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姐，不好了！”周小兰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急匆匆地跑进合作社的办公室，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晚正在和陆远征核对上一批发往地区公司的粉条货款单，闻声抬起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经过大半年的磨砺，她身上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跳脱已被沉稳从容取代，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灵光，显露出她内里的不同。
“别急，小兰，慢慢说。”林晚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温和。
周小兰把账本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咱们仓库里的红薯，最多只够粉条作坊全力运转十天了！可地区公司刚下的新订单，量比上次还大了三成，赵老板那边也催着要货，这……这根本供不上啊！”
陆远征闻言，眉头微蹙，他看向林晚：“我去周边几个村子转转，临时收购一批。”
林晚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账本上的消耗曲线：“临时收购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看，随着我们的粉条名气打响，需求量是指数级增长。光靠我们靠山屯自己种的红薯，就是把所有旱地水田都算上，也远远不够。而且，临时收购的红薯品种杂乱，淀粉含量和口感不一，会严重影响我们‘山屯牌’粉条的品质。”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手绘的靠山屯及周边地形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代表着其他村庄的标记。办公室外，粉条作坊里传来工人们劳作的说笑声，以及那特有的、带着食物香甜气息的水汽味，这一切都显示着合作社的红火。但这红火的背后，原料危机已经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展的咽喉。
“远征，小兰，”林晚转过身，眼神清亮，“我们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陆远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周围的村子也种红薯？”
“对！”林晚语气肯定，她走回桌边，拿起一份自己草拟的方案，“不是简单的让他们种，而是形成一个‘联盟’。由我们靠山屯合作社，统一提供优化过的红薯种苗，统一提供种植技术指导，并且，和他们签订保底收购合同。”
周小兰眨眨眼，有些疑惑：“林晚姐，把咱们的宝贝种苗分给他们？还要教他们技术？那……那他们以后不就自己也能做粉条，跟咱们抢生意了？”这想法很朴素，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思维——好东西要捂着。
林晚笑了笑，耐心解释：“小兰，你看啊。第一，粉条的核心技术在于加工，比如和面的比例、漏粉的火候、晾晒的工艺，这些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轻易外传。第二，单靠我们一个村，产能有限，永远做不大。但如果周边几个村都成为我们的原料基地，我们的产能可以翻几番，甚至几十番！到时候，我们就不只是供应地区和县里，也许能把粉条卖到省城去！”
她顿了顿，继续描绘那幅蓝图：“而且，我们只收符合标准的优质红薯。他们种出的红薯，只能卖给我们合作社，由我们统一加工、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我们合作社就是那个‘公司’，他们是合作的‘农户’。我们赚深加工和品牌的钱，他们赚稳定种植的钱，是双赢！”
陆远征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赏，他沉声道：“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可行。解决了我们的原料瓶颈，也能带动周边一起发展。不过，说服村里人，还有让外村人接受，都不容易。”
尤其是外村。靠山屯以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窝窝，现在突然阔了，眼红的、说酸话的不少。之前刘家沟还因为水渠的事闹过不愉快。
“事在人为。”林晚眼神坚定，“我们可以先找公社领导支持，有了上面的肯定，事情就好办一半。至于村里……”她看向窗外忙碌的景象，“让事实说话。我们可以开个全体社员大会，把利弊摊开来讲清楚。”
消息飞遍了靠山屯。晚饭后，合作社的大院里挤满了人，连院墙上都坐着半大的小子。听说林晚要把高产的种苗和技术白送给外村，不少人当场就炸了锅。
“我不同意！”王老倔第一个跳起来，烟袋锅子敲得凳子邦邦响，“晚丫头，不是叔说你，你这心也太善了！那是咱屯子好不容易才有的金疙瘩！凭啥白白送给外人？他们以前可没少笑话咱们是穷鬼！”
“就是！让他们跟着沾光？想得美！”
“万一他们学会了，自己偷偷做粉条咋办？”
“咱们自己多种点地不行吗？为啥非要靠他们？”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持反对意见。翠花婶也扯着嗓子喊：“晚丫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李福满村长敲了敲烟斗，看向林晚：“晚丫头，大家都说说想法，你也再给大家仔细讲讲这里头的道道。”
林晚站在人群前方，并不慌张。她等议论声稍歇，才朗声开口：“乡亲们，叔伯婶子们，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担心是正常的。但请大家想一想，咱们靠山屯，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句话，让嘈杂的院子安静了不少。饿肚子的滋味，谁没尝过？
