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满一夜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绕不开他眉心里那个拧得死紧的疙瘩。
他婆娘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愁有啥用？该来的躲不掉。”
“俺知道。”李福满闷声应了一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俺去大队部。”
他得在更多人知道这事儿前，把章程定下来。
大队部里，几个生产小队队长和会计都被他叫来了。人一到齐，李福满就把那封县里来的信拿了出来，也没念，就说了个大概意思。
话还没说完，屋里就炸了锅。
“啥？举报林技术员？哪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干的！”三队队长是个炮仗脾气，当场就拍了桌子。
“就是！林技术员来了咱屯，救了春耕，搞出高产谷子，让咱娃们今年能吃上几顿饱饭，这还有罪了？”二队队长也气得脸红脖子粗。
老会计扶了扶眼镜，语气担忧：“信是从县里来的，这事儿……可大可小啊。按规矩，这内部核查，咱们必须得走个过场。”
“过场？咋走？”炮仗脾气的三队长瞪着眼，“难不成真要把林丫头叫来，像审地主老财一样审一遍？俺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李福满用力敲了敲桌子，让大伙儿安静下来。
“吵吵啥！叫你们来是想法子的，不是听你们嚷嚷的！”他环视一圈，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林晚这丫头，对咱靠山屯咋样，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她有没有问题，俺李福满用这项上人头担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上头来了函，咱不能当没看见。这个内部核查，必须得做，但怎么做，做到啥程度，咱得有个说法。”
他看向老会计：“老哥，你是文化人，你说说，这‘内部核查’一般是个啥流程？”
老会计沉吟了一下，说：“按理说，得成立个小组，找当事人谈话，向周围群众了解情况，最后形成个书面报告往上递。”
“成立小组？”李福满眼一瞪，“成立啥小组？咱这儿谁懂那些弯弯绕？别到时候没事也整出点事来！”
他大手一挥：“这事儿，就俺亲自来！俺是大队支书兼队长，俺来负责这个‘内部核查’！谈话，俺去谈！了解情况，俺去了解！报告，俺来写！”
众人一愣，随即都明白了村长的意思。他这是要把事情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把影响缩到最小。
“村长，这……这能行吗？县里要是怪下来……”老会计有些迟疑。
“怪下来俺顶着！”李福满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天塌下来，有个高的撑着！在靠山屯，俺李福满就是那个个高的！”
他看向众人，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几个，回去都把嘴巴给俺管严实点！尤其是你，”他指着三队长，“别有点火就着，瞎嚷嚷！现在，谁赞成，谁反对？”
屋里静了一下，随即纷纷表态：
“俺听村长的！”
“没错，咱自己屯的事，自己清楚就行！”
“对，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
与此同时，知青点里也不平静。
吃早饭的时候，张丽丽显得格外活跃，嘴角一直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唉，你们说，这人啊，还真不能太出风头。”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老祖宗都说了，枪打出头鸟。有些人不信邪，非要蹦跶，这下好了吧，麻烦上身咯！”
王小芬低着头，默默喝粥，不敢接话。
另一个男知青皱了皱眉：“张丽丽，你少说两句，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丽丽把筷子一放，声音拔高：“我怎么了我？我这不是关心集体荣誉嘛！咱们知青点是一个整体，个别人要是真有问题，那不是把咱们大家都拖下水了？我这是提醒某些人，要是跟有问题的人过多交往，到时候自己被连累了，可别连累我们！”
赵建国放下碗，碗底和桌子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丽丽，语气淡淡的：“张丽丽同志，你说得对，知青点是一个整体。所以，更应该团结一致，互相帮助，而不是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就急着给自己同志扣帽子，散布恐慌情绪。你这行为，往小了说是思想不成熟，往大了说，算不算破坏知青内部团结，干扰生产大队的正常工作秩序？”
赵建国这话不紧不慢，却字字戳在点子上。
张丽丽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你少给我上纲上线！我那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担忧！”
“事实？”赵建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事实就是，县里要求的是内部核查，不是定罪。事实还是，我们从来到靠山屯，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乡亲们碗里的粮食。至于你所谓的‘担忧’，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怨，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张丽丽气得站起来，指着赵建国，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
“都少说两句！”陆远征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放下了碗，眼神扫过张丽丽，带着无形的压力，“吃饭。”
张丽丽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悻悻地坐了下来，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哼，谁知道还能得意多久……”
早饭后，林晚像没事人一样，拿着个小本本，准备去试验田看看红薯的长势。
刚走出知青点没多远，就看见李福满背着手，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
“晚丫头，去地里啊？”李福满脸上挤出个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嗯，村长，我去看看红薯。”林晚停下脚步。
李福满走到她跟前，左右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说：“丫头，别怕。那事儿，俺心里有数。啥狗屁核查，就是走个过场！你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是真切的关怀和不容置疑的维护：“俺李福满在靠山屯干了这么多年支书，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准的！你是好娃子，是咱屯子的福星！谁想动你，先问问俺们靠山屯的老少爷们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带着点粗鲁，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林晚的全身。
她鼻子有点发酸，用力点了点头：“村长，谢谢您。我信您，我也不怕。”
“哎！这就对喽！”李福满见她神色如常，心里也踏实了些，挥挥手，“去吧去吧，地里活儿要紧。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按程序，俺得找你谈个话，了解下情况。你看啥时候方便？”
林晚知道，这就是“内部核查”的第一步了。
“我随时都行，听村长您安排。”
“那成，就今儿晌午吧，饭后，你来大队部一趟。就咱俩，随便聊聊。”李福满尽量把话说得轻松。
“好。”林晚应下。
看着林晚走向田埂的消瘦背影，李福满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身，朝着几户平日里比较有威望、也可能听到些风声的老社员家走去。
他得提前去“了解情况”，得让大家都明白，该怎么说，怎么做。
靠山屯的天，不能因为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变了。他李福满，决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