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面前那本登记簿,很快就被一个个名字和红手印填满。
但还是有十几户人家没动窝。以王老倔为首的几个老庄稼把式蹲在远处墙根下,闷头抽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另外几户则是家里劳力多、地又好的,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觉得单干更划算。
李福满看着那几家,心里着急。合作社要搞,就得尽量把大家都拢进来,人心齐才能泰山移。他正要再过去劝劝,陆远征按住了他的肩膀。
“村长,我去跟他们聊聊。”陆远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福满点点头:“成,你去说道说道,他们兴许能听进去。”
陆远征迈步走到墙根那几人面前,他没站着,而是顺势蹲了下来,跟王老倔他们平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原本带着抵触情绪的几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老倔叔,根生伯,”陆远征开口,语气很平常,像拉家常,“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怕地不是自己的了,怕吃亏。”
王老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陆远征也不在意,继续说:“咱们换个法子想。现在政策是鼓励发展的,县里把五万斤种苗的任务压下来,为啥单单指名靠山屯?”
旁边一个叫李根生的老汉嘟囔:“还不是看咱们好欺负……”
“这是一方面,”陆远征点点头,话锋一转,“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机会。县里盯着,公社看着,咱们要是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靠山屯的名声就打响了,以后有啥好政策、扶持项目,县里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王老倔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
“再说这合作社,”陆远征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它不是要收大家的地,是把地合起来,搞规模经营。就像老倔叔你家,劳力足,都是种地的好手。可你家那十亩好地,分散在三个地方,最远的那块,光来回走路就得半个钟头,费不费工?要是合作社把地连成片,统一机耕、统一播种、统一灌溉,省下来的工夫,能干多少别的事?”
李根生忍不住插嘴:“那倒是……每年光跑这几块地,腿都溜细了。”
“再说种苗任务,”陆远征看向王老倔,“老倔叔,你种地是把好手,可这藤蔓越冬育苗的新技术,你摸得透吗?那塑料薄膜大棚咋搭?温度咋控制?万一搞不好,藤蔓全冻死了,耽误了种苗,县里怪罪下来,是你一家担着,还是咱们全屯一起担着?”
王老倔眉头拧得更紧了。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新技术他确实心里没底。
“入了合作社,这些新技术,有林晚统一指导,有专人负责管理。风险,是大家一起担。”陆远征声音沉稳,“而且,合作社不光种地。章程里写了,要搞粉条加工,要扩大养殖。这些副业搞起来,年底分红是大头。你算算,你单干,十亩地刨去成本能落多少?入了社,地里收入加工坊分红,哪个多?”
他句句都点在关键处,不空谈道理,只算实在账。
另一个蹲着的汉子,家里劳力多,忍不住问:“远征,那记工分咋算?俺家劳力多,可不能吃亏。”
“工分标准管委会一起定,干得多干得好,工分就高。”陆远征肯定地说,“而且合作社活多,修渠、开路、搞基建、跑运输,都需要壮劳力。还怕有力气没处使?只怕到时候你嫌活太多!”
那汉子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陆远征最后总结道:“老倔叔,根生伯,咱们眼光得放长远点。单打独斗,饿不死,也发不了家。只有抱成团,把合作社搞起来,咱们才能接大任务,搞大副业,赚大钱。到时候,咱们靠山屯不再是穷山沟,咱们的娃娃,都能挺直腰板说自己是靠山屯的人!”
他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王老倔的心上。他想起儿子前阵子从外面回来,说起城里工厂的工人,按月发工资,年底还有奖金,那叫一个羡慕。要是合作社真搞成了,咱庄稼人是不是也能活出个不一样的样子?
王老倔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瓮声瓮气地说:“行!远征小子,你这话在理!俺老王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俺家……入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登记处那长长的队伍。
李根生和其他几人一看领头的都服软了,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站起身。
“等等俺,俺也去按手印!”
“算俺一个!”
最后那几户观望的,见最有威望的几个老把式都加入了,心里那点犹豫也彻底没了,全都跟了上去。
打谷场上,最后一个红手印按了下去。
周叔看着写得满满当当、按满红手印的登记簿,手都有些颤抖,激动地对李福满说:“村长,全了!咱们屯,除了那两户五保户,全都入了!”
李福满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期盼、或犹带忐忑却充满希望的脸,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好!咱们靠山屯农业生产合作社,今天,就算立起来了!”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和煤油汽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但这一刻,在所有靠山屯社员的心里,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