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晨。
雪后初晴,阳光刺破连日的阴霾,洒在西苑澄心斋覆雪的屋瓦上,折射出清冷耀眼的光芒。积雪开始缓慢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内院暖阁中,朱瞻基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眼神却无半分松懈。文华殿夜议的场景,仍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皇祖父的决断,将他置于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位置——“异事咨议小组”的核心成员,与姚广孝并列,却又要通过王彦才能将意见上达。这既是信任,也是束缚;既是机会,亦是牢笼。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看似平静的西苑澄心斋,将成为这场对抗东南未知威胁的另一个无形战场。他必须小心谨慎,既要展现出足以匹配此位的价值与见识,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引火烧身。
辰时刚过,姚广孝便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灰布僧衣,手持佛珠,神态平和,仿佛昨夜那场决定帝国东南命运的重大会议,于他而言只是寻常功课。
两人在临时布置为“咨议间”的西厢房落座。房内已按照旨意,搬来了数张宽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靠墙还多了几个存放卷宗的书架,目前尚空空如也。王彦派来的两名东厂文书(实为监视记录者)已垂手侍立在外间廊下,随时听候吩咐。
“殿下昨夜应对,颇有章法。”姚广孝捻着佛珠,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然‘亲赴前线’之言,过于急切,易授人以柄,亦令陛下难安。”
朱瞻基心中一凛,知道姚广孝在点拨自己:“孙臣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谢少师提点。只是眼见邪秽蔓延,心中焦急,恨不能亲往除之。”
“除魔卫道,不在亲临刀兵。”姚广孝缓缓道,“殿下身系‘火种’,乃未来应对此类‘外邪’之关键。陛下将殿下置于此间,看似限制,实为保全,亦为磨砺。殿下当善用此机,借分析情报、研究遗泽之名,将胸中所学所见,以合宜之法,逐步转化、传递,为朝廷锻造应对‘非常之敌’的‘智’与‘器’。此功,未必小于阵前斩将。”
这番话,让朱瞻基豁然开朗。姚广孝看得很透彻,皇帝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但又不放心他这个人。那么,他最好的策略,就是成为一个高效、可靠、且可控的“知识转化器”与“策略建议者”。
“孙臣明白了。”朱瞻基郑重道,“只是……那东南邪物,诡谲莫测,蔓延迅速。孙臣担心,仅凭陈将军封锁与王提督之特察队侦查,未必能及时遏制其势。”
“故而,吾等在此之责,便显重要。”姚广孝目光微凝,“前线刺探情报,后方解析推演,寻其根脚,谋其破法。殿下身负异感,又得‘遗泽’,或能见人所未见,思人所未思。老衲虽粗通易理天机,于此等‘外邪’具体,所知亦有限。后续,需殿下多多用心。”
这是明确了两人在小组中的分工与主次——姚广孝负责玄学层面的框架把关与局势推演,而朱瞻基则要利用其特殊感知与“种子”知识,提供具体的、技术性的分析与建议。
“孙臣定当竭尽全力。”朱瞻基应道,随即问道,“少师,依您所见,那‘畸变之种’……究竟是何等存在?其根源,真在‘织网者’残留与当地污秽之结合?”
姚广孝沉吟片刻,道:“依老衲禅定中所见模糊景象及天机推演,此物确系‘外邪’侵入此界后,其‘残骸’或‘意念’与本土‘阴浊邪气’(或可理解为天地间负面能量、怨念、乃至某些古老邪神残留)交融异变而成。‘织网者’残留,提供了冰冷的‘秩序框架’与‘侵蚀指令’;本土污秽,则赋予了其‘混沌活性’与‘贪婪本能’。二者结合,便生出这等既有目的性、又充满混乱破坏欲的怪物。其欲吞噬生灵本源、扭曲地脉,或是在本能地收集‘素材’,试图完成某种扭曲的‘进化’或‘重构’,亦或是……在向某种更遥远的存在发送‘信号’。”
姚广孝的分析,与朱瞻基从“种子”处获得的信息高度互补,甚至触及了更深层的可能性——发送信号?难道这“畸变之种”不仅是污染源,还可能是一个信标?
这个想法让朱瞻基背脊微微发凉。若真如此,其威胁等级还要再上调!
