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扛着水泥板从皇宫回到西四街时,工地上多了三个穿青袍的官员。都察院的,领头的是个瘦高御史,姓郑,正拿着尺子量刚铺好的水泥路面,边量边在本子上记。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御史,一个弯腰敲路面听声音,一个蹲着看接缝。
张彪看见陈野回来,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大人,都察院派来‘监督’的,说是奉二皇子命,查验修路质量。”
陈野咧嘴:“来得挺快。”他把水泥板往地上一放,“郑御史,查得怎么样?”
郑御史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陈主事,这路面厚度不均啊。东头三寸,西头两寸八,差了两分。按《工部营造则例》,路面厚度误差不得超一分。”
“哦?”陈野走过去,也蹲下看,“郑御史,您这尺子准吗?借我看看。”
郑御史递过尺子。陈野接过,随手从地上捡起块碎石,“当”一声敲在尺子上。尺子是竹制的,应声裂了条缝。
“啧,”陈野把尺子递回去,“不准了。换把铁的再来量。”
郑御史脸一沉:“陈主事,你这是故意损坏量具!”
“我是帮您检验量具质量。”陈野咧嘴,“工部的尺子都这么脆,量出来的数能准吗?要不这样——咱们用笨法子。”
他转身对工匠喊:“拿桶水来!”
一桶水提来,陈野让人在东头路面倒半桶,西头倒半桶。水在路面流开,形成两个差不多大小的水洼。
“看见没?”陈野指着水洼,“水能流平,说明路面坡度一致。厚度差两分?真差两分,水就往低处流了。”
郑御史语塞,强辩道:“这这只是大概”
“那您说要怎么验?”陈野站起身,“要不您躺路上,让马车轧过去,看哪边先裂?”
围观的工匠和百姓哄笑。郑御史脸涨得通红。
都察院的人刚消停,钱老爷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这日一早,西四街中段,钱老爷的“德昌茶庄”门口,摆起了香案。香案上供着土地公牌位,案前跪着七八个老头老太,都是钱家请来的“街坊长辈”,正烧纸钱念念有词。茶庄门楣上还挂了面铜镜,说是“辟邪”。
工匠们没法施工,围在一边看热闹。张彪要去驱赶,被陈野拦住。
“让他闹。”陈野咧嘴,“闹大了才好办。”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街对面看。钱老爷见陈野没反应,胆子大了,让伙计搬出几个大木箱,说是“祖传的镇街宝”,要埋在路底下保风水。
陈野这才站起来,走过去。香案前纸钱烧得正旺,烟熏火燎。他抬脚,把香炉踢翻了。
“你!”钱老爷怒目而视。
“街是官街,地是官地。”陈野盯着他,“你在这儿设私祭,烧纸放火,按律该罚银五两,拘三日。钱老爷,您是现在收拾,还是等顺天府衙役来?”
钱老爷咬牙:“陈大人,修路破土,惊扰地气,老夫这是为整条街祈福”
“祈福?”陈野笑了,“那您怎么不给自己家门口祈福,偏在街中间?是不是因为——街中间这段路,正好通着您三家铺子的后门?路修好了,后门就能走车马,您进货出货更方便。但您又不想出修路的捐银,所以闹这一出,想让我把您家门口这段路留到最后修,等别人出钱?”
这话戳到痛处。钱老爷脸色变了。
陈野环视那几个跪着的老头老太:“诸位长辈,钱老爷许你们多少钱?一人一两?二两?我出双倍,你们现在回家,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老头老太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了。
陈野又对围观的商户说:“大家都看着,修路是公事,谁挡路,就是跟整条街过不去。今天钱老爷能为了自家利益拦路,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坑大家。这样的‘街坊’,你们敢信?”
