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工地复工。
化冻了。城墙根下的积雪白天化成泥水,夜里又冻成冰,循环往复。新砌的水泥墙经受着考验——热胀冷缩,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沈青瓷每天沿着墙走,用炭笔在裂纹处画圈,记在本子上。
“问题不大,”她跟陈野汇报,“是养护期温度变化太快导致的表面收缩裂纹,不影响墙体结构。但得修补,不然雨水渗进去,冬天一冻,裂纹会变大。”
陈野蹲在墙根,用手指摸了摸一道裂纹:“怎么补?”
“用稀一点的水泥浆灌进去,抹平。”沈青瓷说,“但这活儿细,得手艺好的匠人干。而且得等天再暖些,现在早晚还冻着。”
“那就等。”陈野站起身,“先干别的——拆旧墙的进度不能停。彪子,让工匠们注意,化冻后墙砖松动,撬的时候小心点,别被砸着。”
复工第三天,出了件怪事。
早晨工匠们上工,发现西头新砌的一段墙根下,被人撒了厚厚一层白色粉末。张彪用手沾了点尝了尝,脸色一变:“盐!”
盐?撒墙根下干什么?
沈青瓷闻讯赶来,蹲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盐,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沉下来:“是粗盐,掺了石灰。这东西见水会发热,如果撒在墙根,雪化了水渗进去,盐和石灰反应发热,墙根的水泥会被‘烧’酥。”
“谁干的?”陈野环视四周。这段墙位置偏,昨晚巡夜的护卫没走到这儿。
张彪立刻带人搜查,在墙根不远处捡到个空麻袋,麻袋角绣着个“赵”字。
赵?西山赵窑主?还是
“查。”陈野把麻袋扔给张彪,“去西山问问赵窑主,这麻袋是不是他家的。另外,昨晚谁在这片儿值夜?”
值夜的是两个东宫护卫,一个叫刘大勇,一个叫周顺。两人被叫来问话,都说没见可疑人。
“没见?”陈野盯着他们,“这麻袋就扔在墙根十步外,你们巡夜时眼睛长哪儿了?”
刘大勇犹豫了下,小声道:“大人,昨晚昨晚周顺说肚子疼,离开了一刻钟。就那一会儿工夫”
周顺脸白了:“我我是真肚子疼!”
陈野没说话,让人去查周顺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下午就有消息回来:周顺的妹妹前阵子生了重病,缺钱买药,周顺跟人借了二十两银子。借钱给他的是个叫“老刀”的混混,而这老刀,据说跟二皇子府一个管事有来往。
事情清楚了。
陈野把周顺叫到工棚里,关上门。周顺噗通跪下:“大人!我我妹妹真的病了!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让人往墙根撒盐?”陈野盯着他,“你知道那盐撒下去,墙会怎么样吗?等雨季来了,墙根酥了,墙就可能塌!塌了会砸死人!你妹妹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周顺痛哭流涕。
陈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扔在桌上:“这钱,给你妹妹治病。不够再跟我说。但你这身护卫皮,不能穿了。去跟张彪交接,从今天起,你去背砖——跟王德海他们一起,以工抵债。什么时候背够两千块砖,什么时候算完。”
周顺愣住,随即磕头如捣蒜:“谢大人!谢大人!”
“别谢我。”陈野站起身,“你该谢那些还没被这墙砸死的人。”
盐的事没声张,但陈野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工匠、罪役、护卫都召集到那段被撒盐的墙根前。
地上还留着白色的盐渍,陈野让人铲了一铲盐,倒进木桶里,又加了水。盐遇水化开,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摸着有点热,对吧?这是盐溶解吸热,但等它和石灰反应起来,会更热。”
他让沈青瓷解释水泥怕盐碱的原理。沈青瓷说得专业,工匠们听得半懂不懂。
陈野接过话头:“说白了,盐就像墙的‘烂脚药’。撒在墙根,墙就‘烂脚’,烂了脚就站不稳,站不稳就会倒。”他环视众人,“现在有人想给咱们的墙‘下药’,怎么办?”
工匠们嚷嚷:“抓出来!”“打死他!”
