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应天府。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金陵城,零星飘落的雪粒子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金水河早已封冻,玉带般的冰面反射着天光,衬得巍峨的皇城愈发肃穆森严。
自宁波启程,历时近一月,皇太孙朱瞻基及其残存部属,终于在朝廷特使、东厂提督王彦的“护送”下,回到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一路行来,虽仪仗俱全,待遇优渥,但无形的囚笼之感,却随着距离京师愈近而愈发沉重。王彦的东厂缇骑如影随形,名义护卫,实则监控。所有幸存将士被集中安置在队伍中段,与外界接触被严格限制。每日行程、歇宿,皆由王彦与京师快马往来文书定夺。
朱瞻基大部分时间独乘一车。车驾宽敞舒适,炭盆终日不熄,但他却鲜有安坐之时。体内那枚“种子”与他的融合已趋于平稳,却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改变。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即便闭目凝神,也能清晰“听”到车队前后马蹄的节奏差异,“嗅”到沿途不同州府地脉气息的微弱变化,“感觉”到随行人员复杂而压抑的情绪波动——孙应元的焦灼与忠诚,周胤昌的惶恐与忧虑,徐尔觉掩藏在学术热情下的不安,普通将士们麻木中的惊悸余痕,以及王彦那始终平稳如深潭、却暗藏审视与计算的心绪。
更多时候,他的意识沉浸于“种子”解锁的知识瀚海。那些关于能量本质、物质结构、生命形态、乃至宇宙尺度的认知碎片,不断冲击、拓展、重塑着他原有的世界观。他尝试着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去理解、转译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并筛选出一些相对基础、可能被接受且能带来实际益处的内容,在脑中反复推敲措辞,以备回京奏对之需。同时,他也以远超从前的敏锐,感知着这片他所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大明国运的流转,龙气地脉的起伏,以及某些潜藏在繁华盛世表象下的、细微而不谐的“杂音”。刘文炳临终那句“小心朝中”,如同跗骨之蛆,时常在他心头萦绕。
腊月初六,车驾抵京,未入城,先驻于朝阳门外官驿。当夜,司礼监随堂太监携皇帝口谕至:皇太孙一路劳顿,暂于驿馆歇息,明日巳时初,于武英殿偏殿单独陛见。其余随员,由东厂及五军都督府协同安置于西苑某处“静养”,无旨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外人交通。
隔离审查,开始了。只是换了个更体面、更严密的地点。
此刻,腊月初七,巳时将至。
朱瞻基已换上亲王常服——并非皇太孙的明黄,而是仅次于皇帝的绯红色。这是礼部按制提前送至驿馆的。服制合身,但穿在身上,却有种异样的疏离感。镜中的青年,眉宇间褪去了曾经的跳脱飞扬,沉淀下洗练过的沉稳,唯有那双眼睛,左瞳深处星芒隐现,右瞳偶现金辉流转,提醒着他与这身华服所代表的世界之间,已隔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真实”。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侍立一旁的驿丞躬身提醒,声音带着敬畏与谨慎。这位驿丞也是东厂安排的“自己人”。
朱瞻基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系上最后一颗玉扣,转身走出房门。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驿馆外,风雪稍紧。一顶明黄帷幔的暖轿静静候着,抬轿的是八名身形健硕、面无表情的净军太监。王彦披着玄色大氅,立于轿旁,见到朱瞻基,躬身一礼:“殿下,请上轿。陛下已在武英殿等候。”
没有多余寒暄,朱瞻基步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与目光。轿身平稳起行,穿过寂静的御道,径直驶向皇城。
轿内温暖如春,熏香淡淡。朱瞻基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与心绪。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皇祖父朱棣一人。武英殿偏殿,看似是单独陛见,但殿中屏风之后、侧室之内,必然有内阁重臣、司礼太监、乃至可能被特许旁听的皇室亲贵。这是一场非正式的、却可能决定他乃至整个事件后续走向的“初审”。
轿子从西华门入,过内金水桥,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在武英殿丹墀下停住。
王彦亲自打起轿帘:“殿下,请。”
朱瞻基下轿,踏着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丹墀两侧,身着金甲、手持金瓜的殿前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平视前方,对这位归来的皇太孙视若无睹。唯有那沉默中透出的威严与肃杀,比风雪更寒。
殿门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大太监迎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他笑容可掬,眼神却锐利如鹰:“太孙殿下,陛下已在殿内,快请进,外头风雪大。”
朱瞻基朝亦失哈微微颔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朱红门槛。
武英殿偏殿,地龙烧得极暖,与殿外的风雪俨然两个世界。殿内陈设简约庄重,正中御座上,永乐皇帝朱棣身着常服,正端坐批阅奏章。他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但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主气度。只是眉宇间,此刻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与凝重。
御座下首两侧,设了数张紫檀木椅。左侧首位坐着内阁首辅、户部尚书夏原吉,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精干;次席是兵部尚书金忠,身形魁梧,面色微黑,眉间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显得不苟言笑;再次是礼部尚书吕震,体态微胖,面白无须,眼神灵活,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右侧首位空着,次席坐着一位面容清矍、气质儒雅的老者,乃是太子少师、翰林院学士姚广孝,他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手中一串紫檀佛珠缓缓捻动。姚广孝下首,则是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彦,他已除去大氅,露出内里的麒麟补子曳撒。
朱瞻基步入殿中,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如针如芒。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阶下,撩袍跪倒:“孙臣朱瞻基,叩见皇祖父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朱棣放下手中朱笔,目光落在阶下孙儿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威严:“平身。赐座。”
“谢陛下。”朱瞻基起身。亦失哈已搬来一张绣墩,置于御阶之下,与几位重臣的座位平齐,却略偏。朱瞻基谢恩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棣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朱瞻基脸上:“瞻基,此番东海之行,你受苦了。身上可都大好了?”
