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散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和陆远征。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陆远征拿起暖水瓶,给林晚倒了杯水:“说得不错。”
林晚接过杯子,手心传来暖意,她却没有喝,只是捧着。“光说不行,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赵斌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还要在村里活动。”
“李福满的态度很关键。”陆远征在她对面坐下。
林晚点点头,眉头微蹙:“福满叔被那三千块和二十个工人名额压得喘不过气,他是一村之长,要考虑稳定。我现在担心的是,赵斌如果私下里许给某些人更具体的承诺,比如保证谁家一定能拿到工人名额,或者私下给点好处,人心就更难拉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远征,你不觉得赵斌来得太快,也太急了吗?”
陆远征抬眼看着她:“怎么说?”
“咱们的粉条,主要是在县里和周边几个公社卖得好,名声还没传到省城那么远。”林晚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食品厂是省里的大厂,就算听说咱们的东西不错,按常理,最多派人来看看,谈谈供货或者技术合作。可他们一上来,派了个科长,开口就是买断品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不合逻辑。”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除非……他们非常迫切地需要‘山屯牌’这个东西,不是需要我们的粉条,是需要‘山屯牌’这个名号,来解决他们自己的麻烦。”
陆远征眼神一凝:“你怀疑他们厂子出了问题?”
“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林晚停下脚步,看向陆远征,“你还记得赵斌那句话吗?‘酒香也怕巷子深’。他潜意识里认为我们没有渠道,走不远。但如果他们厂真如表面上那么光鲜,渠道畅通,他们更应该做的是让我们成为他们的供应商,用他们的渠道来销售,利润分成,这样对他们更有利。直接买断,看似一劳永逸,实则成本高,而且断绝了我们以后成为他们竞争对手的可能——他们是在预防,或者说,是在清除潜在威胁。”
陆远征沉吟片刻:“有道理。他们怕我们成长起来。”
“对!”林晚语气肯定,“所以他们才这么急,这么不惜成本。三千块,二十个工人名额,对一个村合作社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一个想要扼杀潜在竞争对手的大厂来说,这笔买卖可能很划算。”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上当。卖了牌子,我们就是自断双臂,以后只能仰人鼻息。他们拿到了牌子,会不会好好经营还两说,说不定就是为了雪藏,或者随便贴牌生产,把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做烂!”
想到这个可能,林晚心里一阵发寒。她想起前世见过的不少案例,一些有潜力的本土品牌,就是这样被大资本收购后逐渐消失的。
“必须尽快搞清楚第一食品厂的实际情况。”林晚下定决心,“光靠我们猜测不行,得有真凭实据,才能说服福满叔和乡亲们。”
陆远征站起身:“我来想办法。我有个战友,转业后在省城的单位,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要快。”林晚叮嘱,“赵斌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第二天,村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虽然大家照常出工,但聚在一起时,议论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卖还是不卖”。
王老倔明显成了“卖派”的代表,在田间地头大声宣扬他的观点:“咱们农民,图的就是个实在!钱拿到手,工人当上,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林社长说的那些,太远了,画饼充饥哩!”
他的支持者不少,多是家里有适龄青年,或者特别看重眼前利益的。
但也有人开始动摇。昨天林晚那番关于“根”和“骨气”的话,还是触动了一些人。
周小兰在粉条作坊里,一边检查粉条的晾晒情况,一边对几个相好的小姐妹说:“我觉得林姐说得对。咱们自己干,虽然慢点,但踏实。要是卖了牌子,咱们以后干啥?难道还回去种那点薄地,看天吃饭?”
一个小姐妹犹豫道:“可是……当工人多好啊……”
“工人是好,可名额就那么几个。”周小兰压低声音,“你们没听林姐说吗?为了争名额,说不定要打破头哩!咱们作坊里这些姐妹,谁去谁不去?”
这话让几个姑娘都沉默了。是啊,好事落不到自己头上,可能还要看着别人眼红,这滋味也不好受。
翠花婶这会儿也不像之前那么一边倒了,她逢人便说:“再看看,再看看吧。晚丫头不是那没成算的人,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李福满一个上午都心神不宁。赵斌又去找了他一次,话里话外暗示,如果这事成了,不会忘记他李福满的功劳,甚至暗示可以帮他家在省城落户。这诱惑太大了,大得让他心跳加速。可林晚的话,还有陆远征那沉稳却带着压力的眼神,又让他不敢轻易点头。
中午下工,林晚特意在回知青点的路上“偶遇”了李福满。
“福满叔,”林晚笑着打招呼,递过去一个洗干净的西红柿,“尝尝,试验田里新摘的,沙瓤的,甜。”
李福满接过西红柿,叹了口气:“晚丫头,你这心是真大,现在还有心思琢磨西红柿甜不甜。”
林晚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西红柿,汁水饱满:“天又没塌下来,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福满叔,我知道您为难。”
李福满看着她平静的脸,忍不住问:“晚丫头,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那可是三千块,二十个工人!我知道你看得远,可眼前这关……”
“福满叔,”林晚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我不是不动心,我是不放心。赵斌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买断我们?您不觉得奇怪吗?咱们的粉条是还不错,但真值得他们下这么大本钱?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
李福满愣了一下:“有事?能有啥事?”
“我现在还说不好。”林晚摇摇头,“但我觉得,在没弄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的之前,我们不能轻易做决定。万一他们厂子本身有问题,买咱们的牌子是为了救急,甚至是为了甩包袱呢?咱们接过手,岂不是跳进了火坑?”
李福满拿着西红柿的手顿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一直觉得是省里大厂来扶持他们,是天上掉馅饼。
“不能吧……”他喃喃道,“那可是省第一食品厂……”
“牌子越大,有时候问题藏得越深。”林晚意味深长地说,“福满叔,您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越是诱人的条件,背后可能越藏着陷阱。咱们靠山屯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李福满看着林晚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那团被赵斌吹起来的热火,仿佛被浇了一瓢凉水,滋滋作响。
他沉默地啃了一口西红柿,确实很甜,但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和茫然。
“我再想想,再想想……”他嘟囔着,背着手,慢慢朝家走去。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知道光靠言语还不够。她必须尽快拿到确凿的证据,也必须让乡亲们看到,不卖牌子,合作社有更好的出路。
她转身朝试验田走去。系统里兑换的优质红薯种苗已经育好了,得尽快移栽。还有沼气池的图纸,也得抓紧时间完善。时间不等人,她必须双管齐下,一边稳住内部,一边加快发展的步伐。
只有让希望变得触手可及,才能抵御住眼前利益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