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城墙还剩下最后三百丈没合龙。
但这三百丈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地势低洼,墙基下面是前朝留下的烂泥塘,挖下去三尺就见黑水。沈青瓷带着人勘测了好几天,摇头:“这地基不夯实,墙砌上去会沉降、开裂。得换土,把烂泥全挖出来,填上三合土夯实,再浇水泥地梁。”
陈野蹲在泥塘边,看着咕嘟冒泡的黑水,咧嘴:“换土?三百丈长的烂泥塘,全换得多少土?多少人工?离三月之约只剩二十天了。”
“那也得换。”沈青瓷坚持,“不然墙修了也是白修,撑不过雨季。”
两人正说着,张彪急匆匆跑来:“大人!宫里来人了!催问进度!”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姓李,捧着圣旨。圣旨内容简单:“着工部巡检陈野于三月十五日前,将西便门至阜成门城墙重修完工,朕将亲临查验。逾期未成,严惩不贷。”
三月十五,只剩十八天。
陈野接旨,咧嘴笑:“李公公,回去禀报陛下,就说陈野准时交工。”
太监走后,沈青瓷脸色发白:“十八天换土都来不及!”
“换土来不及,就不换土。”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用‘桩基法’——在烂泥塘里打水泥桩,桩上铺水泥板,板上再砌墙。就像在水上盖房子,打木桩撑住。”
沈青瓷愣住:“这法子古书上有记载,但没真干过。”
“没干过就试试。”陈野转身对张彪说,“彪子,去水泥作坊,把库存的所有水泥全调过来。再去找铁匠,连夜赶制五十根铁管——要一丈长,碗口粗,一头削尖。”
他又对小莲说:“小莲,算账。咱们还剩多少钱?够不够雇三百个短工,干十天?”
小莲翻开账本:“募捐款还剩八千两,工部拨款还有五千两。雇三百人,一天工钱加伙食得三十两,十天三百两,够。”
“那就雇!”陈野拍板,“明天一早,西便门外贴招工告示:短工,日薪二十五文,管两顿饭,干十天。要身强力壮的,会打夯的优先。”
第二天,招来三百二十个短工。陈野把人分成三队:一队挖泥,把烂泥塘表面最稀的淤泥清走;二队打桩,用特制的铁管当模具,插进泥塘深处,往铁管里灌水泥砂浆;三队搅拌运输,专门供应水泥浆。
铁管桩打了整整三天。三百丈长的烂泥塘,每隔五尺打一根桩,密密麻麻像梳子齿。水泥灌进去,要等三天才能凝固。这三天,陈野让短工们去干别的——清理最后一段旧墙的砖块,准备砌墙的石料。
第三天夜里,陈野睡不着,溜达到烂泥塘边。月光下,一排排铁管露出地面一尺多,像一片钢铁芦苇。他蹲下,用手摇了摇最近的一根——纹丝不动。水泥凝固了。
沈青瓷也来了,她拿着个小锤子,挨个敲铁管,听声音判断凝固程度。敲到第七十三根时,她停下:“这根声音发空,可能灌浆时进了空气,没灌实。”
“拔出来重灌。”陈野说。
张彪带人用绳索套住铁管,十几个人喊着号子往外拔。铁管拔出来,果然,里面的水泥只灌了半截。
“查!”陈野脸色沉下来,“这根桩是谁灌的?”
很快查到,是一个叫马老四的短工。马老四被带到陈野面前,吓得腿软:“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灌到一半,肚子疼去解手,回来就忘了”
“忘了?”陈野盯着他,“你知道这一根桩没灌实,将来墙塌了,会死多少人吗?”
马老四跪下磕头。
陈野没罚他,只是说:“从今天起,你专门负责记录——每一根桩,谁灌的,什么时候灌的,灌了多少浆,都记下来。少记一根,罚你背十根桩的砖。”
又对所有短工说:“都听着!这墙不是给我陈野修的,是给你们自己修的!墙修好了,你们家小住在城里才安全!谁敢糊弄,就是糊弄自家老小的命!”