“必须尽快查明其核心,并予以摧毁或隔绝。”朱瞻基沉声道,“绝不能让其继续壮大,或完成所谓的‘信号发送’。”
“然也。”姚广孝点头,“故此,‘特察队’此行,至关重要。殿下可先根据自身经历与感应,草拟一份关于那邪物可能特性、弱点及应对注意事项的条陈,交予王彦,供其选拔队员及准备器物时参考。此乃吾等当前第一要务。”
“孙臣这就去办。”朱瞻基立刻起身。
接下来的大半日,朱瞻基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结合“种子”知识中关于能量污染、信息感染、混合畸变体的零星记载,以及自己对“苍白之灾”和“污秽怪物”的亲身体验,开始谨慎地草拟一份《东南异常邪物应对初探》。
他不能写得太超前,也不能透露“种子”和“和谐文明”的存在。于是,他将许多概念进行了“本土化”包装和模糊处理:
将“能量污染”描述为“邪气侵染”、“秽毒蚀体”精神干扰”描述为“魔音乱神”、“幻象惑心”;将“混合畸变体可能具备的秩序同化倾向”描述为“有类蛊惑、使人僵化失智之能”;将“对生命本源的吞噬”描述为“吸食精血魂魄”能量富集区扩散”描述为“依风水恶地、人气汇聚处蔓延”。
在“弱点与应对”部分,他重点强调了几个方向:一、火焰与高温或能有效净化部分活性污染物质(基于“种子”知识中能量紊乱体对极端能量环境的敏感性);二、至阳至刚、或蕴含浩然正气之物(如雷击木、桃木、朱砂、某些特定佛道经文、乃至军阵杀气),可能对其有克制之效(这是结合此方世界实际情况的合理推测);三、需特别注意防护精神与魂魄,建议队员佩戴清心宁神的符箓或药物;四、物理接触需极度谨慎,所有武器、装备接触污染后必须立刻进行净化处理,避免二次污染;五、若发现疑似“核心”之物,切勿轻易靠近或攻击,应立刻标记回报,由后方研究后再定对策。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推敲修改,确保既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又没有过于惊世骇俗。最后,他将这份条陈密封好,交给外间的东厂文书,嘱其速呈王彦。
做完这些,朱瞻基才略感心安。他能做的准备,暂时只有这些了。接下来,便是等待东南传回的第一批情报,以及……与姚广孝一同,开始那看似“研究上古遗泽”,实则整理转化“种子”知识的漫长工作。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朱瞻基草拟条陈的同时,东厂衙署深处,一场无声而高效的遴选也在紧张进行。
王彦端坐于密室之中,面前摆着数十份卷宗。这些卷宗的主人,来自不同领域:东厂内部经历过各种诡异事件、心智如铁的老牌档头;五军都督府推荐的身经百战、对邪祟有一定认知的净蚀营军官;经由姚广孝及几位佛道领袖秘密举荐的、真正有修行在身且心志坚定的僧人道长;甚至还有两名来自钦天监、精通阴阳五行且胆识过人的年轻博士。
王彦的目光冰冷如刀,逐一审视。他要挑选的,不仅仅是能力强悍之人,更是忠诚可靠、守口如瓶、且能在面对超越常理的恐怖时,保持基本理智与行动力的“异类”。
最终,他圈定了四十八人。
其中包括:东厂档头及精锐番子十五人,为首者是跟随他多年、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曾处理过数起“妖人”事件的千户赵诚;净蚀营军官及老兵二十人,由一名参与过东海初期救援、对“非常事”有切身体会的副千户带队;僧人道长共八人,分别来自金陵大报恩寺、神乐观、龙虎山等,皆是平日不显山露水、实则修为精深的“真修”;钦天监博士二人。
这四十八人,便是即将奔赴东南前线的“特察队”骨干。他们将携带东厂特制的防护装备、太医院调配的驱毒清心药丸、佛道两门提供的符箓法器、以及根据朱瞻基条陈建议补充的部分特殊物品(如大量火油、硝石、朱砂、桃木制品等),以商队、镖局、游方僧道等混杂身份,分批秘密离京,前往浙江与陈璘汇合。
王彦亲自召见了为首的数人。密室内烛光昏暗,映照着几张或冷峻、或刚毅、或平和、或睿智的面孔。
“此去东南,非同寻常征伐剿寇。”王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千斤重量,“尔等将面对之物,非人非兽,邪异诡谲,可蚀金铁,可乱神魂,可悄无声息间取人性命。陈将军前线封锁,是为尔等创造探查之机。尔等任务,是找到那邪物根源核心,查清其虚实、特性、蔓延方式,并评估摧毁或遏制之可能。而非贸然决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所有行动,需绝对服从陈将军与赵诚千户之令。所有发现,无论巨细,皆需以密语记载,通过东厂特殊渠道,即刻传回。不得擅自处置,不得泄露分毫。若遇不可抗之险,以保全自身、传递情报为第一要务。明白否?”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神色肃然。
“此行凶险,九死一生。”王彦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然此乃护国卫民之大义所在。陛下期许甚重,朝廷倾力支持。望尔等不负皇恩,不负所托,平安归来。”
没有更多的动员与许诺,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当日下午,第一批乔装打扮的“特察队”成员,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离开了戒备森严的京城,消失在通往东南的官道之上。
几乎与此同时,朝廷的各项应对措施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推行。
