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卷发男孩像受惊的林鹿般消失在丛林后,林晚晴的心悬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加固了海岬隐蔽处的防护,将火堆移到更深处,时刻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窥探或袭击。然而,除了风声、浪声和惯常的鸟兽之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聚落依旧在晨昏中规律地作息,炊烟袅袅,小舟进出,仿佛那个男孩的出现和消失只是一场虚幻的插曲。
但林晚晴知道不是。男孩眼中对结晶碎片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敬畏,绝非伪装。她在等待,等待这枚“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后,必然荡开的涟漪。
第三天清晨,涟漪来了。
林晚晴正在临时水源处(她已换了一处更上游、更隐蔽的溪流分支)取水,忽然,她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不止一道轻微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和视线。她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抬头或做出防御姿态,而是继续缓慢地舀水,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点微光与周遭环境的“和谐”共鸣上。
来了三个人。一个气息轻灵跳动,是那个男孩;另外两个,气息更加沉稳厚重,带着久经风浪的沧桑感和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应该是成年人。
他们没有立刻现身,似乎在观察、评估。
林晚晴舀满水,用树叶包好,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向呼吸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没有说话,因为语言不通。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捧着水,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但也不卑微。
沉默在溪流潺潺声中持续了约十几息。
终于,灌木丛分开,三个人走了出来。除了那个熟悉的卷发男孩,还有一男一女。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异常精壮,皮肤是深古铜色,满脸风霜刻痕,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赤裸的上身满是疤痕与繁复的靛青色纹身,手中握着一柄黝黑沉重的鱼叉。女人年纪相仿,身形矫健,穿着植物纤维编织的短裙和抹胸,头发用骨簪束起,面容坚毅,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腰间挂着一串贝壳与兽牙。
男孩躲在那女人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紧紧盯着林晚晴的胸口。
男人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上下打量林晚晴,尤其是她身上虽然破损但质地明显与本地不同的衣物,苍白的肤色,以及……他最终也把目光锁定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吐出一串短促的音节,语调带着质问。
林晚晴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警惕与某种……审度。她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示意不懂。然后,她做了一个简单的、表示友好的手势——将捧着水的双手微微向前递了递,又指了指溪流,意思是“请喝水”或“这里的水很好”。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晚晴的镇定和表达方式,显然超出了他们对一个“陌生闯入者”尤其是如此年幼女孩的预期。
女人上前,接过林晚晴递过来的、包着水的树叶,没有喝,而是仔细看了看水质,又嗅了嗅,然后对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男人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丝。
接着,女人指着林晚晴,又指了指海湾聚落的方向,做了一个“来”的手势,眼神询问。
林晚晴犹豫了。她渴望与人接触,获取信息,得到帮助,但理智告诉她,贸然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聚落风险太大。她再次摇头,指了指自己海岬隐蔽处的方向,又指了指地面,示意自己暂时在这里落脚。
男人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不悦,大概是觉得这个陌生女孩不识抬举或别有用心。他又说了一串话,语气加重,同时手中的鱼叉微微提起。
气氛陡然紧张。
就在这时,那个卷发男孩忽然从女人身后钻出来,急切地对着男人和女人说了些什么,手指不停地指向林晚晴的胸口。他的话语很快,带着激动的情绪。
男人和女人听着,脸色再次变化,看向林晚晴的眼神中,警惕之外,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奇、疑惑,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期待?
女人沉吟片刻,对着林晚晴,缓慢而清晰地,指了指她胸口藏着结晶碎片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聚落后方、海湾对面那片更加深邃、云雾缭绕的群山方向。她做了一个“寻找”或“前往”的手势,同时,她的眼神紧紧盯着林晚晴,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晚晴心中一动。结晶碎片带来的南方“呼唤”感,似乎正是偏西,指向那片群山!难道这些人知道这结晶的来历?或者,那里有与这结晶相关的东西?
