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子时三刻。
雪虽暂歇,寒意却愈发刺骨。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与寂静之中,唯有廊庑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被深夜急召的内阁首辅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礼部尚书吕震、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东厂提督王彦、太子少师姚广孝,以及皇太孙朱瞻基,皆已肃立于文华殿偏殿之外。
文华殿偏殿,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殿内灯火通明,御座之上,永乐皇帝朱棣身着常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他面前御案上,赫然摊开着陈璘的密报与东厂的急报。
阶下,几位重臣分列两侧。夏原吉面色凝重,眉头深锁;金忠须发皆张,虎目圆睁,显然已看过或听闻密报内容,胸中怒火与忧惧交织;吕震低眉顺眼,但眼神不时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亦失哈垂手侍立在御座之侧,面色如常;王彦则立于文官队列稍后,依旧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模样,只是周身气息更加冷冽;姚广孝手持佛珠,半阖着眼,仿佛仍在入定,与殿内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朱瞻基立于最下首,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皇子常服,面色沉静,腰背挺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道目光——审视的、疑虑的、探究的、甚至隐含敌意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今夜之议,他虽被召来,却不知是福是祸,更不知皇祖父究竟是何用意。
“都来了。”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陈璘和王彦的急报,你们想必都已有所耳闻。台州外海之事,已非寻常边患海警。说说吧,该如何应对。”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显示出事态的紧急与皇帝心头的焦灼。
兵部尚书金忠率先出列,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急切:“陛下!陈璘所报,邪异至极!此等污秽之物,竟敢在我大明海疆滋生蔓延,残害军民,实乃亘古未有之挑衅!臣以为,当立即调集重兵,水陆并进,以雷霆之势扫荡台州、宁波外海所有可疑海域!凡有异状之岛屿、礁盘,皆需彻底清查,纵使犁庭扫穴,焚山煮海,亦要将那邪物根源揪出,彻底剿灭!同时,沿海各卫所进入最高戒备,严防其向内陆渗透!”
他的建议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直接,但也透露出对未知威胁的忌惮——唯有以绝对的力量碾压,方能安心。
户部尚书夏原吉立刻出列反对,语气沉稳却坚决:“金尚书所言,勇气可嘉。然调集重兵,水陆并进,耗费钱粮几何?眼下年关将至,北边九边冬防、漕运维护、京城百官俸禄、宗室赏赐,处处需钱。户部库银早已捉襟见肘,若再兴大军于东南,钱粮何出?此其一。其二,那邪物非比寻常,刀兵弓弩对其效果如何,尚未可知。陈璘密报中提及,寻常刀剑砍中那灰白物质,反受其侵蚀。若大军贸然进剿,遭遇不测,损兵折将事小,若激起那邪物更大反应,甚至令其扩散加速,岂非弄巧成拙?依老臣之见,当以‘固守清查’为主。命陈璘等严密封锁已现异状之海域,禁止一切船只人员靠近;加派精锐小股部队,辅以懂得应对‘非常事’之专才(他看了一眼王彦和朱瞻基方向),进行谨慎侦查,摸清那邪物特性、弱点、根源所在,再谋对策。同时,沿海各州县,需加强民防,宣传疫病防治之法,稳定人心,避免恐慌蔓延。”
夏原吉考虑的是财政现实与风险控制,主张稳妥侦查,避免贸然行动引发不可控后果。
礼部尚书吕震此时清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夏阁老所虑甚是。然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恐非仅止于海疆妖物作祟。太孙殿下自东海归来,身负异象,又得上古警示;今东南海疆果生邪秽,岂非印证?此或乃天象示警,地气有变之兆。臣愚见,除兵事、财政外,礼部当立刻筹备祭祀天地、海神、禹王之大典,陛下或需亲撰罪己祷文,反省政事得失,以祈上苍庇佑,平息灾异。同时,应明发谕旨,安抚东南百姓,申明朝廷德政,以正人心,辟邪说。”
吕震将事件上升到“天象示警”、“政事得失”的层面,建议用传统的祭祀礼仪和道德宣教来应对,既符合其礼部尚书职责,也暗含了某种“规劝”皇帝乃至质疑朱瞻基“异变”可能引来不祥的意味。
朱棣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转向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内廷有何见解?”
