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澄心斋。
腊月十九至二十五,接连数日的大雪,将整个园林包裹在一片沉寂的素白之中。飞檐、假山、枯枝、小径,皆覆着厚厚的积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唯有墙角数株腊梅,于冰封中绽出点点鹅黄,倔强地透出一线生机。
澄心斋内,这份冬日园林特有的寂静,却被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内在的紧绷感所取代。
朱瞻基依旧保持着规律的生活:每日拂晓即起,于暖阁内静坐调息一个时辰;早膳后,或翻阅内廷送来的、经过筛选的经史典籍,或与徐尔觉探讨那些“格致”疑问;午后常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雪景出神,实则感知外放,默默感应着那来自东南方向的、挥之不去的隐晦悸动;晚膳后,则再次静坐,更深层次地内视己身,尝试与那枚“种子”进行更主动的沟通。
与“种子”的融合,进入了一种润物无声的平缓期。不再有知识洪流般的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而温和的浸润与重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模式在悄然改变——面对问题时,不再仅仅是线性推理,而是会不自觉地构建多维度、多可能性的分析模型;看待周遭事物时,目光总想穿透表象,探究其内在的能量流转与结构本质;甚至,对于时间的流逝,也产生了一种更加……抽离而宏观的感知。
那些源自“和谐”文明的零散知识,开始与他对大明现状的认知,发生奇特的化学反应。阅读户部编纂的《赋役黄册》时,他会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构建出更加立体的、关于人口、土地、物产流动的时空分布模型;听闻工部官员谈论漕运船只损耗时,那些关于流体力学与材料抗性的模糊概念会自动浮现;甚至看到宫中太监记录的钦天监星象报告,他也能隐隐察觉到某些星辰运行轨迹中极其细微的、可能与传统历法推算存在的偏差。
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甚至不易被他自己完全察觉。但在旁人看来,尤其是日夜相对的徐尔觉和周胤昌眼中,皇太孙的变化,日益明显。
徐尔觉对朱瞻基的“点拨”愈发痴迷。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提问或模糊的指引,往往能在他自己苦思数日的难题上,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窗。他私下的推演笔记越来越厚,上面画满了各种融合了传统智慧与新奇思路的草图与算式。他对朱瞻基的态度,已近乎一种掺杂着敬畏的学术崇拜,时常会望着朱瞻基沉思时的侧影,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探索欲,仿佛在仰望一座蕴藏着无尽知识的宝山。
而周胤昌,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位老监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内。他不再试图系统地整理那些来自“裂隙”和“传承”的混乱信息,转而专注于一件事:反复测算、校对现行的《大统历》与近期实际天象观测数据之间的细微差异。朱瞻基曾无意间提及一句“星移或有常中变,非尽系于古法”,竟让他如获至宝,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他似乎试图从星象历法这个相对“安全”且“正统”的领域,为自己的世界观崩塌寻找一个稳固的支点,也为那些超常经历寻找一丝“天人感应”的合理注脚。他看向朱瞻基的眼神,敬畏依旧,但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求证意味。
孙应元依旧是那个忠诚而警惕的守护者。他严格执行着王彦的指令,严格控制着内外院的人员与物资出入,甚至亲自检查每日的饮食用度。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院内气氛的细微变化:徐尔觉的亢奋,周胤昌的孤僻,以及殿下身上那份日益沉淀的、让他这个老行伍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深沉气度。他不多问,只是将腰刀擦得更亮,巡逻的脚步踏得更稳,仿佛要用自己最熟悉的武人方式,在这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中,为殿下撑起一角坚实的天地。
朱瞻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无法言明。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而这条路上,注定孤独。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依旧是东南方向。
自那夜心口“种子”异常脉动之后,那种被遥远危机隐隐牵动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静坐冥想时变得愈发清晰。虽然再未有那般强烈的悸动,但一种持续存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杂色”污染感知,始终萦绕在他的意识边缘。他能感觉到,那片混沌的“畸变之种”并未消失,而是在缓慢地、贪婪地汲取着什么,壮大着什么,如同深海中一颗正在孵化的、散发不祥气息的卵。
姚广孝的来访,夏原吉的问询,都表明朝廷上层已开始关注东南。但这关注能转化为多少有效的行动?能否在那“东西”彻底成熟、破海而出之前,将其遏制或清除?