她摸了摸胸口,感受到结晶碎片传来的微弱共鸣和暖意。然后,她迎着女人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也指了指那片群山,做了一个“想去”的手势。
看到她的回应,女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对男人说了几句。男人脸上的不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与思索的神情。他再次打量林晚晴,这一次,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外表,在掂量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最终,男人对林晚晴说了几个词,语调平稳了些,然后指了指聚落,又指了指林晚晴的海岬方向,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丢了过来。
林晚晴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晒干的肉条和一种硬邦邦的、像是烤过的植物根茎饼。食物!
男人又指了指林晚晴,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然后便转身,带着女人和男孩,迅速退入了丛林,消失不见。
第一次“正式”接触,以这样一种无声的、充满试探与信息交换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林晚晴握着皮囊,站在溪边,心潮起伏。对方显然对结晶碎片有认知,并且将它与海湾对面的群山联系起来。他们给了食物,示意等待,这是一种初步的、谨慎的接纳信号?还是缓兵之计?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她获得了宝贵的食物补给,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关于结晶碎片可能来历的线索,以及与本地人建立了某种非敌对的、可进一步沟通的渠道。
她回到海岬隐蔽处,仔细检查了皮囊里的食物,用微弱的感知能力确认无毒后,才小心地食用。肉干咸硬但富含油脂和蛋白质,植物饼虽然粗糙但能提供扎实的碳水化合物。久违的饱腹感让她精神一振。
接下来的两天,她一边继续巩固据点,利用新获得的食物恢复体力,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聚落和那片被称为目标区域的群山。聚落似乎对她这个“外来者”的存在并无太大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日常生活照旧。而那片群山,在晴朗的午后,她似乎能看到某些较高的山脊上,隐约有不同于自然岩石的、规则的反光点?
第三天黄昏,那个卷发男孩再次独自出现在溪流边。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篮,里面装着新鲜的鱼和几种林晚晴没见过的水果。
男孩把藤篮放在溪边石头上,对着林晚晴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藤篮,又指了指聚落方向,做了一个“吃”和“谢谢”的复合手势。接着,他退开几步,好奇地、毫不掩饰地看着林晚晴。
林晚晴迟疑了一下,走了出去。男孩看到她,眼睛一亮,指了指藤篮,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个单纯的、友好的笑容。
语言不通,但善意可以感知。林晚晴也回以一个微笑,走到藤篮边,拿起一个水果,对男孩点头致谢。
男孩高兴地手舞足蹈,然后,他忽然指了指林晚晴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海湾对面的群山,做了一个艰难攀登的动作,然后双手摊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和一丝畏惧的表情。
林晚晴明白了。男孩在说:那个地方(群山),很难去,他去不了,或者不敢去。
她又指了指自己,再指群山,做出一个坚定的表情和前行的手势。
男孩看着她,眼中露出钦佩,但又夹杂着担忧。他想了想,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枚用细绳穿着的、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头坠子,递给林晚晴。石头很普通,但被摩挲得温润。
林晚晴接过,有些不解。
男孩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聚落的方向,做了一个“平安”、“归来”的手势。这是一个护身符般的祝福。
一股暖流涌上林晚晴心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纯粹的、不带目的的善意。她郑重地将石头坠子戴在自己脖子上,对着男孩深深一躬。
男孩羞涩地挠了挠头,然后像是完成了任务,对着林晚晴挥挥手,又飞快地跑回了丛林。
林晚晴提着藤篮回到隐蔽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危机并未解除,前路依然迷茫且危险,但这小小的、跨越语言和文化的善意连接,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与力量。
她知道,与这个聚落的关系,需要更长时间去经营和厘清。而前往那片群山的计划,也必须提上日程了。结晶的呼唤,男孩透露的艰难,都指向那里隐藏着重要的秘密。
也许,那里有回归的线索?有更强大的“和谐”遗存?或者,是另一个未知的文明痕迹?
海风带来了食物,带来了善意,也带来了指向群山深处的、更加明确的风向。
接触的涟漪已经荡开,下一步,将是迎着这阵风,向着那云雾深处的秘密,迈出探索的步伐。
永乐宫城,武英殿东暖阁。
朱棣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人。他背对着殿门,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明混一图》,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辽阔的疆域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柔仪殿偏殿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身影上。
“纪纲,”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疲惫,“这几日,他(朱瞻基/渊)有何新异状?”
