证明，它一直以来坚持的“分辨”与“引导”，是有效的。
这就够了。它满足地闭合了部分用于主动声呐的肌肉，让自己进入更深度的节能休息状态，只留下一丝基本的感知，联系着身边的家族成员，聆听着江水缓慢而深沉的脉搏，以及远处，那些代表着“好”的、越来越懂得“默契”的人类船只，所发出的、平稳而令人安心的引擎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