亦失哈躬身道:“回皇爷,外朝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奴婢以为,当务之急,乃情报确凿,指挥统一。陈璘将军身处前线,其报固然紧要,然东厂亦有侦缉之责。不若令陈将军与王提督所部,密切协同,情报共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明那邪物底细、活动范围及危害方式。至于用兵与否,用何兵,如何用,需待情报明朗后,由陛下圣心独断。祭祀之礼,乃安定民心之需,可并行筹备。”
他扮演了和事佬与协调者的角色,强调情报整合与皇帝最终决策,同时不反对祭祀。
“王彦,”朱棣看向东厂提督,“你怎么看?”
王彦出列,声音平静无波:“臣遵旨核查东南之事,所得情报已呈御览。陈将军所报属实,且情况可能更为复杂。那灰白污染物质,具有活性,可侵蚀生命与死物,并可能传递混乱意念,疑似与数月前东海‘苍白之灾’及‘污秽怪物’遗留有关。其扩散方式,除物理接触外,或能通过某种‘能量场’或‘信息扰动’间接影响。常规军伍,若无特殊防护或应对之法,恐难有效,甚至可能沦为污染载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已加派精干人手潜入东南,并命当地坐探全力配合陈将军。然此等邪异,超出常理,非一般侦缉手段可尽查。臣以为,夏阁老‘固守清查、谨慎侦查’之策可行,但侦查之人,需格外遴选。或可……启用对类似‘非常事’有经验,或身具特殊感应者。”
说到这里,王彦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下首的朱瞻基。
殿内气氛为之一凝。所有人都明白,王彦所说的“有特殊感应者”指的是谁。
朱瞻基感觉到更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觉。
“少师,”朱棣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姚广孝,“你精研天机易理,对此事,有何看法?”
姚广孝缓缓睁开双眼,手中佛珠停转。他先向朱棣微微一礼,然后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朱瞻基身上片刻,复又收回。
“阿弥陀佛。”姚广孝的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金尚书欲以雷霆扫邪,勇毅可嘉,然邪非有形之寇,恐力有不逮;夏阁老虑及国用民生,老成谋国,然邪势如火,缓则恐燎原;吕尚书欲以礼法祷祝安民,用心良苦,然此次灾异,恐非寻常天谴,乃‘外邪入侵’,非仅祭祀可解。”
他先点评了三位大臣的建议,各有所取,亦指出其不足。然后缓缓道:“老衲近日观星推演,辅以禅定所见,东南之邪,确系‘外邪’,乃‘苍白秩序’残片与‘混沌污秽’交融所生之‘畸变种’。其性贪婪,以吞噬生灵本源、扭曲地脉规则为食,若任其滋长,确有沿地脉人气向内侵蚀之危。王提督所言‘能量场’、‘信息扰动’,或近其实。”
姚广孝直接将事件定性为“外邪入侵”,并使用了与朱瞻基从“种子”处获得信息高度吻合的词汇,令朱瞻基心中一震,更让夏原吉、金忠等人面色微变。
“然则,何以应对?”姚广孝继续道,“老衲以为,当三管齐下。其一,如夏阁老、王提督所言,以精锐小队辅以特殊人才,进行有限而高效的侦查与遏制,务必摸清其核心所在与弱点。其二,沿海军防需加强,但非为贸然进剿,而是构筑防线,隔离污染,防止扩散,并为侦查之后可能的行动提供支撑。其三,陛下可下旨,令钦天监、各地有道高僧、真人,观测地气,稳定人心,或能以正道之法,稍遏邪气。至于祭祀,可行,但需明言祭的是‘华夏正气’、‘山河英灵’,非是请罪于天。”
他的方案综合了各方意见,更加系统,且强调了“特殊人才”和“正道之法”的作用。
朱棣听罢,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阶下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朱瞻基身上。
“瞻基。”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亲历东海之变,身感异兆。对于台州之事,你有何看法?”