他不知道答案。他所能做的,唯有在每一次静坐中,更加努力地去“倾听”那遥远的波动,尝试从“种子”浩瀚却无序的知识库中,寻找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信息碎片,无论是关于能量污染的特性、空间薄弱点的加固,还是对“织网者”残留协议的解读。
这一日午后,大雪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朱瞻基屏退左右,独自盘坐于暖榻之上,将心神沉入最深处。
意识仿佛沉入温暖的金色海洋,四周是缓缓流动的、由无数文明记忆与法则碎片构成的星云。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如同一个在陌生图书馆中寻找特定书卷的读者,凭借着对东南那“杂色”污染的“气味”与“感觉”,主动地在这片浩瀚的意识星空中探寻、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一段极其晦涩、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被他“捕捉”到。
那并非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混合了图像、符号、能量波动模拟与基本逻辑结构的复合信息包。经过他自身意识的“翻译”与理解,大致可以解读出以下含义:
“……检测到‘协议单元ζ序列’(指ζ-7)……最终信号残余……坐标锁定……‘净化’指令核心片段丢失……逻辑链断裂……”
“……检测到高浓度‘原生混沌生物质’(指污秽怪物残留)……与‘协议残余’发生非设计交互……”
“……交互产物:不稳定混合体……兼具‘秩序同化’倾向与‘混沌增殖’本能……能量汲取模式:偏向吞噬生命本源与地脉游离能量……”
“……威胁评估:对‘标准生命模板’与‘低维稳定空间结构’存在高度侵蚀性……潜在扩散路径:沿地脉脆弱节点/能量富集区/生命聚集区……”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是“种子”数据库中关于此类现象的零星记录,并不完整。
但这对朱瞻基而言,已经足够了!
它印证了他的猜测:东南海疆的异变,果然是ζ-7的“织网者”协议残余,与当地“污秽”能量(很可能来自死去的晶甲怪物或其同类残留)混合后的产物!这东西正在汲取能量,自我组织,一旦形成稳定的“污染核心”和“信息扩散场”,就可能开始大规模侵蚀、同化或扭曲周围的生灵与环境!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沿地脉脆弱节点/能量富集区/生命聚集区扩散”这一句。这意味着,这东西的威胁不仅限于沿海,它可能像病毒或瘟疫一样,沿着大地的脉络(地脉),或者被人口城市聚集的“人气”(生命能量富集区)所吸引,向内陆蔓延!
必须尽快让朝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能仅仅停留在“加强戒备”的层面!
朱瞻基猛地睁开双眼,金白异瞳中闪过一丝急迫。他需要找到一个更有效的方式,将这种“可能向内陆蔓延的瘟疫式威胁”传递出去。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际,外院隐约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有人来访,且身份不低。
很快,孙应元在门外禀报:“殿下,王提督陪同……汉王殿下驾到。”
汉王?朱高煦?
朱瞻基心中微微一沉。这位素来与父亲(太子朱高炽)不睦、且对皇位有野心的二叔,这个时候突然来西苑“探视”?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他迅速收敛了眼中的异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整理了一下衣袍:“请。”
澄心斋外院的正厅,炭火烧得比内院更旺些,但仍驱不散那股从门外渗入的寒意。厅内,汉王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客位上,他年过三旬,身形魁梧,面庞棱角分明,浓眉虎目,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勇武之气,只是眉宇间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与倨傲。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箭袖锦袍,外罩紫貂大氅,显得更加武人做派。
王彦则垂手侍立于朱高煦侧后方半步,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朱瞻基步入正厅,向朱高煦行礼:“侄儿见过二王叔。不知王叔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叔恕罪。”
“诶,自家人,何必多礼。”朱高煦摆了摆手,声音洪亮,目光却如实质般在朱瞻基身上扫过,尤其在朱瞻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却过于沉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本王听说你从东海回来,一直在这西苑静养,心里挂念得紧。今日得了空,便过来瞧瞧。怎么样,身子骨都大好了吧?可还做噩梦?听说那东海底下,不太平啊!”