短工们凛然,干活更仔细了。
桩基打好了,该浇水泥板了。但问题来了——水泥浆需要量大,作坊那边烧出来的水泥粉,搅拌成浆后要尽快用完,否则会凝固。可工地离作坊三里地,运过来就得小半个时辰,运到了,有些已经开始初凝了。
沈青瓷急得嘴上起泡。陈野在工地转了一圈,看见临时伙房里几口大铁锅,眼睛一亮。
“用锅熬!”他咧嘴,“就在工地现场拌浆!大锅烧水,水泥粉和沙子按比例倒进去,边煮边搅,煮成糊糊直接浇!”
沈青瓷傻了:“煮煮水泥?”
“煮!”陈野让人架起十口大锅,每口锅配三个工匠:一个烧火,一个投料,一个搅拌。水泥粉和沙子按三比一的比例倒进热水里,用大铁铲不停地搅。搅成均匀的浆糊状,立刻用木桶装走,浇到桩基上铺板。
这法子虽然土,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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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自己也抄起把铁铲,站在一口锅边搅浆。热气腾腾,汗如雨下。沈青瓷要帮忙,被他推开:“你胳膊没好利索,看着就行。”
搅了半个时辰,陈野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他撕块布缠上,继续搅。
张彪看不过去:“大人,您歇会儿,我们来”
“歇什么歇。”陈野抹把汗,“十八天,眨眼就过。现在歇,到时候交不了工,咱们全得歇菜。”
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工地像个大厨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柴火的味道。
浇板浇到第五天,出事了。
一段刚浇好的水泥板,还没完全凝固,被人用重物砸出个大坑。坑不大,但足够让这段板子报废——得凿掉重浇。
陈野到现场时,王德海正带着巡查队围在现场。老家伙气得浑身发抖:“大人!是是罪役失职!昨晚这段是罪役张三和李四值守,他们他们打瞌睡,让人钻了空子!”
张三和李四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野没发火,蹲在坑边看了看。坑的形状不规则,像是用石头砸的。他站起身,对王德海说:“砸坑的人,应该还没走远。张彪,带人搜附近,看有没有可疑痕迹。”
又对张三李四说:“你俩,去把那坑填平——不是用水泥,是用你俩的脊梁骨。趴在地上,用身体把坑压平。什么时候压得跟旁边一样平,什么时候起来。”
两人愣住,但不敢违抗,真就趴到坑里,用身体去压。水泥还没完全凝固,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张彪那边很快有发现——在离工地百步外的一个草垛里,抓到个人。这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怀里揣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水泥。
“谁派你来的?”陈野问。
那人咬牙不答。
王德海突然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你说不说!不说老子打死你!”他是真急了——这段板子是他巡查队失职才被破坏的,要是追不回来,他们这帮罪役的“戴罪立功”就全完了。
那人被王德海的狰狞表情吓住了,结结巴巴:“是是赵爷”
“哪个赵爷?”
“赵赵窑主西山那个”
又是他!陈野眼神一冷,让张彪把人押下去,连夜审问。
王德海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罪役无能”
陈野把他扶起来:“王德海,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还让你带巡查队吗?”
