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碎石场。
钱管事看着张彪带来的“采购单”,胖脸上愁云密布:“张爷,五千方碎石还要最便宜的,带土带草都行?这、这玩意儿修路能成吗?”
张彪把单子拍在桌上:“你就说卖不卖?一方十文钱,现银结账。”
“卖!卖!”钱管事搓着手,“可这碎石场得现开。以前碎石都是当废料堆着的,要筛出五千方,得加人手、加筛子”
“那是你的事。”张彪咧嘴,“三天后我来拉第一批,一千方。少一方,我找别人。”
钱管事咬牙应了。等张彪走了,他转身就对工头吼:“愣着干啥!把所有闲着的矿工都叫来!筛碎石!带土带草没事,别带大石头就行!”
西山脚下顿时热闹起来。几十个矿工拿着铁筛子,把堆积如山的碎石废料哗啦啦筛起来,尘土飞扬。筛出来的碎石大小不均,混着泥土草根,但胜在便宜——原本就是废料,现在能卖钱,钱管事乐得嘴都合不拢。
陈野这边也没闲着。孙大柱带着三十几个老工匠,在工地旁搭了个简易试验场。三堆材料摆开:一堆是正常河沙,一堆是西山碎石,还有一堆是黏土。
“陈大人,”孙大柱抓起把碎石,“这玩意儿棱角多,拌水泥时费劲,但压结实了,比河沙还耐磨。就是得配好比例——碎石四成,河沙三成,黏土三成,水泥量可以少放半成。”
他现场演示:按比例把材料倒进大木盆,加水,用铁锹搅拌。搅出来的水泥浆看着粗糙,但糊到木板上抹平后,很快就开始凝固。
沈青瓷蹲下细看,用手指敲了敲试块表面:“早期强度确实低,但密实度不错。养护好了,后期强度应该够用。”她抬头看陈野,“但这样修路,得延长养护期——至少十天不能走重车。”
“那就十天。”陈野拍板,“三条街分段修,修好一段封一段,让百姓走旁边小巷。孙师傅,您带着人,今天就按这个配比开工。”
碎石解决了,石灰却出了新问题。
原先谈好的石灰窑主赵老三,傍晚时分派人来传话:“对不住陈大人,窑里出了点事故,石灰烧坏了,得等下一窑。下一窑得涨价,百斤涨到三百文。”
三百文?比市价高一倍!
张彪气得要去砸窑,被陈野拦住。陈野咧嘴笑了:“赵老三这是被人当枪使了。”他问来人,“你们窑里真出事故了?”
来人眼神躲闪:“是是烧窑的师傅病了”
“病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可我这儿记着,昨天下午赵老三还去二皇子府上喝了茶,回来时兜里揣了张银票——面额一百两。这病,挺值钱啊。
来人脸色大变,支吾着跑了。
沈青瓷担忧:“没有石灰,水泥配比要改,强度会更低”
“谁说没有石灰?”陈野转身对张彪说,“彪子,带上十个兄弟,去西山官矿——不是碎石场,是石灰石矿。找钱管事,租他的废弃小窑,咱们自己烧。”
张彪一愣:“咱们自己烧?不会啊”
“沈姑娘会。”陈野看向沈青瓷,“沈主事,劳烦您跑一趟,带两个烧过窑的工匠去。就用西山现成的石灰石,烧一窑够用的就行。工钱双倍,烧成了,我给烧窑的师傅发红包。”
沈青瓷眼睛一亮:“好!”
当天夜里,西山一处废弃小窑重新点火。沈青瓷带着两个老窑工,亲自配料、看火。窑火映着她专注的脸,秀姑在旁边记录温度,时不时递水递毛巾。
陈野也来了,蹲在窑边添柴。他不懂烧窑,但会看人——那两个老窑工开始还有些敷衍,见沈青瓷真懂行,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渐渐也认真起来。
“沈主事,”一个老窑工抹把汗,“您这看火候的本事,跟谁学的?”