他说话直来直去,看似关切,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试探。
“劳王叔挂心,侄儿已无大碍。”朱瞻基在下首坐下,语气恭敬而平淡,“东海之事,光怪陆离,九死一生。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些许噩梦惊悸,不足挂齿。”
“那就好,那就好!”朱高煦哈哈一笑,端起孙应元奉上的热茶,也不怕烫,咕咚喝了一大口,“你爹(太子)身子骨一向弱,听说你出事,更是急得病了一场。你这回来了,他也该宽宽心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虎目盯着朱瞻基,“瞻基啊,外头现在可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说什么你在那海底得了仙缘,开了天眼,有了神通?还有的说你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眼睛都变了颜色?本王是粗人,不信这些鬼啊神啊的,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跟二叔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是为此而来。朱高煦毫不掩饰他的探究欲,甚至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
王彦依旧低眉顺目,仿佛没听见这近乎无礼的质问。
朱瞻基神色不变,迎向朱高煦的目光,坦然道:“王叔明鉴,侄儿只是侥幸生还,何来仙缘神通?至于眼睛……”他略微停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那‘裂隙’之中光线诡异,又或许是惊悸过度伤了神,偶尔视物确有些许异样感,太医也说是气血未平,肝木偏亢所致,正在调理。外间传言,以讹传讹,不足为信。王叔若是不信,可召太医当面对质。”
他将异象推给“气血未平”、“肝木偏亢”这种常见的医学解释,既给了说法,又让人难以深究。
朱高煦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哈哈,太医的话,本王自然信。不过瞻基啊,你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刘文炳那老家伙虽然……咳咳,但终究是为国捐躯,忠烈可嘉。你带回来的那些‘上古玩意儿’,夏老头(夏原吉)可是当成了宝,天天捣鼓。要是真能弄出点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你这趟险,也算没白冒!”
他话里话外,将朱瞻基的功绩与刘文炳的牺牲、以及那些“奇技”的潜在价值挂钩,看似夸奖,实则微妙——既肯定了功绩,又隐隐将其限制在“冒险”和“带回技术”的层面,避开了对其个人“异变”的深入讨论。
“王叔过誉了。为国效力,是侄儿本分。刘都督及众将士忠烈,才是真正的功臣。至于那些零散记载,能否有用,尚需验证,侄儿不敢居功。”朱瞻基回答得滴水不漏。
朱高煦似乎对这番应对还算满意,又或者觉得暂时问不出更多,便不再纠缠此事。他转而聊起了些军中的趣闻、北边的边情,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叔侄叙话。但言谈间,他数次提及“为将者当勇猛果决”、“有时候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似乎意有所指。
约莫一盏茶功夫,朱高煦起身告辞:“行了,看你小子精神头不错,本王也就放心了。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跟你二叔说!这西苑清净,正好读书养性。王提督,”他转头看向王彦,“陛下把瞻基交给你照看,你可得多费心。”
“臣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王彦躬身应道。
送走朱高煦和王彦,朱瞻基回到内院,脸上平静的神色才稍稍收敛。朱高煦的突然到访,绝非一时兴起。这位二叔,显然也在密切关注着东海之事的后续,尤其是他朱瞻基的变化。他那些看似粗豪的问话,实则句句机锋。
这是否意味着,朝中关于他的“异变”之争,已经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那些觊觎储君之位、或对太子不满的势力,是否会将他身上的“异常”作为攻讦的武器?
