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毗邻紫禁城西侧,原是元朝皇室游猎园林,经洪武、永乐两朝修缮增扩,亭台楼阁错落,湖泊假山相映,冬日里玉树琼枝,雪覆琉璃,别有一番清冷幽寂的皇家气派。
然而此刻被“安排”在此“静养”的朱瞻基及其部属,却无心欣赏这冬日园林景致。他们被安置在西苑最东北隅一处相对独立、名为“澄心斋”的建筑群中。此处分内外两进,外院厢房安置孙应元及尚能行动的二十余名将士,内院正厅及两侧厢房,则是朱瞻基、周胤昌、徐尔觉的居所。内外院之间虽有月洞门相通,但白日里总有数名东厂番役“不经意”地值守在门廊附近。
供给确实不曾短缺,炭火充足,饮食精细,甚至每日有太医前来请脉。但所有物品出入、人员往来,皆需经过东厂登记。王彦每日会来“请安”一次,询问起居,但除此之外,整个澄心斋如同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绝于世。既无外客来访,也无内部人可随意外出。名为静养,实为软禁审查的延续。
朱瞻基居于内院正厅东侧暖阁。阁内陈设雅致,书案、琴台、棋枰、博古架一应俱全,架上还摆放着几卷新送来的经史典籍。但他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坐于临窗的暖炕上,或立于窗前,望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枯山水庭院。
身体的疲惫在充足的休息和精心的调养下逐渐恢复,但精神层面的压力与内在的变化,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与“世界之种”的融合,进入了一个更加深入、也更加微妙的新阶段。最初海量信息冲击的剧痛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潜移默化的渗透与重塑。那枚深植于他意识与生命本源中的金色“种子”,如同真正具有生命一般,缓缓地舒展着无形的“根须”与“枝叶”。
“根须”深入他的血脉骨髓,与龙气本源交织缠绕,进一步强化着他的身体素质,并赋予他对能量流动、地脉气息更加敏锐的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雄浑厚重的“脉搏”,那是属于九州山河的本源律动;也能模糊地“感觉”到紫禁城方向,那汇聚了国运与皇权的磅礴龙气,如同无形的熔炉,炽烈而威严。
“枝叶”则蔓延至他的精神意识。那些来自“和谐”文明的浩瀚知识碎片,不再是无序的洪流,而是开始被他的“人本能量模型”缓慢地梳理、分类、消化。一些相对基础、易于理解的概念——例如更高效的几何结构、能量转化效率的朴素原理、物质基础成分的早期认知、以及一些关于生命微观现象的模糊猜想——开始沉淀下来,与他自己原有的儒学功底、格物兴趣产生奇特的共鸣与融合。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掌心用指尖虚画一些蕴含几何美感的简易符文,或者在思考时,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多角度、立体化的分析图像,这都是融合带来的细微改变。
而最核心的那点“源初生机”——“世界之种”作为文明与生命模板的精华所在,则静静地悬浮于他意识的最深处,散发着温暖而坚韧的光芒。它暂时处于一种“休眠”或“适应”状态,并未主动释放更多信息或力量,但却与朱瞻基自身的意志、情感、乃至记忆,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当他想起刘文炳的牺牲、鬼鲛的悲歌、将士们的血战、以及那片崩塌的“裂隙”时,这点金光会微微脉动,传递出一种沉静的哀悯与更加坚定的守护意念。
变化不仅内在。他的外在气质,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与调整期后,也沉淀出一种独特的韵味。少了许多属于少年人的跳脱与锋芒,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深邃。静坐时,仿佛与周围的时空融为一体;行动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与协调。那双金白异瞳,在情绪平稳时已能很好地控制,异象不显,唯有当他凝神感知或情绪波动时,才会偶然流泻出一丝银星碎芒或淡金华彩。
这种改变,自然瞒不过朝夕相处之人。
周胤昌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呆在自己房内,要么对着一堆凌乱的演算纸发呆,要么就反复誊抄着那些从“裂隙”归来后记忆犹新的、关于星象与能量异常的片段记录。他看向朱瞻基的眼神,敬畏中混杂着越来越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位老监正的世界观,显然受到了颠覆性的冲击,至今仍在艰难地重建中。