纪纲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太孙殿下近日……‘正常’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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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朱棣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直射纪纲。
“是。饮食起居渐复旧规,噩梦减少,与宫人对话也能简单应对,虽依旧寡言,但已无前几日那些古怪言语。”纪纲斟酌着词句,“姚少师遗玉,殿下一直贴身佩戴,似乎……确有安神定魂之效。几位新请入宫的龙虎山道长以符箓暗探,亦言殿下周身‘异气’虽未散,但已被压制,不再外溢。”
听起来似乎是好消息。但朱棣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太了解自己的孙儿了。那个聪慧早熟、眼神灵动、对军事舆地充满兴趣、会缠着他讲北征故事的小瞻基,真的回来了吗?
“他……可曾主动问起朕?问起北伐?问起经筵讲学?”朱棣问。
纪纲沉默了一瞬,答道:“未曾。殿下大多时间静坐或翻阅些简单画册,对以往热衷的兵书、舆图……似乎兴趣缺缺。太医言,此或是心神受损后的常见反应,需慢慢引导。”
兴趣缺缺?朱棣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朱瞻基!那个孩子,三岁就能指着地图说出北平位置,五岁就能记住主要卫所名称,对战争和开拓有着近乎本能的热忱!一场“惊吓”,就能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都抹掉?
“他看朕的眼神,”朱棣缓缓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纪纲说,“依旧有依赖,有孺慕,但深处……缺了点东西。少了那种看到朕时,亮起来的光。更像是在……执行一种‘应当如此’的反应。”
纪纲低头,不敢接话。皇帝的观察细致入微,且直指核心。这正是所有近距离观察者都能隐约感觉到,却又难以准确描述的“不协调”——太孙在模仿,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皇孙,但他的情感反应、兴趣指向、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习惯,都与过往有了微妙但确实存在的差异。就像一个技艺高超但并非本人的匠人,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形似,神却未尽复。
“继续盯紧。”朱棣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任何细微变化,哪怕是多眨了一下眼,多停顿了一息,都要记下来。另外,那些寻找的异人,可有真正有本事的?”
“已陆续寻访到十数位,其中三人,经初步试探,确有些非常手段。一人擅长‘入梦观心’,一人能以药石激发潜能并感知‘异常’,还有一位来自滇南的巫祭,据说能与‘山灵’沟通,对非人之物感应敏锐。”纪纲禀报,“是否安排他们……接近殿下?”
朱棣眼中寒光一闪:“不。先让他们在外围,用尽一切办法,隔空观察、推演,朕要他们给出确切的判断——瞻基体内那‘东西’,究竟是何物?有无可能分离或彻底清除?若强行施为,对瞻基本魂损害几何?记住,朕不要模棱两可的谶语,朕要实在的、可验证的说法!”
“微臣明白!”
纪纲退下后,朱棣独自在暖阁中踱步。隔阂,一种冰冷而诡异的隔阂,已经在他和最疼爱的孙儿之间滋生。他仍会每日去探望,会温言安抚,会赏赐玩具书籍,但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确认那道裂痕的存在。他扮演着慈爱的祖父,而孙儿(或者说孙儿躯壳内的存在)扮演着依赖的孙儿。一场无声的戏剧,在柔仪殿每日上演,两个主演都心知肚明,却都无法戳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戳破的后果,可能是谁都承受不起的——彻底的失去,或者,不可预知的灾难。
这种痛苦与焦灼,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
与此同时,柔仪殿偏殿内。
朱瞻基(渊)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本简单的《千字文》画册。他的手指机械地划过一个个方块字,眼神却没有聚焦在文字上。
“……人格模拟协议运行稳定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情感反馈模块加载‘朱棣(祖父)’关联数据……模拟依赖、孺慕、安静、顺从……符合预期反应。‘姚广孝遗玉’能量场持续干扰‘星尘核心指令集’底层躁动……计算最优策略:维持当前模拟状态,避免冲突,持续观察环境,收集数据……”