“回皇祖父,孙臣身体已无大碍,劳皇祖父挂心。”朱瞻基恭敬回答。
“嗯。”朱棣放下茶盏,“王彦的密奏,朕已详阅。他所询诸人笔录,朕也看了。今日唤你来,非为正式朝议,只是朕与几位老臣,想亲耳听听,你此番究竟经历了什么。你无需紧张,据实道来即可。”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臣遵旨。”朱瞻基略一欠身,开始叙述。依旧是那个经过斟酌的“标准版本”,但面对朱棣和这几位帝国最核心的决策者,他的叙述更加沉稳,重点更加突出。他强调了“禹王渊墟”可能的上古属性与内部危险,详细描述了“域外苍白之灾”那匪夷所思的“抹除”攻击与冰冷敌意,痛陈了刘文炳及众多将士的忠勇牺牲,也坦然提及了自己在绝境中“龙气激荡、偶得上古残缺意念传承”,导致感知目力增强,并获得了些许零散的、关于星象、地理、异物及奇技的知识。
他叙述时,目光坦然,语气恳切,既无夸大其词的渲染,也无刻意隐瞒的闪烁。殿中诸人皆静静聆听,夏原吉不时微微颔首,似在捕捉信息要点;金忠眉头紧锁,显然对那“苍白之灾”的威胁性极为关注;吕震则目光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姚广孝依旧捻着佛珠,半阖的眼皮下,眸光偶尔一闪;王彦则低眉顺目,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待朱瞻基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朱棣缓缓开口:“你所言‘苍白之灾’,能‘抹除存在’,且言语古怪,意图‘净化’、‘清除’。依你之见,此物是人是妖?是天然灾异,还是有主使之敌?”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朱瞻基早有准备,沉声道:“回皇祖父,孙臣观其行止,绝非无知妖物或自然灾异。其形类人,能言(虽音调古怪),攻击极具目的性,且对孙臣及‘渊墟’本身,抱有明确敌意与‘清除’意图。孙臣以为,此物更似某种拥有极高智慧与特殊能力的‘域外之敌’,其背后或存在某种孙臣等无法理解的意志或组织。”
“域外之敌”朱棣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变得锐利,“你可知,我大明立国数十载,北驱蒙元,南定交趾,四海宾服。这‘域外之敌’,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孙臣不知其确切来源。”朱瞻基摇头,“但其‘净化’、‘清除’之念,昭然若揭。其所用能量与手段,迥异中土一切已知之力。孙臣斗胆推测,其志或在‘抹除’一切不合其‘标准’之存在。‘渊墟’所代表的某种上古传承,或许正是其目标之一。”他将“织网者”的威胁,引向了对“不合标准存在”的清除,并巧妙地将“和谐文明”遗产包装为可能的目标。
兵部尚书金忠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依你所见,此等邪物,可有克制之法?我大明军伍,可能战而胜之?”
朱瞻基看向金忠,肃然道:“金尚书,寻常刀兵弓弩,对其效果甚微,甚至难以近身。其攻击方式,直指存在根本,防不胜防。孙臣等能侥幸逃生,一赖上古秘境崩塌搅乱其势,二赖或有龙气冥冥中之庇护,三赖将士用命,刘都督舍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能否战胜,而是强调了其可怕与己方付出的代价,以及“龙气”这个玄之又玄的可能因素。
金忠脸色更加凝重,沉默不语。
户部尚书夏原吉清咳一声,开口道:“殿下,你提及获‘上古残缺传承’,得些星象地理、奇技知识。不知这些知识,于国计民生,可有切实裨益?又或者,仅仅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他问得更实际,关注点在于“收益”。
!朱瞻基精神微振,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回夏阁老,”他转向夏原吉,语气更加沉稳,“所得知识确系残缺零散,且多与今世认知迥异,需仔细甄别。然其中,亦不乏闪光之处。譬如,有关于提高农田肥力、改良农具结构的模糊思路;有关于防治海船蛀蚀、增强船体结构的新奇见解;有关于利用水力、风力进行鼓风冶炼的更高效设想;甚至有一些关于如何预防瘴疠瘟疫扩散的卫生条理之法。虽不完整,但若能召集能工巧匠、通晓格物之士,加以研究验证,或能有所得。”他列举了几项相对容易理解、且可能带来实际好处的技术方向,并未提及更超前的能量或信息概念。
夏原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微微颔首:“若果真如此,倒是不虚此行。只是,验证推行,需谨慎,不可扰民,更不可轻信荒诞。”
“孙臣明白。”朱瞻基应道。
礼部尚书吕震此时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圆滑:“殿下洪福齐天,能于如此险境中生还,更得上古遗泽,实乃陛下圣德感召,祖宗庇佑,亦是我大明国运昌隆之兆。只是”他话锋一转,“此番折损甚重,刘都督及众多精锐将士殉国,朝野震动,物议纷纷。不知殿下对后续抚恤、安抚朝野,可有思量?”
