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奏请的“修路招标制”,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引经据典,说“匠作之事,当由工部专司,岂可如商贾般竞标拍卖,有失体统”。太子一派的官员则掰着手指头算账:“西四街省银一千五百两,若京城三十六条主街皆如此,可省银五万四千两——够修两座桥!”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双方吵,最后拍板:“试行。先以三条街为试点,工部营缮司、匠作司,及京城有资质的营造商,皆可投标。价低者得,但须保质量、保工期。”
诏令一下,工部衙门热闹了。
名场面一:工部衙门的“标书摊子”
招标告示贴在工部门口,白纸黑字写明了三条待修街道的名称、长度、宽度、工期要求,以及投标截止日期——七天后辰时。告示旁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坐着工部老吏,负责登记投标商号;另一张坐着沈青瓷和秀姑,专门给不懂规矩的小商户解释条款。
头三天,来登记的几乎都是京城有名的营造商——“隆昌营造”“永固坊”“赵家石行”,背后或多或少都站着些权贵。这些商号的掌柜递上名帖时,眼神里都带着股“这事儿我们包了”的傲气。
第四天,来了个不一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着半旧短打,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他走到登记桌前,搓着手问:“小民小民也能投?”
老吏抬头瞥他一眼:“商号名称?”
“没没商号。”汉子声音小了些,“小民叫孙大柱,是个泥瓦匠头,手下有三十几个兄弟,都是干过修路砌墙的”
老吏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商号不行!回去攒个商号再来!”
孙大柱还想说什么,沈青瓷站起身走过来:“老师傅,您干过水泥活吗?”
孙大柱眼睛一亮:“干过!西四街后半段,小民带着兄弟铺的!防滑纹还是小民亲手凿的!”
沈青瓷转头对老吏说:“记上。孙大柱泥瓦匠队,人数三十二,有水泥施工经验。”
老吏皱眉:“沈主事,这不合规矩”
“规矩说‘有资质者皆可投标’,没说必须有商号。”沈青瓷声音不大,但坚定,“匠人队也是资质。”
孙大柱感激得直搓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十多个手印——是他手下兄弟按的,表示愿意跟他干。沈青瓷让秀姑收下,又详细问了孙大柱施工的细节,一一记在本子上。
这一幕被几个大商号的掌柜看在眼里,有人嗤笑:“泥腿子也来凑热闹,真是啥人都想分杯羹。”
孙大柱听见了,脸涨红,但没吭声,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
名场面二:陈野的“阴阳标书”
陈野这七天没露面。他在西便门工棚里,带着小莲、张彪,还有临时从匠人学堂借来的几个会算账的孩子,闷头做标书。
标书做了两份。
一份是“明标”——工工整整写在宣纸上,列明了三条街的详细造价: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总计四万八千两。工期九十天,质量标准按西四街来。这份标书,是准备公开投标时用的。
另一份是“暗标”——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几行:“三条街,全包价三万九千两,工期七十五天。但需工部配合三事:一、材料采购权归我,工部只付钱;二、用工我自定,工部不干涉;三、验收以实际使用为准,不以尺子为准。”
小莲看着暗标,担忧道:“哥,这价压得太低了,咱们能赚吗?”
陈野咧嘴:“赚不了多少,但也不赔。水泥用咱们作坊的,成本价;石料找西山官矿,批发价;人工用孙大柱那样的匠人队,工钱比大商号低两成。加上咱们自己人监工,没有中间扒皮,三万九千两够干,还能剩点茶水钱。”
张彪挠头:“那为啥做两份?”
“因为有人会使坏。”陈野把明标折好,塞进个锦盒里;暗标折得更小,塞进个不起眼的竹筒,“明标是给那些想抬价的人看的,暗标是给真心想干事的人看的。”
他顿了顿:“彪子,你明天去打听打听,那些大商号报的价大概多少。”
张彪第二天下午带回消息:“隆昌营造报五万五千两,永固坊报五万三千两,赵家石行最黑——六万两!还说‘保质保量’,我呸!”