户部尚书夏原吉顶着巨大的压力,从本已紧张的国库和东南税收中,硬是挤出了第一笔专项经费,火速拨付浙江。兵部尚书金忠与五军都督府联合签发的命令,以“防倭寇异动、演练海防”为名,下发至沿海各省都司、卫所,要求加强巡逻、储备物资、整饬军备,并特别强调了遭遇“不明海雾”、“异常漂流物”、“非人痕迹”时的处理流程与上报制度。礼部与司礼监拟定的祭祀方案也迅速出台,一场以“祈佑海疆、安抚黎民”为主题的大型祭典,定于腊月三十于南京天地坛举行,皇帝将亲临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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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上下,敏锐者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明面上的理由是“防倭”、“演练”、“祭祀”,但如此高效且跨部门的协同动作,绝非寻常。加之汉王朱高煦前日“探视”西苑未得深究,更让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心中暗自揣测:东南,恐怕出了天大的麻烦!而那位身负“异变”归来的皇太孙,在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暗流,在平静的朝局表象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汉王府中,朱高煦听着幕僚收集来的零星信息,浓眉紧锁:“老头子(朱棣)动作这么快……看来东南那摊子烂事,比想象中还严重。朱瞻基那小子,果然是个祸头子,走到哪儿都能惹出泼天大祸!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乱局之中,未必没有机会。给浙江我们的人递个话,眼睛放亮点,看看那‘特察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有,西苑那边……继续留意。”
太子东宫,朱高炽拖着病体,召见了詹事府几位亲近属官,忧心忡忡:“东南不宁,陛下劳心,瞻基他……又被卷入其中。本宫这身子……唉,只盼他们都能平安无事。告诉咱们的人,在朝中谨言慎行,一切以陛下旨意为准,莫要掺和到是非中去。”
而更多的官员,则选择了观望与沉默。在这个风暴将起的时刻,谨慎,往往是保身的第一要诀。
腊月二十八,午后。
浙江,台州卫,临海大营。
陈璘面色铁青,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手持千里镜,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海天交界处。那里,天气晴朗,海水湛蓝,看似平静。但他知道,在那平静之下,隐藏着足以令人骨髓发寒的恐怖。
数日前发现异常的海域,已被他麾下最精锐的战船层层封锁,严禁任何船只靠近。派出的数支小艇侦查队,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污染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那种灰白色、具有活性的物质,不仅在海水表层漂浮,更已渗透至海底淤泥,并开始附着在礁石上;被污染的鱼类和其他海洋生物,形态变得更加扭曲怪异,攻击性也明显增强;更令人不安的是,昨日傍晚,封锁船队外围,隐约听到了雾气深处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哀嚎与啃噬,而是一种低沉、混乱、却又仿佛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嗡鸣”,像是无数虫豸振翅,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陈璘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不怕死,也不信邪。但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常规手段似乎无效的敌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一丝寒意。
“将军!”一名亲兵匆匆跑上了望台,递上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京师八百里加急!”
陈璘迅速拆开,是皇帝的密旨以及王彦的附函。密旨确认了他“钦差巡察”的全权,并要求他全力配合即将抵达的“特察队”。王彦的附函则简要说明了特察队的构成、任务,并附上了朱瞻基草拟的那份《应对初探》抄件。
陈璘快速浏览,当看到朱瞻基提到的“邪气侵染”、“秽毒蚀体”、“魔音乱神”、“依风水恶地蔓延”等描述时,瞳孔微微一缩。这些描述,与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竟有七八分吻合!尤其是关于“魔音乱神”和“可能具备蛊惑僵化之能”的提示,让他立刻联想到了昨晚那诡异的“嗡鸣”和之前部分接触污染后变得呆滞的士兵。
这位死里逃生的皇太孙,果然知道些什么!
再看王彦提及特察队中包含了东厂精锐、净蚀营老兵、以及真正的佛道修行者时,陈璘心中稍定。朝廷这次,看来是下了决心,也拿出了些非常手段。
“传令下去!”陈璘收起密信,沉声下令,“从今日起,所有封锁船只,船员必须佩戴发放的避秽药囊,值班人员需两两一组,互相监察。若再闻异声,或见同伴行为有异,立刻鸣锣示警,并后撤至安全距离。没有本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尝试进入雾区或接触任何疑似被污染之物!等待京师特使抵达!”
“是!”亲兵领命而去。
陈璘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那片被无形阴云笼罩的海域。阳光照耀下,那片海水似乎比周围颜色更深,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尚未开始。但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已让人喘不过气。
“特察队……快点来吧。”老将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而在那片被重重封锁的、颜色暗沉的海域深处,被灰白色活性物质逐渐覆盖的礁石群中央,一个约莫房屋大小、由扭曲的有机物与灰白晶体混杂而成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巨大“肉瘤”,正在海床上悄然生长。它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血管状纹路,不断吞吐着周围污浊的海水,将汲取到的生灵残骸能量与混乱意念,转化为更加浓郁的灰白污染,并随着那低沉诡异的“嗡鸣”,向着四周的海水与地脉,一圈圈扩散开去。
“畸变之种”的“污染核心”,已然初具雏形。
它那混沌的意识中,充满了对更多生命能量的贪婪,以及对某种遥远、冰冷、绝对秩序的模糊向往与……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