徐尔觉则恰恰相反。最初的惊惧过后,他那属于学者的探索欲被彻底点燃。他几乎整日缠着朱瞻基,询问那些“上古传承”中的细节,并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解读、演绎,在纸上画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图,写出大段逻辑跳跃的推演。他甚至开始根据朱瞻基提到的只言片语,结合自己对“裂隙”中那些残骸的观察,尝试推导一些“新奇技术”的原理,比如如何改进水车齿轮以提高效率,如何利用不同金属的膨胀差异制造更精准的测温仪器等等。他对朱瞻基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了掺杂着狂热的求知与依赖。
孙应元则负责整个澄心斋的日常管理与对外协调。他身体恢复得最快,也最适应这种半囚禁的状态。每日除了督促将士们进行有限的恢复性锻炼,便是与东厂负责具体事务的档头打交道,确保供给无缺,同时严防任何可疑的刺探。他对朱瞻基的忠诚未曾动摇,但偶尔独处时,眼中也会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不仅是为当下的处境,更是为殿下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非人”气息,以及这气息可能带来的未知未来。
这一日,午后天光稍霁,积雪反射着惨淡的阳光。朱瞻基披着一件狐裘,独自立于内院一株老梅树下。梅花尚未盛开,枝干虬结,覆着皑皑白雪。
他闭上眼,任由感知向四周蔓延。越过院墙,他能“感觉”到外院将士们操练时沉闷的呼喝与兵器破空声,其中夹杂着几分压抑的烦躁;能“听到”更远处,东厂番役换岗时低沉的交谈片段,内容无非是天气、赌局、以及对这趟“苦差事”的抱怨;还能隐约“触碰”到西苑其他区域传来的、属于宫娥太监的细微生活气息,以及更遥远处,皇城方向那磅礴龙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躁动。
朝堂之上,关于东海之事的争论与博弈,恐怕正如火如荼。他虽身困于此,却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宫墙,嗅到那无形的硝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院的寂静。徐尔觉手里捏着一卷潦草的纸稿,满脸兴奋地小跑过来,也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道:“殿下!学生学生有了新的发现!”
澄心斋内,朱瞻基的书房临时被充作“研究间”。书案上摊开着徐尔觉带来的纸稿,上面画满了各种几何图形、奇特的符号标记,以及大段文字推演。
“殿下请看,”徐尔觉指着其中一幅图,那是一组相互咬合、角度奇特的齿轮组草图,“这是学生根据您前日提到的‘能量传导效率最大化’的模糊概念,结合《考工记》中关于轮轴的记载,以及‘裂隙’中那些银灰色残骸上某些纹路的印象,尝试设计的一种新型变速传动结构。学生演算了数日,发现若按此结构,同样人力或水力驱动,其输出力矩可增三至五成,且磨损大减!”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还有这里,这是学生对您提及的‘物质基础成分’猜想的一些推演。若万物果真由更微小的、不可再分的‘基石’以不同方式构成,那么许多物性变化,如铁之生锈、水之结冰、乃至火药之爆燃,或许都能从这‘基石’的排列组合变动中找到更根本的解释!这这简直是为格物之学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朱瞻基仔细看着徐尔觉的草图与推演,心中不禁暗叹这位年轻博士的聪慧与执着。徐尔觉的“发现”,其实只是触及了“和谐”文明早期基础科学的一些皮毛概念,甚至带着不少误解和想当然的推论,但其方向与思路,却已显露出超越时代的闪光。
“徐博士果然敏而好学。”朱瞻基赞许地点点头,指着那齿轮图道,“此结构确有巧思,但其中几个连接处的角度与受力分析,还需更精细的计算,否则易在高速运转时崩解。至于‘物质基石’之说,”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此乃上古先贤一种哲学思辨,虽有其理趣,然求证极难,且与当下实用技艺相距尚远。博士可先专注于传动、冶炼、农具改良等切实可验之事。”
他既肯定了徐尔觉的探索精神,又将其引导回更稳妥、更容易出成果的方向。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将“种子”知识中那些相对“安全”且可能带来实际效益的部分,以启发、提问、模糊指引的方式,逐步透露给徐尔觉和周胤昌。
“殿下教训的是。”徐尔觉连忙收敛兴奋,但眼中求知之火未熄,“学生明白,当由易至难,由实至虚。只是每每思及那‘裂隙’中所见所闻,以及殿下所承之智,便觉当下所知所学,犹如井底之蛙,实在心痒难搔。”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朱瞻基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孙应元低沉的声音:“殿下,王提督来了。”
徐尔觉连忙收起纸稿,躬身退到一旁。
王彦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带着两名随从,步入书房。他向朱瞻基行礼问安后,目光在书案上尚未完全收起的纸稿上扫过,淡淡问道:“殿下与徐博士在研讨学问?”
