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街水泥路养护到第七天头上,路面彻底硬透了。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块大砚台,接缝处用特制的水泥胶勾得严丝合缝,雨水篦子镶在路边,铜钱孔大小,既不会卡住鞋跟,又能快速排水。
陈野蹲在街口,用手摸了摸路面——凉,硬,光滑。他咧嘴笑了,起身对身后围着的工匠、商户、看热闹的百姓说:“明天通车。今天下午,咱们先踩踩看。”
张彪扛来一面铜锣,“哐哐”敲了两声:“西四街新路试走!想试的排队,一人走十步,不准跑,不准跳,踩坏了自赔!”
人群哄笑着排起长队。第一个上来的是街尾卖豆腐的老汉,他趿拉着破布鞋,小心翼翼踩上水泥路,走了两步,停下,用力跺了跺脚。
“咋样?”后面人问。
老汉咧开缺牙的嘴:“平!真平!跟踩在炕席上似的!”
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两岁多,刚会走路。妇人把孩子放下,小家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忽然蹲下,用手摸路面,仰头喊:“娘,滑!”
众人哄笑。陈野走过去,蹲下身,也摸了摸路面:“是滑,下雨天得更滑。彪子,记着——明天找石匠,在路面上凿些细纹,防滑。”
沈青瓷在旁点头:“这叫‘防滑纹’,江宁铺路时用过。凿成波浪形或鱼鳞状,既防滑又不积水。”
试走的人越来越多,有商户伙计,有过路行人,甚至有几个书生模样的,背着手在路上一本正经地踱步,边走边摇头晃脑,像是踏青赏景。
钱老爷也来了,他没排队,站在街边冷眼看着。他铺子门口那段路确实修得好——陈野说话算话,优先修了他家门前,还按他要求,在铺子台阶旁做了个缓坡,方便车马停靠。但他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第二天辰时,西四街口搭起了简易彩台。工部尚书王大人亲自来了,还带来了皇帝的赏赐——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利民通途”四个金字。按规矩,通车要剪彩,彩绸是内务府特供的绛红色锦缎,三丈长,碗口粗,两头系在街口新立的石柱上。
剪彩的人选,本该是王尚书和陈野。但临开始前,宫里来了个小太监传口谕:“陛下说,西四街乃商户百姓共修之路,剪彩当有商户代表。着工部营缮司主事陈野、匠作司主事沈青瓷,并商户代表钱有德,三人共剪。”
钱有德就是钱老爷。这旨意来得蹊跷,王尚书皱眉,陈野却咧嘴笑了。
彩绸拉起来,三把金剪刀递上来。陈野拿一把,沈青瓷拿一把,钱老爷手抖着接过第三把。三人站在彩绸前,王尚书高声喊:“吉时到——剪彩!”
陈野和沈青瓷同时下剪,“咔嚓”一声,绸缎应声而断。钱老爷的剪刀却卡住了——剪到一半,剪不动了。他用力,再用力,脸都憋红了,绸缎纹丝不动。
底下百姓窃窃私语。陈野瞥了眼那截绸缎,忽然伸手,抓住钱老爷那段绸缎用力一扯——“刺啦!”绸缎从中间撕裂,露出里面一截铁芯!
绸缎里裹着铁丝!
全场哗然。王尚书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野把那段裹着铁丝的绸缎拎起来,在阳光下晃了晃:“有人不想让钱老爷剪彩啊。”他转头看钱老爷,“钱老爷,您得罪谁了?”
钱老爷脸白如纸,腿一软,要不是伙计扶着,差点瘫倒。
陈野把绸缎扔给张彪:“收好,这是证据。”又对王尚书说,“大人,剪彩继续。没绸缎,咱们剪根绳子也行。”
他让人换了根普通红绳,三人顺利剪断。鞭炮齐鸣中,第一辆马车驶上水泥路——是工部用来运料的板车,满载着沙石。车轮碾过路面,平稳无声,只在灰白色路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路,通了。
剪彩过后,陈野宣布:“今日西四街新路通车,所有过往行人车马免收‘过路费’——本来也不收。另外,街口摆流水席,馒头管饱,豆腐汤管够!”
街口支起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豆腐汤香味飘出半条街。百姓们排队领汤,领完了就端着碗,蹲在路边喝。有人喝完了,把碗底亮给盛汤的伙计看:“再来半碗,汤就行!”