这话绵里藏针,将话题引向了政治影响与朱瞻基的“责任”。
朱瞻基神色一黯,语气沉痛:“吕尚书所言极是。刘都督忠烈,将士用命,其功其德,天日可鉴。孙臣每每思及,心痛如绞。抚恤厚赏,追赠哀荣,乃朝廷应有之义,孙臣恳请皇祖父及诸位大人,务必从优从厚,以慰忠魂,安军心,定民心。至于朝野物议”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孙臣愿亲自向文武百官、向天下臣民,陈说东海之险、将士之忠、外敌之恶!孙臣问心无愧,亦相信陛下圣明烛照,公议自有公道!”
这番回答,既表达了悲痛与恳求,又表明了坦荡的态度,将最终裁决权交还给了皇帝和“公道”。
吕震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一直沉默捻动佛珠的姚广孝,此时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接落在朱瞻基身上,尤其是他那双异瞳之上。
“殿下,”姚广孝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丝奇特的韵律,“老衲听闻,殿下归来后,目力感知大异往昔,且能以自身气息,导和疗伤。不知殿下自身,可觉有何不适?这‘上古传承’加身,是福是祸,殿下心中,可有定见?”
这个问题,比吕震的更直接,更深邃,直指朱瞻基最核心的变化与内心状态。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瞻基脸上。
朱瞻基迎向姚广孝那仿佛能洞察灵魂的目光,心中凛然。他知道,这位被皇祖父尊称为“少师”的奇僧,智慧深不可测,绝非易与之辈。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回少师,孙臣自觉神志清明,身体亦无不适,反觉精力较以往充沛。目力感知之变,初时亦觉惊奇,如今已渐习惯。至于疗伤实是见同袍受苦,心有所感,尝试调动体内气息,侥幸有些微效,并非什么神通。孙臣亦不知此变是福是祸。”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说定见,孙臣唯有八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此身此心,忠于大明,忠于皇祖父,忠于黎民。传承为何,力量何用,存乎一心。孙臣愿以此身所得,无论福祸,皆用于护国安民,传承文明薪火。”
这番话,既承认了变化,又将其淡化、合理化;既表达了不确定性,又表明了心迹与运用原则;尤其是“传承文明薪火”一词,暗合了“世界之种”的部分本质,却又冠以堂皇正大的理由。
姚广孝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中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捻动起来,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复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朱棣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朱瞻基身上:“瞻基,你之所言,朕已明了。东海之事,匪夷所思,然将士忠勇,天地可鉴。你身历奇险,有所得,亦有所变,朕心中有数。今日便到此。你且回西苑安置处好生歇息。抚恤追赠事宜,内阁与兵部、礼部即日拟条陈上来。至于那些‘上古知识’,”他看向夏原吉,“夏爱卿,你可从工部、钦天监、乃至民间,遴选可靠博学之士,组成‘格致咨议房’,由瞻基提供线索思路,加以研究验证,务求务实,切忌虚妄。”
“臣遵旨。”夏原吉起身领命。
“王彦,”朱棣又看向东厂提督,“西苑那边,由你东厂负责外围警戒与人员管理,一应供给不得短缺,亦不得令闲杂人等惊扰。太孙及其随员,需静养。”
“臣遵旨。”王彦躬身应道。
“都退下吧。”朱棣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政务。
“孙臣(臣等)告退。”朱瞻基与诸位大臣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武英殿,风雪依旧。朱瞻基在王彦的陪同下,再次登上暖轿。轿帘落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
他知道,今日仅仅是开始。朝堂之上的暗流,各方势力的博弈,关于他自身变化的猜忌与试探,关于东海之秘的争论与利用,都将随着他的归来,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体内那枚寂静燃烧的“文明火种”,又将在这大明王朝的权力漩涡中,照亮怎样的前路,或是点燃怎样的烽烟?
暖轿起行,碾过积雪,驶向那名为“静养”、实为软禁的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