“闲来无事,与徐博士探讨些格物小道罢了。”朱瞻基神色自若,“提督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确有两事禀报殿下。”王彦垂手而立,“其一,陛下口谕,命内阁夏阁老牵头,已从工部、钦天监、将作监等处,遴选了七名精于算术、格物、营造的官员及匠师,组成了‘格致咨议房’,暂设于文华殿后庑。夏阁老托臣转告殿下,待人员齐备、章程拟定后,或会前来西苑,向殿下请教一些关于‘上古遗泽’的具体线索。”
组建研究团队的速度,比朱瞻基预想的要快。看来夏原吉对此事颇为上心,也说明皇帝确实有意挖掘那些“知识”的潜在价值。
“孤知道了。夏阁老若有垂询,孤自当知无不言。”朱瞻基应道。
“其二,”王彦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关于东海善后及抚恤事宜。兵部与礼部已拟定条陈,阵亡将士追赠、抚恤皆从优,刘都督追封‘忠毅伯’,谥‘武烈’,立祠祭祀。其子侄恩荫,亦已拟定。陛下朱批照准,不日明发。”
刘文炳死后哀荣备至,这在情理之中,也是朝廷安抚人心、彰显忠义的必要之举。朱瞻基心中稍慰,郑重道:“刘都督忠烈,得此哀荣,可慰英灵。朝廷厚恩,孤代殉国将士谢过陛下,谢过诸位大人。”
王彦微微颔首,又道:“此外,五军都督府及兵部已行文沿海各都司、卫所,加强巡防,留意一切异常海况及‘非人之物’。浙江都司陈璘报称,宁波外海近日常有雾气不散,偶有渔民称见‘鬼火’或‘异响’,已加派哨船探查,暂无确切发现。”
朱瞻基心中一紧。雾气?鬼火?异响?是“裂隙”崩塌的余波影响?还是“织网者”或“污秽”残留的踪迹?抑或只是寻常的海雾与渔民讹传?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好消息。
“有劳陈都司及沿海将士费心。”朱瞻基沉声道,“东海之事,恐未彻底了结。还望朝廷持续关注。”
“臣已将此情禀明陛下及兵部。”王彦道,“陛下有旨,命东厂亦需留意相关情报,无论朝野,但有涉及‘东海异象’、‘苍白’、‘污秽怪物’等言辞风声,皆需记录密报。”
朱瞻基看了王彦一眼。东厂介入情报收集,意味着皇帝对此事的警惕已提升到最高级别,同时也意味着,任何与东海相关的言论,都将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陛下圣虑周全。”朱瞻基只能如此说。
王彦汇报完毕,并未久留,行礼告退。
待王彦离开,徐尔觉才松了口气,小声道:“殿下,这王提督每次来,学生都觉背后发凉。他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们?”