终于问到了他。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牢牢锁定在朱瞻基身上。夏原吉眼神复杂,金忠带着审视,吕震隐含质疑,亦失哈面无表情,王彦目光深邃,姚广孝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出列,向御座躬身,然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孙臣启奏皇祖父,诸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台州外海之异变,孙臣虽未亲至,然闻陈将军及王提督所报,其形迹与孙臣在东海‘裂隙’中所遇‘苍白之灾’及污秽怪物之残留特性,确有诸多吻合之处。孙臣斗胆推测,此乃那‘域外之敌’(织网者)遗留之毒害,与当地邪秽交织所生之恶果。”
他先肯定了事件的性质,与姚广孝的判断形成呼应。
“金尚书欲以重兵剿之,孙臣感佩其忠勇。然正如夏阁老、王提督所言,此物诡异,常规刀兵恐难奏效,反易助其扩散。孙臣在‘裂隙’中曾亲见,那‘苍白之灾’抹除存在,污秽怪物侵蚀血肉,皆非蛮力可破。”
“夏阁老主张固守清查,谨慎侦查,孙臣以为乃老成持重之策。然侦查之人,确需格外小心,且最好……对类似能量污染有所了解或抗性。”他斟酌着用词。
“孙臣愚见,应对此事,可分‘近、中、远’三策。”朱瞻基条理逐渐清晰,“近期,当如夏阁老、王提督、少师所言,遴选精干特殊之人,组成侦缉小队,赴台州实地,以隐蔽、谨慎方式,查明污染核心位置、特性、扩散模式及弱点。此队需有临机决断之权,并配备可抵御或净化污染之特殊物品(他看向王彦和姚广孝,暗示东厂和佛道手段)。浙江都司陈璘将军所部,则负责外围封锁、支援及防止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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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待侦得虚实后,若污染核心可被摧毁,则集结优势力量,以针对性手段(可能是特殊武器、阵法、或能量净化)一举拔除。若暂时无法摧毁,则需建立长期隔离封锁区,并研究持续净化或抑制之法。同时,朝廷需通令沿海各省,建立异常事件监测上报体系,并储备应对类似事件的物资与人员。”
“远期,”朱瞻基目光变得深邃,“此‘外邪’能侵我海疆一次,便可能有二次、三次。朝廷需设立常设之‘非常事’应对衙署,专司研究、监控、应对此类超越常理之威胁。可汇聚释、道、医、匠、以及……对上古遗泽有所涉猎者之智慧,总结经验,制定方略,锻造专器,培训专才。如此,方能为大明筑起一道应对‘非常之敌’的隐形的长城。”
他不仅提出了针对眼前危机的具体步骤,更展望了建立长效机制的必要性,思路清晰,考虑长远,远超一个年轻皇孙通常的见识。
殿内一片寂静。夏原吉眼中露出讶异与深思,金忠的怒气稍平,转为凝重,吕震眉头紧皱,王彦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姚广孝则捻动佛珠,微微颔首。
朱棣看着阶下的孙儿,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你所谓的‘特殊之人’,‘针对性手段’,‘上古遗泽涉猎者’,”朱棣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指的是什么?又或者说,你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极其敏感。
朱瞻基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退缩,也不能过于激进。
“回皇祖父,”朱瞻基坦然道,“‘特殊之人’,可包括:东厂中曾处理过类似怪异事件、心智坚毅的好手;军中‘净蚀营’等对邪秽有一定抗性与经验的精锐;释、道两门中,修行有成、心志坚定、且愿为国效力的高僧真人。至于‘针对性手段’与‘上古遗泽’,孙臣所得传承零散,但其中或有关于能量净化、物质防护、乃至简单阵法原理的模糊记载。孙臣愿将所知尽数整理,供有司参考研究。孙臣自身,”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蒙皇祖父庇佑,侥幸于那场劫难中生存,身体对那‘苍白’与‘污秽’之气,似有微弱感应与抗性。若朝廷需要,若皇祖父允许,孙臣愿为侦缉小队之向导或参谋,亲赴东南,查明真相,以赎前次未能阻止灾祸、累及将士之过!”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皇太孙竟然主动请求亲赴险地?!