陈野乐了:“果然。他们以为这标还是以前那种,报高价,工部砍一点,最后五万两成交,他们赚一万五千两。可惜啊,这次规则变了。”
名场面三:投标会上的“抬价联盟”
第七天辰时,工部正堂。
堂内摆了长条桌,桌后坐着工部尚书王大人、右侍郎李大人(二皇子举荐那位),还有都察院郑御史——他是来监督的。堂下摆了十几把椅子,坐着来投标的商号掌柜,孙大柱缩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陈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扛着铁锹进来,把铁锹往门边一靠,拎着锦盒走到前排坐下。几个大商号的掌柜交换了下眼神,嘴角带笑——在他们看来,陈野这个“官身”来投标,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还得是他们这些“专业”的商号中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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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敲了敲桌子:“投标开始。请诸位依次呈上标书,并简要陈述。”
第一个是隆昌营造的刘掌柜,胖脸上堆着笑,递上烫金封面的标书:“隆昌营造,报价五万五千两,工期一百天。用料皆选上等,工匠皆用熟手,保证路面平整如镜”
他滔滔不绝说了半炷香,把自家吹得天花乱坠。李侍郎听得频频点头。
第二个是永固坊,报价五万三千两。第三个赵家石行,六万两。轮到后面几个小商号,报价也在五万两上下。
轮到孙大柱时,他哆嗦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小民小民报四万两千两,工期八十天”
堂内一阵低笑。李侍郎皱眉:“四万两千两?你这价,连料钱都不够吧?”
孙大柱急道:“够!小民算过!水泥用陈大人作坊的,石料”
“放肆!”李侍郎一拍桌子,“投标会上,岂容你信口开河!坐下!”
孙大柱脸一白,讷讷坐下。
最后轮到陈野。他站起身,没开锦盒,反而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暗标,展开,朗声道:“工部营缮司主事陈野,投标。三条街,全包价三万九千两,工期七十五天。条件三条:材料我自采,用工我自定,验收以实用为准。”
满堂寂静。
李侍郎瞪大眼睛:“三三万九千两?陈主事,你这是胡闹!”
陈野咧嘴:“是不是胡闹,算算就知道。西四街长三百丈,花费九千八百两。这三条街,总长九百丈,按西四街单价,该是三万九千四百两。我报三万九千,还省了四百两。李侍郎,您说我这价,是胡闹还是精打细算?”
李侍郎噎住。
刘掌柜忍不住站起来:“陈大人!您这价,分明是恶意压价!扰乱市场!”
“市场?”陈野转头看他,“刘掌柜,您报五万五千两,利润率多少?三成?四成?我报三万九千两,利润率一成。都是修路,凭什么您赚四成,我赚一成就是恶意压价?”
他环视众掌柜:“诸位,修路的银子,是朝廷的,是百姓的。咱们多赚一分,朝廷就多出一分,百姓就多等一天。今天这标,价低者得——这是陛下定的规矩。你们要是不服,也可以压价,压到三万九千两以下,我认输。”
没人吭声。压到三万九千两以下?那真是白干了。
郑御史忽然开口:“陈主事,你标书里说的‘验收以实用为准’,是何意?”
陈野解释:“就是不拿尺子量厚度,不拿锤子听声音。路修好了,让百姓走一个月,不积水、不裂缝、不颠簸,就算合格。要是出了问题,我自掏腰包重修,还罚银五千两。”
他顿了顿:“诸位掌柜要是也有这胆量,可以在标书里加上这条。咱们公平竞争。”
谁敢加?那些掌柜心里清楚,自家修的路,表面光鲜,底下偷工减料,哪经得起百姓天天踩。
名场面四:李侍郎的“紧急叫停”
投标会陷入僵局。陈野的报价太低,条件太硬,其他商号根本没法跟。李侍郎脸色难看,起身对王尚书说:“尚书大人,陈野此标,分明是仗着官身,以权压价,扰乱投标秩序。下官建议,暂缓定标,重新议定规则。”
王尚书皱眉:“李侍郎,规则是陛下定的,岂能说改就改?”
“可如此低价,工程质量如何保证?”李侍郎义正词严,“若是修出问题,岂不贻害百姓?下官身为工部右侍郎,不能坐视不理!”
陈野笑了:“李侍郎担心质量?好办。咱们立军令状——我中标,三万九千两修三条街,保质保量。若有一条街出问题,我辞官下狱。若三条街都合格,李侍郎您是不是也该担点责?”
