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于长江而言,不过是一次深长的呼吸。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生灵,这口呼吸,带来了翻天覆地的生机。
呦呦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寂静”。
那种被“鬼祟马达”撕裂江面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尖锐寂静,几乎从它的声呐图景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丰饶的、充满琐碎声响的“热闹”。鲢鱼群掠过水底淤泥时“沙沙”的觅食声,像一片移动的雨云;肥硕的鳙鱼在缓流处懒洋洋摆尾,搅动出沉闷的“噗通”声;成群的小银鱼在阳光下闪烁穿梭,发出密集如溪流的“淅淅索索”声。
这声音的密度,是呦呦记忆中前所未有的。
“看!我又抓住一条!”闪闪的声音带着幼豚特有的清脆,它一个猛子扎下去,很快叼着一条几乎跟它自己差不多长的草鱼苗浮上来,得意地甩着头。那草鱼苗还在徒劳地扭动,显然对这位过于“热情”的捕食者很不服气。
“不错,但下次可以试试瞄准它的侧面,更省力。”呦呦用吻部轻轻碰了碰闪闪的背鳍,算是鼓励。它看着眼前这群精力过剩的年轻豚,它们正在玩一种新发明的游戏——“鱼阵冲锋”。几头豚结成小队,模仿古代战阵,试图冲散大群的鲚鱼。鱼群惊惶散开又聚拢,像一朵变幻莫测的银色烟花,而年轻的豚们则在其中穿梭欢叫,乐此不疲。
父亲浪涛在不远处缓缓巡游,它很少参与这些激烈的游戏了,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平静的欣慰。它偶尔会驱赶一两只过于靠近幼豚的、好奇到近乎鲁莽的大江鳖——鱼多了,这些平日深居简出的家伙也活跃起来。
有一次,呦呦甚至“看”到了一小群胭脂鱼。那鲜艳的体色和独特的菱形身躯在声呐中勾勒出优雅的图案,它们沿着古老的水道巡游,仿佛从长纹祖母的歌谣里游进了现实。族群里的老豚们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注视”着这群活着的遗产游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变化不只在水下。
岸边的“白船”(科研船)来得更规律了,但引擎声更加轻柔、谨慎。林月白和她的同事们不再执着于追逐、拍摄,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停泊在固定点位,将各种仪器沉入水中,然后记录、讨论。呦呦有时会故意游到船边,朝那个熟悉的“咔哒盒”(水下摄像机)吐一串复杂的气泡链——一个圆圈套着一个笑脸。它知道林月白能看懂,这是它们之间持续了数年的、无声的问候与调侃。
老韩的“静默石”位置,如今成了一个小小的观豚点。除了老韩,偶尔会有一两个安静的访客,带着望远镜和画板,学着老韩的样子,一坐就是半天。老韩似乎默许了这种“分享”,但它投下的鱼饼,永远是第一个浮标附近的最多、最完整——那是给呦呦和它最亲近的家族成员的“特供区”。这种默契,无需言语,已成江岸一景。
最让呦呦感到踏实的,是族群数量的变化。新生幼豚的啼叫(它们最初的声呐脉冲)几乎每个春天都会加入家族的合唱。曾经对“与人类互动”抱有疑虑的年长豚,如今看着丰饶的江水和平静的航道,也不再坚持旧日的恐惧。事实胜于一切争论:区分对待,亲近友善者,警惕并远离破坏者,这条由浪涛和呦呦共同摸索出的路,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繁荣。
一天傍晚,夕阳将江水染成暖金色。呦呦带着玩累了的闪闪,浮在江面随波逐流。闪闪的小脑袋靠在它身侧,迷迷糊糊地问:“哥哥,长江一直都会这么……‘吵’吗?我是说,好的那种吵。”
呦呦用侧鳍轻轻拍打着妹妹,它的声呐向着广阔的江面铺开。那里充满了生命的声音:鱼群觅食、水草摇摆、河床底细沙流动、远处友邻族群依稀的呼应……还有岸边,隐约传来孩童看到它们跃起时的纯真欢呼。
这不再是它初生时那份单薄而危机四伏的寂静,这是一曲由无数生命共同谱写的、厚重而澎湃的交响。
“会的。”呦呦用吻部碰了碰闪闪的额头,传递着肯定的信息,“只要记住游戏规则,只要大家共同守护这份‘吵闹’,长江就会一直这样,热闹下去。”
它望向西沉的落日,那温暖的光仿佛渗入了江水的每一道波纹。鱼群归来的夏天,不只是食物的丰足,更是希望的具象,是长达十年的忍耐与守护结出的、最甜美的果实。它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但它和它的族群,已经准备好在这片重获生机的江河里,游向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