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皇城以西三十里,“龙江白痕”边缘。
一座新搭建的、外表与寻常军屯了望塔无异的木质高台,孤悬于禁地界碑之外。台上,崇祯皇帝披着深灰色的大氅,负手而立,任由凛冽的秋风吹动衣摆。他身后,只有王承恩一人垂手侍立,如同融进阴影里的雕像。
这是自“白痕”显现后,崇祯第一次亲临这片“天弃之地”。
眼前景象的冲击力,远超任何文字奏报的描绘。那是一片巨大到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目力所及,大地仿佛被一柄神只的巨勺,整齐而残忍地挖去了整整一块。边缘是近乎垂直的、光滑如镜的岩壁,向下延伸,隐没在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坑底并非漆黑,而是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光滑得连一丝纹理、一块碎石都看不到,仿佛打从开天辟地起,那里便理应如此“空白”。
方圆三里,生灵绝迹,连飞鸟都本能地避开这片区域上空。寂静,一种吞噬一切声音的、厚重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土地。唯有风声掠过“白痕”边缘时,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吹过空瓶口的呜咽。
崇祯凝视着那片“白”,久久不语。他试图想象,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一座汇聚了帝国最顶尖智慧、最隐秘技术的基地,数百人在其中忙碌、钻研、怀揣着改变国运的希望。而如今,一切都被抹去了,抹除得如此彻底,如此……蛮横无理。
“陛下,此处风寒,不宜久留。”王承恩低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比谁都清楚,皇帝亲临此地,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看”。
“承恩,”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说,那‘伪光’,究竟是何物?是天道?是劫数?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王承恩身躯微震,斟酌片刻,缓缓道:“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天机。然以净尘司……以‘残火司’目前所集信息观之,其行事有章法,有目的,却无情无性,酷似……酷似工匠以规矩绳墨,抹去图纸上不合意的墨迹。”他顿了顿,“姚少师以凡人之躯,能借梵钟国运撬动其‘规矩’一瞬,足见其非‘天道’那般不可违逆,更像是一种……更高明的‘器’或‘术’,只是这‘器’之规模与威能,远超我等想象。”
“器……术……”崇祯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寒芒,“若是器术,便有主人,有目的,有破绽。姚少师看到了‘缝隙’,林晚晴那孩子引动了‘共鸣’。这说明,这东西,并非完美无缺,更非……我大明注定无法抗衡之物。”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承恩:“‘残火司’进展如何?那‘微弱脉动’,可曾确认?”
“回皇爷,阴幕僚与赵破虏昨夜以最新调试的‘灵氛罗盘’(简化版监测仪)配合数名修炼‘听地术’的异人,反复勘验。”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已基本确认,‘白痕’中心偏东地下约百丈深处,确有极其微弱、但规律稳定的能量脉动,周期约十二个时辰,与‘残火令’中推测吻合。其能量特征……与林姑娘及龙江核心结晶残留记录,相似度极高。另在边缘岩层中,亦发现数处类似的、但更为微弱的‘和谐’能量残留点,疑似……技术残骸或‘庇护所’泄露的极微量气息。”
崇祯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希望!尽管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这确实是灾难之后,第一个切实的、指向“未完全毁灭”的信号!
“好。”崇祯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加派可靠人手,围绕‘脉动’点,在不触及‘白痕’的前提下,以钻探、声波、地听等一切可用之法,建立立体监控网。朕要知晓这‘脉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那些边缘残留点,秘密取样分析,但动作务必隐蔽,绝不可惊动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另外,”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观澜’总署对‘空间涟漪’的监测,可有异常?”
“自‘白止’之后,全域监测阵列已持续运转五日。除‘白痕’区域本身存在持续性的、低强度的‘背景空洞’效应(即该区域空间稳定性极差,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外,未再检测到大规模、高强度的‘伪光’特征涟漪。”王承恩汇报道,“但……三日前子时,及昨日寅时,阵列曾两次记录到极其短暂、强度微弱、但指向性明确的‘异常扰动’,其源头并非‘白痕’,而是……分别来自东南渤海方向及西北草原方向的极远处,扰动特征与已知‘星尘’或‘伪光’皆不完全相同,且一闪即逝,难以追溯。”
崇祯眉头紧锁。新的异常?来自海上和草原?是星尘未被清除的残余?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被这场巨变吸引或惊动了?
“记录在案,提高监测精度与频率。尤其是海上方向……”他忽然想起林晚晴,“‘寻钥’行动,可有进展?”