王德海摇头。
“因为你还有救。”陈野指着那段被破坏的水泥板,“贪钱的时候,你没想过会害人。但现在,你知道墙塌了会害人,你知道急了。这就是救。”
他顿了顿:“这段板子,你们巡查队负责重修。水泥、沙子、人工,都从你们工钱里扣。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算完。”
王德海重重点头,转身就带人去干活。那帮罪役,这次没一个偷懒的——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三月十四,最后一天。
墙还剩下最后五十丈没合龙。这五十丈的地基最好,是坚实的黄土,不用打桩,直接砌墙就行。但时间太紧了。
从早晨开始,所有工匠、短工、罪役,甚至沈青瓷和小莲都上了工地。十口大锅烧得通红,水泥浆一锅接一锅熬出来,工匠们排成队传递,像蚂蚁搬家。
陈野站在脚手架最高处,能看见整段城墙的轮廓。新墙灰白,旧墙灰黑,对比鲜明。新墙已经连成一片,只有中间那个五十丈的缺口,像咧开的嘴。
太阳西斜时,缺口还有三十丈。
“点火把!”陈野喊。
工地四周竖起几十根木杆,杆头绑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像一个个小火炬,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挑灯夜战。
沈青瓷累得站不稳,被秀姑扶到一旁坐下。陈野递过去一碗热汤:“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沈青瓷摇头:“我得看着水泥配比”
“配比我懂。”陈野咧嘴,“三份粉一份沙,水加到能搅开但不成流。对不对?”
沈青瓷愣了:“您您记得?”
“你说了八百遍了,聋子都记住了。”陈野把她按坐在砖堆上,“歇着,天亮前我叫你。”
他转身走向大锅,抄起铁铲,继续搅浆。手上旧泡破了,新泡又起,他撕块布一缠,接着干。
子时,缺口还有二十丈。
丑时,十丈。
寅时,五丈。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块墙砖砌上,水泥浆抹平。
合龙了。
陈野站在新墙尽头,看着灰白色的墙面在晨光中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顶上,工匠们累瘫了,横七竖八躺着,有人已经打起了鼾。
沈青瓷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最后那段墙,墙体微温,是水泥在凝固发热。
“成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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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咧嘴想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僵硬。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泥灰。
“沈姑娘,”他说,“等陛下查验完,我放你一个月假,回江南看看。”
沈青瓷摇头:“江南不急。先得把水泥作坊扩建的事定下来”
“都依你。”陈野转身,望向京城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新城墙上,墙像镀了层金边。
辰时三刻,圣驾到了。
皇帝没坐銮驾,骑了匹马,只带了一队羽林卫和几个重臣。太子跟着,二皇子也在。工部尚书、侍郎全来了,还有都察院那几个老是弹劾陈野的御史。
陈野带着沈青瓷、张彪、小莲,还有王德海等几个罪役代表,在城墙下迎驾。
皇帝下马,走到新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这就是水泥?”
“是。”陈野躬身,“陛下可随意查验。”
皇帝示意羽林卫上前。几个侍卫用刀砍、用斧劈、用锤砸,墙面只留下浅浅痕迹。又提水泼,水顺墙流下,丝毫不渗。
都察院钱御史不甘心,指着墙根:“陛下!墙基可能有问题!臣请挖开查验!”
皇帝看向陈野。陈野咧嘴:“准挖。但若墙基无恙,钱大人得负责把挖开的地方复原,工钱自付。”
钱御史咬牙:“挖!”
羽林卫在城墙中段选了处,往下挖了三尺。露出的是水泥浇筑的地梁,厚达两尺,与桩基连成一体,坚固无比。
再挖,还是水泥。
挖了五处,处处如此。
皇帝点头:“结实。”
他转身,看着陈野:“陈野,你三个月前说,此墙可保五十年。朕现在信了。”顿了顿,“你要朕准的两件事——全国推广水泥,严惩阻挠革新之人。朕准了。”
二皇子脸色一白。
皇帝又道:“沈青瓷研制水泥有功,封工部‘匠作司主事’,正六品,专司水泥推广。王德海等罪役,戴罪立功,表现良好,着免其罪,恢复良籍,留工部听用。”
王德海等人噗通跪下,嚎啕大哭。
皇帝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陈野一眼:“陈野,城墙修完了,接下来,该修路了。”
陈野躬身:“臣,领旨。”
圣驾远去。阳光正好,照在新城墙上,也照在陈野身上。
墙修完了,路刚开始。
他扛起铁锹,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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