李侍郎脸色一变:“本官本官担什么责?”
“您刚才说,我这价修不出好路。”陈野盯着他,“要是修出来了,就证明您判断有误,有失察之责。按规矩,该罚俸三月,向朝廷请罪。李侍郎,敢不敢赌?”
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看向李侍郎。这赌注太大了——陈野输了丢官坐牢,李侍郎输了丢脸罚俸。
李侍郎额头冒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郑御史忽然开口:“本官以为,陈主事所言有理。投标本为择优选廉,既然陈主事敢立军令状,便该给他机会。”他看向王尚书,“王大人,您说呢?”
王尚书沉吟片刻,点头:“准。陈野中标。但须立下军令状,签字画押。”
陈野咧嘴:“成!”
他当场写军令状,签字按手印。那边孙大柱忽然站起来,鼓起勇气说:“陈大人!小民小民带着兄弟跟您干!工钱您看着给,只要管饭就成!”
陈野乐了:“孙师傅,您那四万两千两的标,虽然没中,但您这人,我收了。三条街,您带人负责一条,工钱按市价算,不管饭——管肉!”
孙大柱激动得直点头。
名场面五:二皇子府的“材料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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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中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二皇子府书房,赵琛听完李侍郎汇报,脸色阴沉。
“三万九千两”他敲着桌子,“他这是要断所有人的财路。”
李侍郎擦着汗:“殿下,陈野立了军令状,若是修成了,往后工部所有工程,怕是都要按这个路子来”
赵琛冷笑:“他修不成。”他顿了顿,“水泥作坊在沈青瓷手里,西山石料在官矿,这些咱们动不了。但他还需要沙、需要石灰、需要木料、需要铁器京城这些物料,七成在咱们手里的人手上。”
他吩咐幕僚:“传话下去,凡是陈野要采买的物料,一律涨价——涨三成。他要是不买,就买不到;要是买了,成本就上去,三万九千两肯定不够。到时候要么偷工减料,要么自己贴钱。无论哪种,他都得完蛋。”
幕僚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天,陈野派张彪去采买第一批物料——沙子和石灰。张彪跑了三家沙场,报价都比平时高三成;石灰更是离谱,涨了五成。沙场掌柜赔着笑:“张爷,不是小民涨,是上游涨了,小民也没办法”
张彪气得直骂娘,回工地告诉陈野。陈野正在和沈青瓷、孙大柱看三条街的图纸,听完咧嘴笑了:“涨得好。”
沈青瓷皱眉:“陈大人,成本一涨,咱们预算就不够了”
“不够就省。”陈野指着图纸,“沙子涨,咱们用碎石代替部分沙子——西山采石场的碎石子,便宜。石灰涨,咱们调整水泥配比,少用点石灰,多加些黏土——强度差点,但修路够用。”
他又对张彪说:“彪子,你去趟西山,找钱管事,就说我要五千方碎石,要最便宜的,带土带草都行,一方十文钱。他要不卖,你就说我要去山西买煤的路上顺便考察碎石场。”
张彪乐了:“得嘞!”
孙大柱在旁听着,忍不住说:“陈大人,用碎石代替沙,路面会粗糙些,但更耐磨。石灰少加点,早期强度低,但养护好了,后期也能起来。小民以前这么干过,能行。”
陈野拍拍他肩膀:“孙师傅,您是行家。这三条街,您多费心。”
沈青瓷还是有些担忧:“就算物料解决了,可工期七十五天,太紧。三条街同时开工,咱们人手不够。”
陈野咧嘴:“人手不够,就招。明天在三条街口同时贴招工告示:短工,日薪二十五文,管两顿饭,干满一个月加五文。要会干活的,不要混饭的。”
他顿了顿:“另外,把匠人学堂那些半大孩子也叫来——不干重活,就递工具、送水、记工。一天十个铜板,管饭。让他们也看看,路是怎么修出来的。”
当天下午,三条街口同时贴出招工告示。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一天二十五文还管饭,这工钱在京城算高的了。不到半天,招满了三百人。
陈野站在西便门工棚前,看着新招来的工匠排队领工具,咧嘴笑了。
二皇子想用物料卡他,他就用土法子破局。
路要修,人要活,招要拆。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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