“他是奉旨办差。”朱瞻基走到窗边,望着王彦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监视也好,保护也罢,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他转过头,看向徐尔觉,“徐博士,你方才那些推演,颇有趣味。但切记,在此处,一切笔墨言论,皆需谨慎。那些草图推演,自己参详即可,莫要轻易示人,更不可流传出去。”
徐尔觉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学生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澄心斋内保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各有所思的状态。朱瞻基继续他的静坐、感知与内在梳理,偶尔与周胤昌讨论星象历法的异常(周胤昌逐渐从朱瞻基的提示中,发现现行历法在一些细微处可能存在偏差),更多时间则用来“指导”徐尔觉那些看似异想天开、实则暗藏玄机的“格物研究”。孙应元则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牢牢把控着内外院的门户,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而西苑之外,乃至整个应天府,关于东海之事的波澜,正以他们尚不完全知晓的方式,缓缓扩散开来。
武英殿偏殿的那场非正式问对,虽然内容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但皇太孙“死里逃生”、“身负异变”、“得上古遗泽”的消息,终究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在高层官员和皇室宗亲的小圈子里,不可避免地漾开了涟漪。
正式朝会上,无人敢公然置喙天家之事。但退朝之后,各部衙门、公侯府邸、清流文会的私密谈话中,各种猜测、议论、乃至担忧,已悄然滋生。
以户部尚书夏原吉为首的部分务实派官员,更关注那些“上古遗泽”可能带来的实际好处。他们乐见“格致咨议房”的成立,并暗中物色、举荐可靠的人才加入,期望能为日渐庞大的帝国财政、民生工程、乃至军备改良,寻得新的突破点。夏原吉本人甚至抽空翻阅了一些前代奇技淫巧的着述,为后续与朱瞻基的“请教”做准备。
兵部尚书金忠及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勋贵将领,则对那“域外苍白之灾”的威胁耿耿于怀。他们反复推演朱瞻基描述的战斗场景,越想越觉得心惊。敌人攻击方式完全无法理解,常规战法似乎全然无效,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沙场征伐的老将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虑。金忠已数次密奏,请求加强京营及九边重镇的特殊训练与装备研发,并提议重新启用或强化一些原本针对“巫蛊”、“妖术”的军中条例与侦查手段。
礼部尚书吕震及部分言官清流,则对朱瞻基的“异变”与获得的“非圣贤之道”的知识,抱有本能的疑虑甚至反感。他们认为,皇太孙当潜心圣学,修习治国正道,而非沉迷于怪力乱神、奇技淫巧。朱瞻基眼中偶尔显露的异象,更被某些人私下描绘为“妖瞳”,视为不祥之兆。只是碍于皇帝态度不明,且朱瞻基刚刚历经大险、又有忠烈事迹傍身,无人敢公开弹劾,但暗中串联、交换看法者,不乏其人。
皇室宗亲内部,亦是暗流涌动。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的府邸,近日访客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些。太子朱高炽则一如既往地深居简出,在东宫养病,但对儿子归来的消息,显然格外关注,据说每日都会询问太医朱瞻基的情况,并亲自过问了送往西苑的药材和用度清单。
而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有两方势力,表现得最为特殊。
一方是以司礼监太监、东厂提督王彦为代表的内廷势力。他们严格秉承皇帝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监控、审查、情报收集的任务。王彦本人更是如同隐形人,除了每日例行“请安”,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对东海之事发表任何看法,但他的东厂番役,却已悄然扩大了在京城,乃至沿海部分州县的耳目网络。
另一方,则是以太子少师姚广孝为代表的、超然于朝争之外的“方外”智慧。这位被皇帝尊崇的奇僧,自武英殿问对后,便闭门谢客,连日常的讲经说法都暂停了。有相熟的官员前去拜访,也只得到“大师正在静修参禅”的回话。但据其身边近侍无意中透露,姚广孝近日时常独自于禅房内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摆出的,并非寻常棋局,而是一些极其古怪、仿佛蕴含某种深意的星象或卦象图案。偶尔,他还会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一些令人费解的词句,如“火种归位,天命有变”,“外劫已至,内修当时”,“金瞳银眸,非妖即圣”
这些朝野间的细微动向,如同无数条暗流,在西苑那看似平静的围墙之外,汹涌交织。它们最终将汇聚成怎样的浪潮,又会将困于澄心斋内的朱瞻基推向何方,此刻尚无人能知。
这一日黄昏,大雪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朱瞻基立于暖阁窗前,望着外面迅速被染成一片纯白的世界。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他心口那点金色脉动,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微而清晰地,加速搏动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朱瞻基骤然抬头,金白异瞳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微芒,穿透重重雪幕与宫墙,望向了东南方向——那是宁波,是东海,是“裂隙”曾经存在过的方位。
遥远的彼方,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