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军议(1 / 1)

第二天,慕容宝的大军在中山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夏日的晨光透过牛皮帐顶被刀剑划破的裂缝,在铺着粗麻毡的地面投下七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里,昨夜马蹄扬起的尘土仍在缓慢浮沉,每一粒尘埃都在光中显形,如同这乱世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性命——清晰可见,却不由自主。

慕容农站在一幅三尺见方的羊皮地图前,食指沿着太行山脉炭笔勾勒的轮廓缓缓划过。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前面是皮靴踩碎土块的闷响,步幅大而急促;后面跟着的是牛皮战靴特有的硬底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均匀。

中间还夹杂着铁甲叶片规律的碰撞——那是明光铠特有的声响,甲片用银钉串联,行动时会发出类似铜钱摇晃的脆响。

慕容农收回手,转身时脸上已换上适当的恭谨。

帐帘被两名亲卫同时掀起,先走进来的是太子慕容宝。

他在中山的日子过得不错,原本紧实的下颌线已变得圆润,金冠下的脸颊泛着酒肉滋养出的红光。明光铠的胸甲被微微撑起,腰间玉带的扣环勒进最外一层皮革。

他进来时先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帕子是蜀锦质地,角上绣着小小的金燕图腾,然后随手将帕子扔给身后的宦官赵思。宦官接帕子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这六月天,在河北尚且如此闷热,进了并州山中,不知要怎样难熬。”

慕容宝的声音比在龙城时厚了三分,他走到主位,那张铺着虎皮的胡床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的右手,拂了拂虎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见过太子。”慕容农躬身行礼。

“三弟不必多礼。”慕容宝随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一张掉漆的木案,三个榆木马扎,角落里的兵器架上只挂着两柄制式横刀和一张旧弓。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三弟也真是,出征在外,何必如此苛待自己。我记得中山府库中有新制的丝绸帐篷,是上月刚从邺城运来的,防风防雨,夏日还凉爽——”

“军中当以简朴为先。”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慕容宝的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清晰得能割破空气。

范阳王慕容德走了进来。

他今日仅着普通牛皮札甲,甲片用生牛皮绳串联,边缘已磨得发亮。腰间配的不是装饰用的长剑,而是一柄环首直刀,刀鞘是黑色牛皮,柄缠麻绳,绳结磨出了毛边。

他进来后先向慕容宝简单抱拳,便径直走向地图,脚步落地时几乎无声。

“人都到齐了。”慕容德站在地图左侧,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每个字之间均匀的停顿和下沉的尾音。

“陛下命我等出兵晋阳,剿灭苻丕残部。今日商议进军路线,午时前需定策,未时传令各军。”

慕容宝轻咳一声,挺直腰背,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试图拿回主导权:“叔父说的是。陛下将数万交予我等,不可不慎。”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慕容德,但余光始终扫着慕容农。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技巧:看一人,盯一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象牙制的令箭,放在案上。令箭长六寸,头雕燕首,这是慕容垂亲赐的调兵信物。看向地图:“从常山入并州,无非太行八陉。离我们最近的,乃是井陉。攻井陉、破阳泉,便可直趋晋阳。孤以为——”

“太子所言甚是,但也需考虑秦军部署。”

慕容德打断了他,没有用“但是”这样的转折词,而是直接切进,像刀切羊肉。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井陉”二字,指尖正好压住那个“陉”字:“井陉道长二百四十里,最窄处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辔。苻丕若遣精兵万余扼守阳泉关,据高临下,滚木礌石,我军纵然有五倍之众,也难以速克。一旦拖延数月,粮草耗尽,只能退军。”

慕容宝脸色微僵,他其实也想到这一点,昨夜还与赵思等人推演。只是被当面指出谋划不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那依叔父之见,该当如何?”慕容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令箭的燕首雕刻。

慕容德似乎没听出太子的情绪,或者说听出了但不在意。他的目光仍在地图上:“绕道其他陉口亦不可行。蒲阴陉、飞狐陉、滏口陉,皆需绕行三百里以上。大军日行三十里,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数倍。且三万五千人行动,车辙马蹄踪迹深达三寸,难以掩藏。苻丕只需分兵三千驻守各处要隘,以逸待劳,我军仍无可奈何。”

帐内陷入沉默。

慕容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用的是中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额头上又渗出细汗。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再滴在明光铠的护颈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瞥向慕容农,见这个三弟垂目静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呼吸均匀绵长,仿佛事不关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三弟,”慕容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向来有谋略,可有良策?”

慕容农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与慕容德对视一瞬。叔父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慕容农知道,这位老将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在点拨——或者说,是在考验。

当然,这位心思深沉的叔父,考验的未必只有太子,还有他这个颇有声名,却看起来不太安分的辽西王了。

这次父亲虽然将自己从辽西召回,又让他随军出征,除了看重他的战事才能,恐怕也是存了一份考验。

或者说,是两份:一份给太子,看他能否驾驭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一份给他,看他是否真像传言中那般“不安分”。

-----------------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