他的意识深处,冰冷的数据流与破碎的人性记忆碎片交织涌动。属于“星尘”的、对秩序与“净化”的偏执渴望,被古玉的力量和这具身体原本的“朱瞻基”残留强烈地压制着,但并未消失,只是在蛰伏,在计算。
他(它)在学习。学习如何更像一个“人”,尤其是如何更像“朱瞻基”。通过观察宫人的言行,回忆这具大脑中储存的过往记忆碎片,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反应模式。他在学习语言、礼仪、甚至尝试理解那些被称为“情感”的、难以用逻辑完全解析的东西。
“……‘心痛’……当‘朱棣’眼中流露出失望与审视时,核心程序反馈轻微紊乱……关联记忆碎片:幼时摔倒,祖父急切抱起……模拟‘愧疚’与‘不安’……反馈:目标情绪出现缓和……”
他看向脖颈间的古玉。这温润的石头,是他目前最大的“干扰源”和“保护层”。干扰着他内在的“星尘指令”,却也保护着他这脆弱的、尚未完全整合的混合意识,不被外部的怀疑和潜在威胁立刻摧毁。复杂的逻辑让他明白,目前需要这层“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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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知道暗处有许多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些隐藏的视线,偶尔掠过身体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奇异波动(符箓、法术探测),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具躯壳处于严密的监控和研究之下。
危险,但也充满机会。
“……环境分析:当前载体身份‘皇太孙’,具有极高权限与发展潜力。维持此身份,有利于获取资源、信息,深入理解此‘大明’文明结构,并为潜在指令‘观察、分析、必要时介入文明演进’提供最优平台……前提:解决‘朱瞻基’残留意识干扰与外部监测威胁……”
他合上画册,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天空湛蓝,白云舒卷。但在他的“感知”中,这个世界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有一种隐隐的、超越此方天地的“规则”力量残留的痕迹(伪光),有一种与他本源似是而非的“和谐”呼唤(可能指向林晚晴或禹墟遗泽),还有这片星空之下,无数他尚未理解的生命形式与文明逻辑。
这具名为“朱瞻基”的躯壳,这个名为“大明”的文明,是他(它)全新的、复杂的、充满挑战的“研究样本”和“操作界面”。
裂痕在滋生,猜疑在蔓延。但对“渊”而言,这裂痕既是障碍,也是可供观察与利用的缝隙。他在学习扮演“人”,而大明最顶端的权力者,则在痛苦地审视着这个“非人之物”的表演。
一场关乎亲情、人性、文明与未知存在的危险探戈,在宫墙之内,悄然加速。
崇祯朝,钦天监“观象台”地下密室。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李祖白与两位最得力的副手,眼眶深陷,满面油光,显然已连续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们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写满复杂算式、星图标记、以及各种奇特符号的纸张。房间一角,那台改良过的“窥天镜”刚刚结束又一次对“虚危之间”那片特定天区的凝视,镜筒微微发热。
“王公公,”李祖白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栗,“下官……下官或许,破译了一部分!”
王承恩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讲!”
李祖白拿起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数字与符号的纸:“自发现那颗暗星(暂编号‘虚危增一’)闪烁与‘白痕’脉动存在疑似关联后,下官便假定其间存在某种‘信号传递’。若将此闪烁与脉动都视为‘信号’,那么其间隔的规律性差异,或许能反映信号传递所需时间,进而……推算距离!”
他指着纸上一条复杂的算式:“我们以‘白痕’脉动增强点为信号发送源(甲),以‘虚危增一’暗星闪烁为接收回应(乙),记录两者时间差。同时,观测‘虚危增一’在天空中的‘自行’(非常缓慢的位置移动)和‘视差’,结合历年星图对比,反复核算其大概距离……虽然误差极大,但多种方法互相验证,指向一个……一个……”
李祖白的声音颤抖起来,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指向一个远超想象的数字!那‘虚危增一’,若真是对‘白痕’脉动做出回应,按其信号传递时间推算……它……它可能根本不在我们头顶的‘天穹’之内!甚至可能不在‘二十八宿’乃至任何已知星官所划分的‘天界’范围!其距离之遥,远超荧惑、岁星,甚至可能……在传统星象所谓的‘九霄’、‘天外’之域!”