夏原吉立刻出列:“陛下不可!太孙殿下乃国之储贰,身份贵重,岂可轻涉险地?东南之事,虽急,然自有臣工效命!”
金忠也道:“殿下勇气可嘉,然沙场险恶,更何况是如此邪异之地?殿下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才是!”
吕震更是连声道:“万万不可!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如之奈何?此非人臣所能安心!”
就连王彦,也微微蹙眉,显然认为此议过于冒险。
只有姚广孝,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朱棣没有立刻回应众人的反对,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朱瞻基,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良久,他才缓缓道:“你有此心,朕心甚慰。然,正如夏爱卿等所言,你身份不同,不可轻动。”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对那邪物有所感应,又身负……异于常人之处,或可于后方,协助分析情报,提供应对思路。至于亲赴前线,非其时也。”
这是拒绝了朱瞻基亲赴前线的请求,但肯定了他作为“顾问”的价值。
朱棣随即做出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一、即令浙江都指挥使、东南海防巡察使陈璘,总揽台州、宁波海域异常事件处置事宜,加‘钦差巡察’衔,准其调动浙江境内一切兵马及物资,对已现污染海域实行最严格封锁,禁止任何船只人员出入!”
“二、由东厂提督王彦,从东厂、净蚀营、及释道两门中,遴选精干可靠之人,组成‘东南特察队’,人数不超过五十,火速赴浙,归陈璘节制,专司对污染核心之秘密侦查与评估。一应所需特殊器物、符箓、药品,由内帑及工部、太医院全力供应。”
“三、命皇太孙朱瞻基,于西苑澄心斋内,会同钦天监、将作监选定之官员,以及少师姚广孝,成立‘异事咨议小组’,专门负责分析东南传回之情报,研究应对之策,并整理其所得‘上古遗泽’中可能相关之记载。一应分析结果与建议,直报朕与内阁、兵部、东厂。”
“四、户部夏原吉,统筹钱粮,务必保障东南应对之事无后顾之忧。兵部金忠,拟定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之具体方略。礼部吕震,筹备祭祀安抚事宜,但主旨定为‘祈山河永固,护生民安康’,具体仪程,由司礼监协同拟定。”
“五、此事干系重大,所有相关文书、消息,皆定为‘绝密’。朝中内外,不得妄议,不得泄露。违者,以谋逆论处!”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整合了各方意见,也确立了以陈璘、王彦为前线执行,以朱瞻基、姚广孝等为后方智囊的应对体系。既给予了前线足够的权限和支持,又将核心的“异变者”朱瞻基放在了相对安全但又能发挥作用的“顾问”位置,同时严格封锁消息,避免朝野动荡。
“臣等遵旨!”阶下众人齐声应道,无人再有异议。
“都退下吧。王彦、瞻基留下。”朱棣挥了挥手。
夏原吉等人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朱棣、王彦、朱瞻基,以及侍立一旁的亦失哈。
朱棣的目光在朱瞻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瞻基,你在后方,当好生辅佐少师,用心分析。朕准你查阅相关密档,但记住,你之所见、所感、所推测,皆需通过少师与王彦,方能上达。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前线决策。明白吗?”
这是限制,也是保护。
“孙臣明白,谨遵皇祖父教诲。”朱瞻基躬身应道。
“王彦,”朱棣看向东厂提督,“特察队人选,务必精中选精。朱瞻基提供的任何关于邪物特性、弱点之线索,需第一时间传递给陈璘和你派去的人。此外,”他声音微冷,“给朕盯紧了,朝中若有任何人,借此事兴风作浪,构陷储君,或与那邪物有所勾连……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王彦深深躬身。
“去吧。”朱棣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朱瞻基与王彦行礼退出文华殿。
殿外,寒风凛冽。朱瞻基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终于从被审视的“异变者”,成为了这场风暴应对体系中,一个被严密监控、却也握有部分“钥匙”的关键节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