“家传。”沈青瓷盯着窑口,“我爹烧了一辈子瓷,最讲究火候。他说,火是窑的魂,火稳了,料才正。”
老窑工肃然起敬。
天亮时,第一窑石灰出炉。烧得不算完美,有些过火有些欠火,但能用。陈野当场给两个老窑工一人发了二两银子红包:“辛苦了。往后这窑就归你们管,烧一窑,给一窑的工钱,烧好了另有赏。”
两个老窑工千恩万谢。
消息传到赵老三耳朵里,他慌了。原本以为卡住石灰就能逼陈野就范,没想到人家自己烧起来了。更糟的是,西山官矿的钱管事派人传话:“赵老三,你窑里要是再‘出事故’,西山石灰石的供应就得重新谈了。”
赵老三这才明白,自己成了弃子。
物料问题解决,但银子又紧了。
陈野中标的三万九千两,工部只拨了首批款一万两——这是规矩,工程过半再拨第二批。可光是采购碎石、自烧石灰、雇工匠,一万两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河沙、木料、铁器,还没着落。
小莲捧着账本发愁:“哥,账上只剩八百两了。沙场那边,至少要两千两的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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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正蹲在工地吃杂粮饼,闻言咧嘴:“沙场?哪个沙场?”
“永定河沙场,李掌柜的。”小莲说,“我派人问过,他说现银交易,不赊账。”
“不赊账?”陈野三两口吃完饼,拍拍手上的渣,“走,去沙场。”
永定河沙场在京城南郊,几十个工人正在河边筛沙。沙场掌柜姓李,是个精瘦中年人,见陈野来,皮笑肉不笑:“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沙子的事好说,现银交货,百斤八十文,童叟无欺。”
陈野走到沙堆前,抓起一把沙看了看:“沙质还行,就是杂质多了点。”他转头,“李掌柜,我要五千方,能便宜吗?”
李掌柜眼睛一亮:“五千方?那得七十五文一方。不过得现银,不赊账。”
“现银没有。”陈野咧嘴,“但我有别的——你这沙场,缺不缺‘官方认证’?”
李掌柜一愣:“什么认证?”
“工部营缮司的‘优质沙源’牌子。”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木牌样品,上面刻着“工部认证 优质建筑用沙”,“有了这牌子,你家的沙,京城所有官工都能用,价格还能高一成。这牌子,值不值五千方沙子?”
李掌柜心动,但犹豫:“可这牌子真能给?”
“我能给,但得看你表现。”陈野把牌子收起来,“这样,你先赊我五千方沙,分批送工地。等三条街修好了,验收合格,我就给你挂牌子。要是沙子质量不行,或者中间断供,牌子就别想了,我还得告你以次充好。”
李掌柜脸色变幻。这生意风险大,但诱惑更大——工部的认证牌子,那是金字招牌。
“陈大人,您这空手套白狼啊。”李掌柜苦笑。
“不是空手,是信用。”陈野拍拍他肩膀,“我陈野修城墙、铺西四街,哪次赖过账?三条街修好了,工部第二批款一到,我第一时间结清沙钱。牌子也给你挂上。你要是不信,咱们立字据。”
李掌柜咬牙想了半天,最终点头:“成!我信陈大人一回!”
字据立好,陈野按了手印。临走时,李掌柜送他到门口,低声说:“陈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沙价涨,不只是我一家。是有人放了话,凡是您要的物料,都得抬价。”李掌柜顿了顿,“您小心些。”
陈野咧嘴:“谢了。你这人情,我记着。”
第一批西山碎石运到工地时,工匠们都愣了。
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米粒,还混着泥土草根,看着就像从山里随便刨出来的。有人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能修路?别是糊弄人的吧”
孙大柱二话不说,带着几个老工匠开始筛检。他们用不同网眼的铁筛子,把碎石分成大、中、小三类,泥土草根单独筛出来。筛好的碎石堆成三堆,看着就规整多了。
陈野让匠人学堂的孩子们也来帮忙——不干重活,就负责把筛出来的草根捡干净,石头按大小分类。一天十个铜板,管午饭。
孩子们干得欢。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捡草根特别仔细,一根一根挑出来,堆成一小堆。陈野走过去,蹲下问他:“你叫啥?多大了?”
男孩抬头,脸黑乎乎的:“我叫栓子,八岁。陈大人,这草根能烧火不?”