伙计笑骂:“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但还是给添了半勺。
陈野也端着碗,蹲在街边跟卖豆腐的老汉唠嗑。老汉姓刘,豆腐摊就在西四街中段,路修好的这七天,他生意涨了五成。
“陈大人,”刘老汉抹抹嘴,“这路好是好,就是太平了,我家小孙子前天在这儿跑,摔了一跤,门牙磕掉半颗。”
陈野乐了:“路太平也成罪过了?”他放下碗,“这么着,我跟你打个赌——等防滑纹凿好了,您让小孙子再来跑,要是再摔,我赔您十两银子,给他镶颗金牙。要是不摔,您请我吃一个月豆腐,每天一块,不准重样。”
刘老汉咧嘴:“成!不过陈大人,金牙就算了,您要是真有心,帮小老儿在街口立个牌子——‘刘记豆腐,三代祖传’,字写大点。”
,!
“成。”陈野点头,“不光立牌子,等京城路全修好了,我让您家豆腐进工部伙食单——每天订五十斤。”
刘老汉眼睛亮了,汤也不喝了,起身就回摊子磨豆子去了。
正说着,远处来了队人马——是都察院的郑御史,身后跟着几个户部官员,还有一群捧着账本的胥吏。郑御史今天没穿官服,一身半旧青衫,走到陈野面前,拱拱手:“陈主事,本官奉命来‘验收’西四街修路工程。”
他把“验收”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野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郑御史请便。账本在那边桌上,路面在脚下,随便查。”
郑御史真就带了人,一拨查账,一拨查路。查账的翻着厚厚的账本,眉头越皱越紧——太细了,细到每一根竹竿、每一块草席都有记录。查路的更绝,拿着尺子量路面厚度,拿着锤子敲地面听声音,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用鼻子闻水泥味儿。
一个户部官员指着账本上一项:“陈主事,这‘试走百姓茶水费’,五两银子,是何用途?”
陈野咧嘴:“试走那天,百姓排队,我让人烧了十大锅茶水,放街边免费喝。茶叶是陈茶,水是井水,五两银子是柴火和人工钱。怎么,百姓喝口热水也犯规矩?”
官员噎住。
郑御史那边,查路的胥吏跑来报告:“御史大人,路面厚度均匀,接缝合格,防滑纹尚未凿刻,此项未达标。”
陈野接话:“防滑纹明天就凿。郑御史,要不您今天就在这儿住下,明天凿完了您再验收?”
郑御史看了眼陈野,又看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路面坚实平整,排水通畅,商户称便,百姓称好。本官验收通过。”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工部正式的验收文书和印鉴。郑御史提笔签字,盖印,把文书递给陈野:“陈主事,这条路,成了。”
陈野接过文书,咧嘴笑了:“谢郑御史。”
郑御史转身要走,又停住,低声道:“绸缎里的铁丝本官会查。”
“不劳御史费心。”陈野把文书塞进怀里,“我自己会查。”
当晚,钱府出了怪事。
子时前后,钱老爷刚睡下,院子里忽然铃声大作——是挂在院门上的铜铃,无风自响,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家丁提着灯笼去看,院门关得好好的,门外空无一人。
铃声响了一刻钟才停。钱老爷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眼窝发青地来到西四街工地,找陈野。
陈野正在指挥石匠凿防滑纹,见钱老爷来,咧嘴:“钱老爷,气色不好啊。”
钱老爷把他拉到一边,哆嗦着说了昨夜的事。陈野听完,乐了:“铃铛自己响?怕是野猫碰的吧。”
“不是野猫!”钱老爷压低声音,“陈大人,您实话告诉我,剪彩那绸缎是谁做的手脚?”
陈野盯着他:“钱老爷,您心里没数?”
钱老爷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是是二皇子府的人。三天前,二皇子府一个管事来找我,说只要我在剪彩时‘出点丑’,就免了我家三个铺子明年的‘孝敬银’。我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可我没想在绸缎里动手脚啊!我只是答应剪彩时手抖,剪慢点”
“结果人家不仅要你出丑,还要你死。”陈野冷笑,“绸缎里裹铁丝,你剪不断,就是当众抗旨;你用力剪,剪刀崩了,可能伤着自己。无论哪种,你都完了。”
钱老爷腿一软,抓住陈野胳膊:“陈大人!救我!”
陈野甩开他:“我救你?你帮着别人坑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我愿意捐银!捐一千两!不,两千两!修路!”钱老爷急道,“只求陈大人保我一家老小平安!”
陈野看着他,良久,才说:“钱老爷,你那些银子,留着给自己买口好棺材吧。二皇子要动你,我保不住。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主动交代二皇子府管事找你的事。把管事的长相、说话内容、见面时间地点,全说出来。顺天府尹是太子的人,他会保你。等案子坐实了,二皇子就不敢动你——动了你,就是杀人灭口。”
钱老爷愣住:“这这不是彻底得罪二皇子?”