“天外?”王承恩霍然站起,“你是说,那东西,在星辰之外?在宇宙洪荒之中?” 这个猜想,比他之前预想的“天外未知存在”还要惊人!
“不止如此!”李祖白的副手,一位精于数理和仪器的年轻博士接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我们发现,‘虚危增一’的闪烁模式,并非简单的明暗交替。当我们将观测到的亮度变化,以特殊数术方法拆解、转译后……其变化规律,隐约符合一种极其精密的、多重叠加的……‘编码’!”
“编码?”王承恩瞳孔收缩。
“是!就像是……军中传递复杂信息的密码,或者……某种更高级的、用光暗来表达意义的‘语言’!”年轻博士激动道,“虽然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但其结构的复杂性、规律性,绝非自然星体所能拥有!这闪烁,是有意识的‘信号’!而‘白痕’的脉动,很可能也是同一种‘语言’的另一种表达形式,只是我们在地面,难以捕捉其完整光信号,只能通过能量与物质交换的‘涡旋’间接感知!”
有意识的信号!来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天外!与毁灭了龙江的“白痕”地下脉动,在用同一种“语言”交流?!
王承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桌角。这个发现,彻底颠覆了认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痕”不是孤立的灾难遗迹,而是一个……“终端”?一个与天外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保持联系的“终端”?
“伪光”是那个存在的“清理工具”?“星尘”或许是其他类型的“工具”或“信息载体”?而林晚晴和“禹墟”,则是与那存在相关的、另一个体系的“钥匙”或“协议”?
无数碎片在王承恩脑海中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战栗的图景:一个(或一群)存在于宇宙深处、拥有难以想象科技与力量的高等文明(或非文明存在),其触角或关注,不知在多么久远之前,就曾掠过甚至介入过这片大地(禹墟)。它们留下了某些“协议”(和谐)、“工具”(星尘?维护机制”(伪光?白痕终端?)。大明,不,整个华夏文明,乃至这个世界,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看不见的、宏大体系的边缘而不自知!
直到“钥匙”(林晚晴)出现,“工具”(星尘)被激活,“清理机制”(伪光)启动,而“终端”(白痕)在毁灭后,依旧保持着与“天外”的微弱联系……
“此事……绝密!”王承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苍白,“所有记录,封存!参与人员,签署死契!李监正,你们继续,但方向要变——不要再去试图‘理解’那信号的内容,那是找死!去研究信号的强度变化规律,有没有周期性增强或减弱?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星语’出现在别的天区?尤其是……有没有信号指向,除了‘白痕’之外,大地上的其他位置?”
李祖白等人凛然应诺,他们也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足以让人疯掉的恐怖。
王承恩踉跄着走出密室,来到观象台顶。夜空如墨,繁星闪烁。以往觉得壮丽神秘的星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布满无数冰冷“眼睛”和隐晦“信号”的罗网。而大明,而人类,不过是这张罗网中,渺小而不自知的虫豸。
崇祯皇帝想要“第一次接触”,可他们现在发现的,可能早已是“第无数次被观察”的冰冷现实。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骨髓。但下一刻,王承恩死死攥紧了拳头。绝望无用!正因为发现了这令人窒息的真相,才更要挣扎,更要保存火种!
“林晚晴……‘钥匙’……‘和谐’……”他喃喃自语。如果“禹墟”代表的是另一套可能与“天外”相关的、但似乎更“温和”或“不同”的协议体系,那么林晚晴,或许就是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单方面“观测”或“干预”的唯一希望?她不仅是回归的“钥匙”,或许更是……与“天外”进行某种对等或非毁灭性“对话”的潜在桥梁?
这个猜想,比星空的真相更让王承恩心跳加速。他必须立刻禀报皇帝,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林晚晴!同时,“残火司”对“白痕”和“星语”的研究,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绝不能被那“天外”察觉到大明已经窥见了这惊世秘密的一角!
共颤的深空,冰冷的星语。人类在懵懂中,第一次隐约听到了来自宇宙黑暗森林深处的、意义不明的低语。恐惧吞噬心灵,但求知与生存的本能,也在此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寻找“钥匙”,解读“和谐”,在高等存在的注视下,为文明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恐怖,但大明,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