朱瞻基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他不仅要应对来自东南未知的威胁,还要小心提防朝堂内部的暗箭。
他望向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而遥远的东南海疆,陈璘的加急密报,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在通往京师的驿道上。密报中提到,在台州外海一处荒岛附近,巡逻哨船发现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腊月二十六,深夜。
武英殿后殿暖阁的灯火,再次彻夜未熄。
御案上,刚刚送达的、来自浙江都指挥使、新任“东南海防巡察使”陈璘的密报,让朱棣的脸色,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密报内容详尽而惊悚:
五日前,台州卫两艘增强巡逻的福船,于玉环岛以东约八十里处,遭遇异常浓雾。雾区范围不大,但凝而不散,船入其中,指南针失灵,仿佛空间扭曲。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哀嚎与啃噬声。船员皆感心悸头晕,呼吸不畅。
哨船未敢深入,撤出雾区后,于下风处海面,发现了大量死鱼漂浮。这些死鱼并非寻常腐烂,而是体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如同霉菌般的半透明物质,鱼眼部位则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晶体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哨船打捞上部分死鱼后,放在甲板上不到半个时辰,那些灰白物质竟开始缓慢蠕动,仿佛具有生命,并向附近的木质船板蔓延,所过之处,木板迅速失去光泽,变得酥脆。
哨船当机立断,将沾染灰白物质的死鱼及部分被侵蚀的船板砍下抛入海中,并用火油灼烧相关区域,方才阻止了蔓延。经随船医官初步查验,那灰白物质带有轻微的腐蚀性与精神干扰性,接触者皮肤会产生灼痛与麻痹感,并伴有短时间的幻视幻听。
陈璘接报后,亲率精锐战船及部分净蚀营好手赶往该海域。抵达时,浓雾已散,但那片海域的海水颜色明显比周围深暗,散发出淡淡的腥甜与腐臭混合的怪味。他们进行了小范围打捞取样,发现海底淤泥中也含有微量的灰白物质,且该区域磁场依旧紊乱。
更让陈璘脊背发寒的是,在玉环岛一处背风的礁石滩上,他们发现了几具疑似渔民的骸骨。骸骨呈不自然的扭曲状,部分骨骼表面同样有灰白物质残留,且颅骨眼眶处,有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并形成暗红色结晶的诡异痕迹。附近沙地上,还发现了一些巨大而怪异的、似爪非爪、似蹼非蹼的拖行痕迹,延伸向大海。
陈璘在密报最后写道:“……此绝非寻常海寇、倭患或天灾所能致。观其形迹,污秽邪异,有蔓延侵蚀之能,与去岁东海异象(指朱瞻基探查之事)中所遇邪物,或有渊源。末将已严密封锁消息,并扩大警戒范围,然此物诡异莫测,恐非刀兵水火所能轻易克之。伏乞陛下速做圣裁,增派得力人手及……擅长处置‘非常事’之专才,赴浙协查应对。沿海百万生民之安危,系于一旦!”
密报旁,还放着一份东厂王彦几乎同时送来的急报。内容与陈璘所报互为印证,并补充了更多细节:东厂潜入台州沿海的“外勤侦缉组”回报,玉环岛及附近几个小岛的渔民,近期已有多人“失踪”,家属皆称其出海后未归,但此前并未有大风浪;当地有胆大渔民曾隐约听到雾中传来“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啃骨头”的声音;更有偏僻村落出现家畜一夜之间被吸干血液、尸体干瘪如柴的怪事。
两份急报,如同两道惊雷,劈开了之前关于东南“异动”的所有猜测与谨慎。
事态,比预想的更严重,发展也更迅速!那“畸变之种”不仅存在,而且已经开始扩散其污染,造成了实际的人员伤亡和诡异现象!
朱棣缓缓放下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答。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之前的权衡、试探、稳妥布置,在此刻确凿的威胁面前,已显不足。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传旨。”朱棣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召:内阁首辅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东厂提督王彦,太子少师姚广孝……即刻入宫,于文华殿偏殿候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座被雪覆盖的西苑澄心斋。
“另外,”朱棣的声音更冷了一分,“去西苑,传皇太孙朱瞻基……一同觐见。”
是时候,让这把可能的关键“钥匙”,从雪藏的静室中,暂时走到这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