商户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钱老爷是有点过分了”
“就是,修路是好事”
钱老爷见势不妙,赶紧让伙计收拾香案。陈野却不依不饶:“钱老爷,您这‘镇街宝’不是要埋吗?我帮您埋。”
他让工匠把那几个木箱打开——里面哪是什么宝贝,是些破砖烂瓦。
“哟,这宝贝够别致。”陈野拎起半块破砖,“正好,咱们修路缺填料。钱老爷捐砖瓦助工,功德一件。小莲,记上——钱老爷捐砖瓦若干,折银二两。”
钱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路面铺到后半段时,遇到了大麻烦。
这段路底下,挖出了纵横交错的砖砌暗沟——是前朝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堵塞。更麻烦的是,暗沟走向不规则,像迷宫一样,有些地方还连着附近宅院的地窖。
沈青瓷带着秀姑勘测了两天,画出张草图。暗沟总长超过二百丈,最宽处能容人弯腰通过,最窄处只有碗口粗。而且不少地方已经成了野猫窝、老鼠洞,臭气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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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改造。”沈青瓷指着草图,“旧暗沟疏通一部分,作为支线;新修一条主干暗沟,直通城外河。但工程量大,至少得半个月。”
陈野算了下时间:“半个月太长,整条街工期会拖到四十天。商户们等不起。”
“那怎么办?”
陈野盯着草图看了会儿,忽然咧嘴:“改方案。暗沟不全部重修,只修关键节点——把坍塌处用水泥加固,堵塞处疏通。然后在路面每隔三十丈设一个‘雨水篦子’,直接排到暗沟里。这样,暗沟能用,工期也能缩短。”
“但排水效果会打折扣”
“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赖。”陈野拍板,“等整条街路修好了,明年再专门修一次地下暗沟。饭要一口一口吃。”
沈青瓷想了想,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改造暗沟比想象中危险。有些地方塌得厉害,人进去可能被埋。陈野想了个法子——用竹竿绑上镜子伸进去探路,确认安全再派人进去。又让铁匠打了十几个铁笼子,人钻进去作业,万一塌了,铁笼能撑住。
这天,一段暗沟疏通时,挖出个奇怪的东西——是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沉甸甸的。工匠不敢开,报给陈野。
陈野让人把罐子抬到街上,当着众人面打开。罐里不是金银,是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是前朝某位修路官员的笔记,记载了这条暗沟的修建经过,末尾还有句话:“路通则民安,沟畅则城固。后世修路者,当记此理。”
陈野把纸小心收好,让人重新抄录一份,原件送回工部存档。又让人在挖出罐子的地方立了块小石碑,刻上:“前朝遗训,路通民安。”
钱老爷听说后,又动了心思,说这罐子是在他家铺子地界挖出的,该归他。陈野咧嘴:“行啊,罐子归你,但罐里那句话——‘路通则民安’——你得照着做。从今天起,你家铺子门前的路,优先修。但修路的捐银,您得多出五十两,算是给前朝老大人‘版权费’。”
钱老爷哪敢接这话茬,灰溜溜走了。
暗沟改造进行到第五天,郑御史又来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挑路面厚薄的毛病,专挑工艺细节。
“陈主事,”他指着刚铺好的一段路面,“这接缝,太宽了。按《则例》,路面接缝不得超三分,你这有五分。”
陈野正蹲着看工匠疏通暗沟,头也不抬:“郑御史,接缝宽是为了防热胀冷缩。水泥这玩意儿,天热膨胀,没缝会拱起来。”
“那也不能超规制!”
“规制是死的,路是活的。”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要不这样——咱们做个试验。这段路,我留两丈不修,按您的标准,接缝三分,您来监督。等路修好了,过一夏一冬,看是您那段先拱,还是我这段先裂。”
郑御史犹豫了。他不懂工程,真要较真,万一出问题,责任就是他的。
陈野却不放过他:“郑御史,您不是来监督的吗?光拿尺子量算什么监督?得亲身实践。这样,您今天就在工地,跟着工匠干一天活。拌浆、铺路、抹平,都试试。试完了,您再说这路该怎么修。”
郑御史脸都白了:“本官本官是御史,岂能”
“御史怎么了?”陈野咧嘴,“御史就不吃饭不走路?路修好了您也得走,现在出把力,往后走踏实。来,给郑御史拿套工服!”