“能。”陈野乐了,“捡完了,归你,拿回家烧炕。”
栓子眼睛亮了,捡得更起劲。
筛检好的碎石,按孙大柱的配比和水泥、河沙、黏土拌在一起。铺路时,工匠们发现这混合料虽然拌起来费劲,但压路的时候特别实在——碎石棱角互相卡住,压路碾子轧过去,路面“咯吱咯吱”响,很快就平整了。
沈青瓷带着秀姑,每铺一段就取样做试块。试块养护三天后,用锤子砸——虽然不如纯河沙水泥那么硬,但韧性好,砸下去只裂不碎。
“成了。”沈青瓷松了口气,“这路,走车马没问题。”
王德海那帮“前罪役”,如今已经恢复良籍,但还留在工地干活——他们是自愿的,说“跟着陈大人踏实”。陈野给了他们新差事:监工。
不是普通的监工,是“物料监工”。每条街配三个人,专门盯着物料进场、堆放、使用。记录每天用了多少料,剩多少料,有没有浪费、偷盗。
王德海负责西街。这老家伙现在精神头十足,戴着顶破草帽,揣着个小本子,整天在工地转悠。看见有工匠把拌好的水泥浆洒了,他立刻过去:“哎!这浆,一勺值三文钱!洒了得赔!”
工匠不服:“王头儿,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管故意不故意,洒了就得记。”王德海在本子上记一笔,“今天洒一勺,扣你三文工钱。明天注意点。”
他这认真劲儿,起初惹人烦,但时间长了,工匠们发现物料浪费真少了——谁也不想被扣工钱。物料用得省,工程进度反而快了。
这天傍晚收工,王德海来找陈野汇报。陈野正在工棚里和孙大柱看图纸,见他来,递过去一碗水:“王头儿,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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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海接过水,没喝,先掏本子:“陈大人,西街今天用碎石一百二十方,河沙九十方,水泥六十袋,比预算省了半成。就是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今天下午,有两个人来工地转悠,说是看热闹的,但老盯着咱们的料堆看。”王德海压低声音,“其中一个,我认得——是赵家石行的伙计。他们石行这次投标没中,怕是憋着坏呢。”
陈野咧嘴:“让他们看。咱们的料,明摆着在这儿,想偷学尽管学。”
孙大柱皱眉:“陈大人,咱们这碎石配比的法子,要是被他们学去了”
“学去了更好。”陈野笑了,“他们学去了,就得用便宜的碎石,沙价就涨不起来了。到时候全京城修路都用碎石,省下的银子,够修多少桥?”
王德海恍然:“您这是故意让他们看?”
“也不全是。”陈野收起图纸,“但藏着掖着没必要。好手艺不怕传,传开了,大家都受益。”
正说着,张彪急匆匆进来:“大人!东街出事了!”
东街工地夜里有人偷料。
值守的工匠半夜听见动静,起来看时,发现料堆旁有两个人影,正往麻袋里装水泥。工匠喊了一嗓子,那两人扔下麻袋就跑,钻进小巷没影了。留下的麻袋里,装了半袋水泥,还有几块碎石。
陈野赶到时,王德海已经带人把现场围起来了。地上除了麻袋,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张彪蹲下细看,忽然说:“这鞋印像是官靴的底纹。”
官靴?陈野眼神一冷。他让人把麻袋和脚印保护好,天亮后报官。
但报官前,他先做了件事——让工匠在东街料堆四周,挖了一圈浅沟,沟里撒上石灰粉。又让张彪带人,在工地暗处设了几个陷阱:不是伤人的陷阱,是响铃陷阱,一碰就叮当响。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人又来了。这次他们刚靠近料堆,就踩进了石灰沟,白粉扑了一鞋。接着触动了响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值守的工匠早有准备,举着火把围过来。那两人又想跑,但鞋上沾了石灰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张彪带人追出两条街,终于按倒一个——另一个跑了。
被抓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布衣,但脚上确实是官靴。被押到陈野面前时,他低着头不说话。
陈野没审他,只是让人端来盆水,把他鞋上的石灰粉洗掉。石灰粉遇水发热,烫得他龇牙咧嘴。
“谁派你来的?”陈野问。
年轻人咬牙不答。
陈野也不逼问,对张彪说:“把他交给郑御史——就说工部营缮司抓到个偷官料的贼,穿着官靴,身份可疑。请御史大人彻查。”
又转头对年轻人说:“你不说也行。但你要想清楚——偷盗官料,按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要是现在招,算自首,罪减一等。等御史查出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终于开口:“是是李侍郎府上的管家让我来的他说,只要偷些水泥碎石样品回去,就给我二十两银子”
李侍郎?工部右侍郎李大人?
陈野咧嘴笑了。他让张彪把人看好,证据收好。
天亮时,三条街的工地照常开工。碎石车隆隆驶来,水泥浆哗哗搅拌,工匠们的号子声响起。
陈野站在东街新铺的水泥路上,路面还湿着,泛着灰白的光。
有人想偷他的料,有人想断他的路。
但路,还得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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