“咱们现在能吃饱饭，还能有余钱，靠的是什么？”林晚自问自答，“靠的是咱们团结，肯干，也靠咱们粉条作坊的红火。可大家也看到了，小兰今天算过账，咱们自己的红薯，不够吃了！订单像雪片一样来，咱们却做不出来，那不就是把到手的钱往外推吗？”
“那……那咱们自己开荒！多种！”有人喊道。
“对，能开荒。可开荒需要时间，新地肥力也不够。远水解不了近渴。”林晚条理清晰，“而且，就算咱们把所有劳力都压在种地上，又能多种多少？到时候粉条作坊谁来做？咱们的核心是粉条，是加工，不是种地！把种地的部分，交给更擅长种地的人，我们集中精力把粉条做得更好，把牌子打得更响，这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她看着众人，语气诚恳：“我知道，大家担心外村人学了去，抢咱们生意。但我可以跟大家保证，最核心的加工技术，握在咱们自己手里。他们种出的红薯，必须符合我们的标准，我们才收。他们自己想做粉条？且不说技术，他们没有品牌，没有销路，做出来卖给谁？成本都比我们高！而我们，掌握了标准和销路，就不怕！”
陆远征站在林晚身侧不远处，如同沉默的山岳。此时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晚的计划，是为了合作社能走得更远。靠山屯想吃独食，最后可能谁都吃不着。带着大家一起，市场做大了，我们分到的才能更多。”
他的话音刚落，周会计扶了扶眼镜，拿着算盘站了起来：“我给大家算笔账。如果按照林晚的计划，咱们把种红薯的精力省下来，全力搞加工和销售，哪怕每斤粉条只多赚一分钱，咱们一年能多赚这个数！”他啪啪地打了几下算盘，报出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院子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利益的权衡，最是直接。
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张丽丽，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听着是挺好，可外村人能听咱们的？别到时候好心当成驴肝肺。”
林晚看向她，点点头：“丽丽姐这个问题提得好。所以，我们不是白给。种苗和技术，可以折算成钱，从他们卖红薯的款项里分期扣除。我们还会制定详细的标准，达不到标准的，我们有权拒收。愿意接受的，我们就签合同，按合同办事！咱们有公社支持，有合同在手，不怕他们耍花样。”
李福满村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最后把烟斗一磕：“我觉着，晚丫头和远征说得在理！咱们靠山屯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要有大格局！这事儿，我看能搞！”
王老倔张了张嘴，看看林晚，又看看陆远征，再瞅瞅周会计算盘上那惊人的数字，最后颓然地坐了下去，嘟囔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你们说了算吧……反正，别让咱们屯子吃亏就行。”
大部分村民虽然心里还有些嘀咕，但看到村长、陆远征和周会计都支持，再加上那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就这么定了！”李福满一锤定音，“明天我就去公社汇报！晚丫头，你抓紧把那个什么……‘联盟’的方案弄详细点！”
第二天，李福满和林晚一起去了公社。公社书记听完他们的汇报，尤其是听到“先富带后富”、“形成区域产业联盟”的构想时，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好！好啊！福满同志，林晚同志，你们靠山屯这可是给咱们公社放了个大卫星！”书记用力拍着桌子，“我正愁怎么推广你们的经验呢！光一个靠山屯富了不行，要带动一片！这个模式好！公社全力支持！我马上召集其他几个村的支书和队长开会！”
公社的推动力是巨大的。几天后，靠山屯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周边几个村子的当家人。刘家沟的刘大队长也来了，脸色有些复杂，既有期待，又拉不下脸。
林晚作为合作社的副社长和技术总指导，站在前面，详细讲解了“合作社+农户”的合作模式、种苗提供、技术标准、保底收购价以及违约责任。
她讲得清晰明了，逻辑严密，那份从容自信，让在座这些老庄稼把式们都暗自点头。
“……总之，合作是自愿的。愿意加入的，会后我们可以细谈，签订正式合同。不愿意的，我们绝不强求。”林晚最后说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利益动人，但顾虑也有。
终于，一个矮个子队长开口了：“林副社长，你们这种苗，真能有你们靠山屯种的那么高产？”
“我们有试验田的数据，大家可以随时去看。而且，我们提供技术跟踪服务，确保大家能种好。”林晚回答得不卑不亢。
“那保底收购价，要是到时候市场价格更高呢？”另一个人问。
“合同期内，按合同价。合同到期后续签时，我们可以根据市场行情重新商议。保证大家的收益高于种植普通作物。”林晚早有准备。
刘大队长咳嗽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问：“那个……技术指导，真是你亲自来？”
林晚微微一笑：“前期我会带队下去，确保大家掌握要领。后期我们会培养各村的技术员，统一管理。”
刘大队长看着林晚，想起之前水渠的事，老脸一红，猛地一拍大腿：“行！我们刘家沟干了！跟着你们靠山屯干！”他算是想明白了，跟啥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林晚这丫头，是真有本事，也大气！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个还在观望的村子也纷纷表态愿意加入。
看着这热烈的场面，站在林晚身后的陆远征，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靠山屯这艘小船，正在她的引领下，朝着更广阔的海洋驶去。而那个躲在暗处的王老板，他的那些算计，在这煌煌大势面前，显得愈发可笑和渺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