张彪真拿来套半旧的短打。郑御史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换上。他哪干过活,拌浆拌不均匀,铺路铺不平,没半个时辰就累得腰酸背痛。
陈野也不为难他,让他坐在一边看,递过去碗水:“郑御史,现在您知道了,修路不容易。一尺路面,多少汗。您那三分五分的,差那两分,对走路的人来说,没区别。但对修路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天多干两个时辰。”
郑御史端着水碗,沉默良久,终于说:“陈主事,本官受教了。”
从那以后,郑御史再来工地,不再拿尺子量,而是帮着记记物料、管管伙食。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不再挑刺了。
西四街修路,成了京城一景。每天都有百姓来看热闹,匠人学堂的孩子们更是天天来。王石头索性把课堂搬到工地旁的一处空铺面,今天教算术,就实地教。
“这段路长三十丈,宽三丈,铺三寸厚水泥,需要多少水泥?”王石头在黑板上写公式。
孩子们掰着手指算。有个大点的男孩举手:“二百七十方!”
“对。”王石头点头,“一方水泥重多少?约三千斤。二百七十方是多少斤?”
孩子们算不过来了。王石头带着他们去料场,看工匠们装车、过秤,实地感受重量。
陈野有时也过来,给孩子们讲修路的故事。今天他拎来那个前朝陶罐的抄本,给孩子们看那句“路通则民安”。
“你们说,”他问,“为什么路通了,民就安了?”
一个女孩小声说:“因为路好走,粮食运得快,不会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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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陈野点头,“还有呢?”
“路好走,生病了请大夫来得快”另一个孩子说。
“路好走,坏人来了跑得快!”一个调皮的男孩嚷道。
大家都笑了。陈野也笑:“说得都对。路就像血脉,血脉通了,人就有精神。城也一样。”
他指着正在施工的街道:“等这条路修好了,你们可以来这儿跑、跳、玩游戏。但记住,这路是很多叔叔伯伯流汗修出来的,要爱惜。谁要是故意破坏,我就让谁把破坏的地方重新修好——自己拌浆,自己铺路。”
孩子们重重点头。
西四街修到第二十五天,路面基本铺完,只剩最后一段收尾。这天下午,二皇子赵琛亲自来了。
他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侍卫,穿着常服,像普通富家公子。郑御史见他来,忙上前行礼。二皇子摆摆手,走到新铺的水泥路面上,用脚踩了踩。
“确实平整。”他看向陈野,“陈主事,这路能走马车吗?”
“能。”陈野咧嘴,“您想试试?”
二皇子真就让侍卫牵来马车——是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他上车,让车夫赶车在新路上走了一段。马车平稳,几乎没颠簸。
下车后,二皇子点头:“不错。”顿了顿,“不过本宫听说,修这条路,商户颇有怨言?”
陈野还没答,旁边围观的商户里,有人开口了:“殿下!小民没有怨言!”是街尾“王记杂货铺”的王掌柜,他挤出来跪下,“陈大人修路,虽然封街不便,但路修好了,客人来得多了,小民这个月生意涨了三成!小民感激还来不及!”
有人带头,其他商户也纷纷附和:“是啊殿下!”“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陈大人还给我们设计了进出方案,生意没受太大影响”
二皇子脸色不变,但眼神冷了冷。他看向钱老爷:“钱东家,你呢?”
钱老爷哪敢当众说不,只好躬身:“路路确实修得好。”
二皇子笑了,对陈野说:“陈主事深得民心啊。”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
陈野咧嘴:“殿下过奖。臣只是办实事——路修好了,百姓得实惠,自然说好。要是路修坏了,百姓骂街,臣也认。”
二皇子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郑御史犹豫了下,追上去低声说了几句。二皇子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傍晚收工时,陈野站在西四街口,看着这条即将完工的水泥路。路面灰白,平整如镜,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沈青瓷走过来,轻声说:“明天最后一段铺完,养护七天,就能通车了。”
“嗯。”陈野点头,“但咱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他望向皇宫方向。
路修成了一条,还有千百条。
二皇子输了一阵,不会罢休。
但路,总得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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