王承恩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回皇爷,北直隶境内秘密寻访已初步完成,未发现符合特征的女子或女童。‘残火司’暗探已开始向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周边省份渗透,并利用漕运、商路网络散布经过伪装的‘寻人启事’(以寻找走失的官宦小姐为名)。然……至今尚无确切线索。林姑娘她……仿佛真的从人间蒸发了。”
崇祯沉默片刻,缓缓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朕相信,那孩子不会这么容易消失。她或许是‘钥匙’,但首先,她是大明的子民,是朕……未能护住的臣属。”话语末尾,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愧疚与无力。
“奴婢明白。”王承恩深深躬身。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普通驿卒服饰、却气息精悍的汉子,被一名小太监引着,悄无声息地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铜管:“‘残火司’阴幕僚、赵破虏联名密报,加急,紫线。”
紫线,代表涉及重大发现或极度危险。
王承恩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打开,取出薄薄一张素笺。只扫了一眼,他枯瘦的手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将密报呈给崇祯。
崇祯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巳时三刻,‘白痕’东南边缘,‘信标’残留点下方岩层,自发析出三粒微晶,银光剔透,触及人手即化,残留‘渴望归家’之强烈情绪意念。同期,‘脉动’点振幅增强百分之七,持续时间延长五息。疑与林姑娘意识状态或所在位置变化产生超距感应。另,监测到‘白痕’上空‘背景空洞’出现微小涡旋,似有极微弱物质/能量交换迹象,方向……垂直向上,指向不明。已加强观测,暂未采取行动。请旨。”
崇祯猛地抬头,再次望向那片死寂的“白痕”上空。垂直向上?天空?宇宙?还是……其他什么?
“传旨‘残火司’,”他声音低沉而决断,“一、严密监控微晶析出点与‘脉动’点,尝试以非接触方式记录微晶析出全过程及情绪意念细节。二、集中所有观测手段,详查‘白痕’上空‘涡旋’现象,计算其可能指向的方位、距离。三、此事列为绝密,知情者范围再压缩。四、命钦天监,以修订‘崇祯历’需观测特殊天象为由,调用所有观星仪器,特别是那几架‘千里镜’,给朕盯着‘白痕’对应的天区!朕要知道,那上面,到底有什么!”
“奴婢遵旨!”王承恩肃然领命。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白”,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脑海。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终结的开始。这只是……第一次接触的余波。大明与那超然物外的、冰冷规则的第一次碰撞,以惨败告终。但碰撞留下了痕迹,留下了信号,留下了……挣扎求存的可能性。
他转身,走下高台,深灰色的大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归墟之畔,帝王的凝视与探索,已然开始。这场无声的、不对等的战争,进入了更加隐秘而艰巨的新阶段。
冰冷,刺骨的冰冷,然后是咸涩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最后是沉重撞击带来的剧痛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沉在漆黑的海底,又仿佛飘在虚无的云端。一些混乱的片段在意识的深海中浮沉:燃烧的银白光焰、混乱的嘶鸣、温暖的引信光流、无尽的坠落……还有那句最后的警示:“归途彼端,恐已非汝所识之故土……”
“咳咳……呕——!”
剧烈的咳嗽将林晚晴从濒死的昏沉中强行拽回。她猛地侧头,呕出好几口咸涩的海水,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她发现自己半个身子趴在粗糙湿冷的砂石上,海浪正一下下冲刷着她的双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潮水中爬开,一直爬到一处稍微干燥的、背风的岩石凹处,才瘫软下来,剧烈地喘息。
天光晦暗,似是拂晓,又似黄昏。空气潮湿而咸腥,风很大,带着陌生的、属于广阔海洋的气息。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陌生的海岸。脚下是灰黑色、夹杂着贝壳碎片的粗糙砂砾,远处是嶙峋的、被海浪侵蚀出无数孔洞的黑色礁石。海水是深邃的墨蓝色,波涛汹涌,一眼望不到边际。身后,则是一片向高处延伸的、植被茂密到近乎蛮荒的斜坡,树木高大奇特,枝叶形态与她记忆中北方的任何树种都迥然不同,开着些颜色艳丽、形状怪异的花朵。
没有龙江的烟囱与工坊,没有顺天府的城垣与炊烟,甚至没有她熟悉的、属于大明沿海的任何地标。这里,空旷、原始、充满野性,也充满未知的危险。
寒冷、饥饿、脱水、还有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瞬间淹没了她。身上的衣物(似乎是昏迷前那套简便的袄裙)早已被海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迅速带走体温。她抱着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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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能死在这里……”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是林晚晴,是徐伯伯、沈伯伯教过的孩子,是韩伯伯寄予厚望的“钥匙”,是崇祯皇帝默默关注的“希望”。她经历了那么多,从禹墟到龙江,从星尘到伪光,甚至穿越了恐怖的“协议夹层”……怎么能死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
求生的本能,以及更深层的不甘与责任,驱使着她开始行动。
她首先检查自己。除了擦伤、淤青和寒冷,似乎没有严重骨折。身上除了湿透的衣物,空空如也。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工具,没有火种……等等!