“你现在已经得罪了。”陈野拍拍他肩膀,“选一边站,还能活命。两头摇摆,死路一条。”
钱老爷咬牙,一跺脚:“我我去!”
他转身要走,陈野又叫住他:“等等。把你家那铜铃摘了,换条狗。狗比铃铛管用。”
钱老爷重重点头,踉跄着走了。
钱老爷去顺天府的当天下午,工部衙门那边出了件事。
沈青瓷去衙门点卯,在门口被两个老吏拦住了。老吏皮笑肉不笑:“沈主事,您这身官服不合规制啊。女子为官,本朝未有先例,您这官服是临时改的,未经礼部核定,不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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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瓷今天穿的正是那身改过的青色官服,下摆确实长了一截,她走路时得微微提着。她皱眉:“这是工部发的官服,为何不能穿?”
“工部发的不假,但礼部没备案。”老吏翻着本册子,“按《官服则例》,官员官服需礼部核定款式、尺寸、用料,方可穿着。您这身不合规矩。”
旁边围了几个工部小官,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女子当官,本来就不合规矩”
沈青瓷脸涨红,正要争辩,身后传来陈野的声音:“不合规矩?哪条规矩说女子不能穿官服?”
陈野扛着铁锹走进来,铁锹头上还沾着水泥灰。他走到沈青瓷身边,看了眼那两个老吏:“老赵,老李,你俩在工部多少年了?”
两个老吏忙躬身:“回陈主事,小吏在工部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没升过官吧?”陈野咧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眼睛只盯着别人衣服合不合身,不盯着自己活儿干没干好。沈主事研制水泥,修城墙,铺路,功劳摆在那儿。你们呢?除了会翻《则例》,还会什么?”
老吏脸色难看:“陈主事,话不能这么说,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野转身,对围观的工部官员说,“诸位,我问你们——是穿合身官服重要,还是干实在事重要?沈主事穿这身官服,是陛下亲封的。谁有意见,去找陛下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工部衙门,沈主事想穿什么穿什么。谁再拿官服说事,我就让他去西山背石灰石,背到明白‘干活比穿衣重要’为止。”
没人敢吭声了。
陈野又对沈青瓷说:“沈主事,明天我让裁缝来,给你重新量尺寸,做身合体的官服。要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你自己定。礼部那边,我去说。”
沈青瓷眼圈微红,重重点头。
傍晚,陈野被请到太子府。
太子赵珩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张京城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条线——都是计划要修的路。
“陈卿,”太子指着地图,“西四街路成,反响甚好。父皇今早在朝会上说,京城道路要全面重修,着工部拟方案。二皇子那边,举荐了工部右侍郎李大人主持。”
陈野咧嘴:“李侍郎?那位连水泥和石灰都分不清的李大人?”
太子点头:“所以孤找你。”他顿了顿,“孤想让你主持京城全面修路,但阻力太大。二皇子一派定会以‘资历不足’‘专权擅为’为由反对。”
陈野在地图前看了会儿,忽然问:“殿下,修一条西四街,花了多少银子?”
“账上是九千八百两。”
“实际呢?”
“八千三百两。”太子说,“省了一千五百两。”
“为什么省?”
“因为用工用料精打细算,没贪墨,没浪费。”陈野咧嘴,“殿下,您就拿这个说事——让满朝文武算算,是让懂行的人修,省银子;还是让不懂行的人修,浪费银子。这账,谁都会算。”
太子眼睛一亮:“你是说公开招标?”
“对。”陈野点头,“工部出修路标准——多厚、多宽、用什么料、多久完工。然后公开招标,哪家报的价低、工期短、质量保证,就用哪家。我也可以投标,跟李侍郎公平竞争。”
太子沉吟:“这法子倒是新鲜。但工部那些老臣,怕是不会同意。”
“他们不同意,是因为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陈野冷笑,“以前修路,银子从工部出,他们层层扒皮。现在公开招标,价低者得,他们扒谁的去?”
太子点头:“好,孤明日就上奏,请试行‘修路招标制’。陈卿,你准备好投标文书。”
“早准备好了。”陈野从怀里掏出卷纸,“西四街就是样板,造价、工期、用料、工艺,全在上面。谁想比,拿出来比比。”
太子接过文书,翻看几页,笑了:“陈卿,你真是步步为营。”
陈野咧嘴:“不步步为营,早让人坑死了。”
走出太子府时,天已黑透。京城万家灯火,西四街方向,新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陈野扛着铁锹,走在回工地的路上。
路修成了一条,千百条还在等着。
二皇子的招还没完,太子的棋刚开局。
但他手里有铁锹,脚下有水泥路,心里有算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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