“抓是肯定要抓。”陈野咧嘴,“但在抓之前,咱们得先学会怎么‘治病’。”
他让沈青瓷演示修补墙根的方法:先把盐渍的土层挖开,深挖一尺,露出干净土;再用石灰水冲洗墙根;最后用特制的水泥砂浆重新浇筑墙基。
“这活儿,今天所有人都得学。”陈野说,“从今天起,每段墙每天检查墙根,发现可疑粉末立即上报。谁第一个发现,赏一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匠们眼睛都亮了。
张彪带着那个绣“赵”字的麻袋去了西山赵窑主家。赵窑主正在窑场指挥装车,见张彪来,脸色微变。
“赵窑主,”张彪把麻袋扔他面前,“认识吗?”
赵窑主捡起麻袋看了看,脸色发白:“这这是小窑装石灰石用的麻袋,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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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麻袋,出现在西便门城墙根下,里头装过盐和石灰。”张彪盯着他,“赵窑主,给个解释?”
赵窑主腿一软,差点跪下:“张爷!这麻袋是小窑的没错,但但三个月前就丢了!当时丢了一整捆,二十条呢!小民还以为是被野狗叼走了”
“丢了?”张彪冷笑,“这么巧?”
“真的!”赵窑主急得满头汗,“张爷若不信,可以去问窑场的工人,当时好几个人都知道麻袋丢了!小民还骂了他们一顿”
张彪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不像撒谎。他让人把窑场工人都叫来,分开问。问了一圈,确实,三个月前窑场丢过麻袋,还报了官,官差来看过,没查出什么。
“麻袋丢的时候,有没有可疑人来过窑场?”张彪问。
一个老工人想了想:“那几天有个收旧货的来过,说是收破麻袋烂绳头。小民还卖给他几条破麻袋”
“收旧货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黑脸,右手缺了根小指。”
又是缺根小指!
张彪心里有数了。这麻袋,是二皇子府的人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就等着用在关键时刻。
他回城向陈野汇报。陈野听完,咧嘴笑了:“准备得挺充分啊。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这是铁了心要弄垮咱们。”
“大人,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野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新麻袋——是他让小莲连夜绣的,也绣着“赵”字,“把这麻袋,送到二皇子府门口去。”
“啊?”
“就放在门口石狮子脚下,用砖压着。”陈野笑得有点坏,“麻袋里放张纸条,写‘物归原主’。二皇子看了,自然明白咱们知道了。他要是聪明,就该收敛点;要是不聪明咱们再陪他玩。”
张彪乐了:“得嘞!”
撒盐事件后,陈野成立了个“墙根守护队”,专门负责巡查新砌墙体的墙根。队长是王德海——这老家伙在工地干了几个月,背砖、磨粉、编草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现在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好了些。
“王德海,”陈野把他叫到跟前,“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带着你那帮罪役兄弟,每天沿着城墙根巡查,发现可疑人、可疑物,立即报告。做得好,减你们背砖的量;做不好,加罚。”
王德海激动得老泪纵横:“谢大人!罪役一定尽心尽力!”
他真就带着那二十六个罪役,排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巡。这帮人以前是官老爷,现在成了最卖力的巡查队——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还真让他们逮着个人。
正月十五,元宵夜。工地放假,大部分工匠回家过节了,只有巡查队和少数护卫留守。子时前后,王德海带着两个罪役巡到东头最偏的一段墙,忽然听见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人悄悄摸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墙根,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抓!”王德海低喝。
三个人扑上去。那人吓了一跳,想跑,被王德海死死抱住腿。两个罪役按住了他,从他怀里搜出个小陶罐,罐里装着黏糊糊的黑油——是火油,一旦点燃,墙根的水泥会被烧裂。
人被押到陈野面前时,天都快亮了。陈野正在工棚里跟沈青瓷商量修补裂纹的方案,见人抓来,放下图纸。
“谁派你的?”陈野问。
那人咬牙不答。
王德海上前,从他鞋底抠出块小木牌——是二皇子府杂役的腰牌。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野把腰牌扔桌上,“回去告诉你主子,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没用。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我陈野奉陪。要是再玩阴的”他从墙上摘下那把铁锹,“我这铁锹,拍过贪官,也拍得死小人。”
他摆摆手:“放他走。”
张彪一愣:“放了?”
