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要拉着周边几个村子一起搞红薯种植联盟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红旗公社。
这天天刚蒙蒙亮,公社的广播喇叭就响了起来,通知各生产大队的支书和队长上午九点到公社开会,专门讨论这个“联盟”的事儿。
李福满和林晚到公社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看见他俩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那么几道带着明显不服气的眼神。
“哟,李支书,你们靠山屯现在可是不得了喽!”一个黑瘦的汉子斜靠着墙,阴阳怪气地开口,“这都要当咱们公社的‘领头羊’了?”
林晚认得他,是清水沟的生产队长赵老四,以前就跟靠山屯不太对付,为争水源闹过矛盾。
李福满是个老实人,被他这么一呛,脸憋得有点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林晚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赵队长说笑了,什么领头羊不领头羊的。咱们公社各个大队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不过是想着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赚。我们靠山屯也就是运气好,先摸索出点门道,不敢藏私,拿出来跟乡亲们一起参详参详。”
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我们不是要压谁一头,是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赵老四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老四,少说两句,书记来了。”
公社王书记和几个干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和李福满身上,冲他们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吧?进屋开会!”王书记大手一挥,率先走进会议室。
会议开始,王书记先简单说了几句,肯定了靠山屯最近取得的成绩,然后就把话语权交给了林晚,让她详细介绍一下“合作社+农户”联盟的具体方案。
林晚也不怯场,站起来走到前面,把合作模式、种苗提供、技术标准、收购保障等条条框框,又清晰明了地讲了一遍。她讲得深入浅出,连最不懂行的老庄稼把式也能听明白。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靠山屯合作社负责提供优化过的种苗,前期派技术员下去指导,后期保底收购符合标准的红薯。参与的大队,只需要按照要求进行种植管理,就能获得比种传统作物更稳定、更高的收益。”林晚讲完,看向在场的各位队长,“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林副社长,你这话说得轻巧,那种苗真那么神?别是吹出来的吧?”赵老四第一个发难,翘着二郎腿,一副不信邪的样子。
林晚还没说话,刘家沟的刘大队长蹭地站了起来:“赵老四,你少在那儿放酸屁!老子亲眼去靠山屯的试验田看过,那红薯结得,啧啧,一窝一窝跟胖娃娃似的!亩产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毕竟他现在是联盟的“首发成员”了。
“就是!”另一个已经决定加入的小王庄队长也帮腔,“人家林副社长是实心实意带着咱们干,种苗钱还能从卖红薯的款子里扣,技术白教,收购价还比市场价高,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可这种了红薯,原来的地咋整?公粮任务完不成怎么办?”也有人提出实际的担忧。
王书记这时候开口了:“这个问题公社考虑过了。参与联盟的大队,可以用卖红薯给靠山屯合作社的收入,折算成粮食产量,抵一部分公粮任务。具体办法,公社后面会出文件。总之一条原则:不能让大家吃亏!”
书记这话相当于给了定心丸,不少还在观望的队长都动了心。
赵老四见势头不对,梗着脖子又说:“说得好听!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把咱们都变成他们的长工?以后种啥、卖啥都得听他们靠山屯的,那不成了地主老财了?”
这话就有点胡搅蛮缠了。李福满气得脸通红:“赵老四!你……你血口喷人!”
林晚按住快要跳起来的李福满,脸上依旧平静,她看着赵老四,语气不急不缓:“赵队长,你这话我可不敢认。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合作自愿,收购按标准。我们提供种苗技术,承担市场风险,打开产品销路,赚的是加工和品牌的钱。各位乡亲付出劳动,种出符合标准的红薯,获得比以往更高的、更稳定的收入。这明明是互惠互利,怎么到您嘴里就变味了?难道非要大家一起穷着,才是社会主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咱们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图个啥?不就图个吃饱穿暖,手里有几个余钱,给娃扯件新衣裳,让日子有个奔头吗?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愿意信的,愿意干的,我们靠山屯敞开大门欢迎。要是实在不信,我们也不强求。路都是自己选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
她这番话,没一句大道理,全是实在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是啊,农民图个啥?不就是想把日子过好点吗?
王书记赞赏地看了林晚一眼,接过话头:“林晚同志说得对!咱们搞生产建设,目的就是为了提高人民生活水平!靠山屯摸索出了好路子,愿意分享,公社就坚决支持!这不是什么地主老财,这是先进带后进,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好办法!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个联盟,公社认!谁要是再在背后说怪话、使绊子,那就是跟公社的政策过不去!”
书记一锤定音,会场里再没了杂音。赵老四张了张嘴,看着书记严肃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吱声,悻悻地低下了头。
会议结束后,好几个之前犹豫的队长围住了林晚和李福满,纷纷表示要加入联盟,详细谈谈合同细节。林晚一一耐心解答,忙得脚不沾地。
正忙着,公社的文书小王抱着一卷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副社长,李支书,正好你们在。给,这是公社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李福满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竟然是一面崭新的锦旗。红绒底子,黄色流苏,上面用金灿灿的字写着:“先富带后富,联盟促共富——赠:靠山屯生产合作社”。
李福满的手有点抖,捧着这面锦旗,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当了大半辈子村干部,挨过饿,受过穷,被别的村看不起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表彰?还是公社给的锦旗!
“这……这……书记,这太贵重了……”李福满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书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福满啊,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干,带着咱们公社,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回去的路上,李福满把锦旗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驴车颠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林晚看着老村长那珍重无比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触动。这面锦旗,在这个年代,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把“尚方宝剑”,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晚丫头,”李福满忽然转过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异常坚定,“咱们一定得把这个联盟搞好!不能辜负了公社的信任,更不能辜负了乡亲们的指望!”
“嗯!”林晚重重点头。
他们回到靠山屯,李福满第一时间就把那面锦旗挂在了合作社办公室最显眼的墙上。红艳艳的旗子,金闪闪的字,瞬间让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村民们闻讯跑来围观,摸着光滑的绒布,念着上面的字,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瞧瞧!公社给的锦旗!”
“咱们靠山屯,这回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跟着晚丫头干,准没错!”
王老倔围着锦旗转了三圈,咧着嘴傻笑,早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反对的了。翠花婶更是逢人便说:“我就说晚丫头是福星吧!”
这面锦旗,像一剂强心针,彻底稳固了林晚在靠山屯的地位,也让那些原本对联盟还有最后一丝疑虑的村民,彻底放下了心。
联盟的事情,算是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接下来,就是更繁琐也更具体的落实工作了。种苗的培育和分发,技术培训的安排,合同的签订……千头万绪,都等着林晚去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