她猛地摸向自己的眉心。那里,曾经有徐光启亲手点下的“星藤印记”衍生纹路,后来在与星尘对抗、意识穿越时,似乎与那“钥匙”本源更深地融合了。此刻,指尖触处,并非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温润感。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近乎虚幻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旋转,与她的心跳、呼吸,乃至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稀薄的“能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和谐”与“连接”的基调,陌生的是其表现形式与强度都大为减弱,仿佛从一条奔腾的大河,萎缩成了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尝试集中精神,去“触碰”那眉心的一点微光。没有反应。她又回忆徐光启教导的“抱元守一”,回忆沈敬讲解能量回路时的专注,回忆韩爌引导她连接“星藤印记”时的那种空灵与开放……
渐渐地,当她排除了恐惧与杂念,完全沉浸在那种内视与感知的状态时,眉心那点微光,似乎……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仿佛“清晰”了一点点。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她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砂石中蕴藏的、极其微弱的“地气”(或许是与“和谐”同频的某种基础能量),能“感觉”到不远处那棵怪树上,几枚果实散发着相对“活跃”的生命气息,甚至能“感觉”到吹过身边的风中,带着远方海洋的“躁动”与“平静”交替的韵律。
这能力……和以前很不一样。以前更像是通过“星藤印记”这个强大中继站去“借用”或“引导”庞大的“和谐”能量,而现在,仿佛那中继站本身变成了她眉心这一点微光,她能直接、但极其微弱地感知和互动。
“至少……不是完全没用。”林晚晴心中稍定。这或许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接下来是生存。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那棵结着怪异果实的树。果实拳头大小,表皮是暗红色,布满疙瘩。她用最原始的方法——观察(没有虫蛀鸟啄痕迹?)、嗅闻(没有刺激性恶臭)、以及极其小心地运用那微弱的感知能力去“触碰”果实的生命气息(相对平稳,无剧烈冲突或毒素的尖锐感)。
最后,她摘下最小的一枚,用石头砸开。果肉是乳白色,汁液丰富。她舔了一点点汁液,等待片刻,没有不适,才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小口。味道酸甜,略带涩味,但能接受。饥饿感稍微缓解。
水源是个问题。海滩附近没有淡水。她想起沈敬讲过一些野外求生的常识,包括如何收集露水,如何寻找植物根茎中的水分。她抬头看向那片茂密的斜坡,决定向上探索。那里植被更茂盛,找到水源的可能性更大,也更可能找到避风的栖息地。
她将剩下的果肉用大片树叶包好,又捡了几块边缘锋利的燧石和一根相对笔直坚韧的树枝作为简陋的工具和武器,开始向斜坡攀登。
身体依旧虚弱,每走几步都气喘吁吁。陌生的植物刮擦着她的皮肤,留下细小的伤口。但她咬着牙,一步步向上。脑海中不断回闪着龙江实验室里温暖的灯光,徐光启慈祥的笑容,沈敬严肃的叮嘱,周墨哥哥偷偷塞给她的糖块……还有,朱瞻基最后那燃烧的、温暖的银白光焰。
“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去……至少,要把我知道的……带回去……”这个信念,支撑着她麻木的双腿。
就在她爬到半坡,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地带,打算稍作休息时,她的目光,突然被岩石缝隙中一点不寻常的闪光吸引了。
那是一小簇……晶体?埋在潮湿的苔藓和泥土中,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银白色光泽。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跳!这光泽……这感觉……
她几乎是扑过去,用燧石小心翼翼地将那簇晶体挖了出来。只有小指节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矿物的碎片,但其内部结构在感知中,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有序与……“和谐”的共鸣感!虽然极其微弱,远远比不上龙江那些精心培育的“灵能结晶”,但这感觉不会错!这碎片中,蕴含着与“禹墟”同源、与她眉心印记同频的能量!
是天然形成的?还是……某种文明遗落的碎片?
她将这块微小的结晶碎片紧紧握在手心。刹那间,眉心那点微光仿佛受到刺激,微微发热,与碎片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一股微弱但切实的暖流,从碎片中流出,顺着手臂,汇入她的身体,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寒冷与疲惫,却让她精神猛地一振,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第一滴甘霖。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共鸣,她似乎“读”到了碎片中残留的、极其模糊的“信息”——那并非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呼唤”?一种指向远方的、微弱的吸引力?方向……似乎是沿着海岸,向南?
林晚晴站起身,握着这意外发现的、可能蕴藏着秘密与希望的结晶碎片,望向南方那蜿蜒无尽、隐没在雾气与海平线之后的海岸线。
未知的异乡,残酷的生存挑战,但手中这微小的“燧石”,心中那不灭的“归家”执念,以及眉心上苍赐予(或是灾难赋予)的、已然改变的能力火种……让她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
溺海者新生,始于找到第一块浮木。而林晚晴找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块浮木,更是点燃文明在异乡第一簇星火的……最初燧石。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结晶碎片小心贴身收好,握紧手中的树枝,朝着南方,那模糊的“呼唤”传来的方向,迈出了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探索的第一步。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风声穿过林间。这片蛮荒的海岸,迎来了它第一位来自遥远时空、背负着文明火种与未竟使命的访客。
生存,然后探索,然后……设法归来,或者,在此地点燃新的火焰。
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