“放了。”陈野咧嘴,“让他回去报信。”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
沈青瓷担忧:“陈大人,放虎归山”
“不是虎,是狗。”陈野重新拿起图纸,“二皇子现在就像条急了眼的狗,到处乱咬。咱们越淡定,他越急。等他急昏了头,就会露出破绽。”
正月廿三,开春第一场雨来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半天。陈野没让停工,工匠们披着蓑衣继续干活。他带着沈青瓷,沿着新砌的城墙走,一段一段检查。
雨打在水泥墙上,水珠顺着墙面流下,没渗进去。墙根修补过的地方,也没出现新的裂纹。
走到西头那段曾被撒盐的墙根时,陈野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体干燥,墙根土层坚实。
“成了。”沈青瓷难得露出笑容,“水泥扛住了。”
陈野站起身,望向已经拆了三分之二的旧城墙。新墙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镶嵌在破旧的墙体中间,虽然还不连贯,但已经有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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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他说,“等这段墙全修完,我向朝廷请旨,给你封个‘匠师’的官衔。女子当官,本朝没有先例,但咱们可以开这个先例。”
沈青瓷摇头:“民女不要当官,只想好好烧窑。等城墙修完了,民女想回江南,把水泥作坊开起来,教更多人”
“江南要回,京城也要留。”陈野咧嘴,“你在京城开个总作坊,江南设分坊。需要什么,朝廷支持。我要让水泥,铺满大雍朝的路,筑起大雍朝的墙。”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墙上,墙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工匠们的号子声,拆墙的叮当声,还有不知谁哼起的小调。
这墙,活了。
撒盐、埋火油都没得逞,二皇子赵琛终于换了策略。
正月末,他请陈野过府“赏瓷”。请柬写得很客气,说得了套前朝官窑瓷器,请陈大人品鉴。
张彪劝陈野别去:“大人,肯定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陈野把请柬扔桌上,“不去,显得咱们怕了。去了,看他能玩出什么花。”
宴会设在二皇子府花园暖阁里。作陪的除了二皇子,还有几个工部的老郎中——都是之前被陈野查过账、现在闲赋在家的。
酒过三巡,二皇子让人捧上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只天青釉瓷瓶,釉色温润,器形端庄。
“陈大人请看,”二皇子笑道,“这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存世不过三件。本宫得此一件,实属有幸。”
陈野接过,掂了掂,看了看:“是好东西。不过殿下,瓷器再好看,不能修城墙;釉色再润,挡不住洪水。咱们工部的人,还是得多想想实在事。”
这话夹枪带棒,几个老郎中脸色难看。
二皇子笑容不变:“陈大人说得对。所以本宫今日请大人来,是想商量件事——城墙重修是大事,工部那些老匠人经验丰富,可否请他们回去帮忙?也算是戴罪立功。”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陈野咧嘴:“殿下,那些老匠人为什么被清退,您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手艺不行,是心术不正。让心术不正的人修城墙,墙修得再好看,里头也是烂的。”
一个老郎中忍不住:“陈野!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账本在那摆着。”陈野放下瓷瓶,“诸位要真想戴罪立功,不如去西山背石灰石——那儿缺人手,工钱日结,干得好,我可以考虑让你们回来当个工匠,从头学起。”
这话侮辱性极强。几个老郎中气得浑身发抖。
二皇子眼神冷了冷,忽然笑道:“陈大人真是快人快语。来,喝酒。”
他举杯,陈野也举杯。两人对视,眼神在空中碰撞。
杯还没送到嘴边,二皇子忽然“手一滑”,酒杯脱手,直直砸向那只天青釉瓷瓶!
“小心!”旁边侍女惊呼。
电光石火间,陈野伸手一抄,稳稳接住酒杯,酒一滴没洒。另一只手同时按住瓷瓶,瓶身纹丝不动。
二皇子愣住。
陈野把酒杯放回桌上,咧嘴笑:“殿下,瓷器易碎,得小心拿稳。就像这城墙——看着结实,其实处处得留心。您说是不是?”
二皇子脸色难看,强笑:“陈大人好身手。”
“练出来的。”陈野站起身,“工地天天搬砖撬石,手稳。殿下要是没别的事,臣先告退了。墙还等着修呢。”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二皇子府,张彪在门外等着,低声问:“大人,没事吧?”
“没事。”陈野翻身上马,“就是可惜了那只好瓷器——差点成了二皇子陷害我的道具。”
他抖抖缰绳,望向西便门方向。
墙还得修,路还得走。
二皇子这招不行,还会有下一招。
但他也有他的招。
就看谁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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