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天,三条街的水泥路全线贯通。
灰白色的路面在秋阳下泛着润光,接缝处的防滑纹凿得密密麻麻,像给路穿上了蓑衣。雨水篦子嵌在路边,铜钱孔反射着细碎的光。街口新立的石碑上刻着修路始末,末尾一行小字:“景和二十三年秋,工部营缮司主事陈野监造,匠作司主事沈青瓷制料,三千工匠七十三日功成。”
陈野蹲在东街口,用手摸了摸最后一段路面。养护了五天,彻底硬透了,手指敲上去“梆梆”响。孙大柱站在他身后,搓着手,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忐忑:“陈大人,明天真让百姓随便踩?”
“踩。”陈野站起身,“不光踩,还得让车马轧。彪子,去把咱们工地上那几辆运料板车都拉来,装满石头,每条街来回轧十趟。”
张彪咧嘴:“得嘞!要是轧坏了咋办?”
“轧坏了,我自掏腰包重修。”陈野咧嘴,“但要是轧不坏孙师傅,您往后就是京城修路的‘碎石孙’,这名号够响吧?”
孙大柱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通车前一天,东街口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摊子——刘老汉的豆腐摊升级了。
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辆新推车,车上架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嫩嫩的豆腐,热气腾腾。车头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刘记豆腐,三代祖传,陈大人亲尝。”旁边还画了个简笔铁锹——显然是匠人学堂孩子们的杰作。
刘老汉系着围裙,站在车后吆喝:“热豆腐!一文钱一碗!庆祝新路通车,买一碗送半碗!”
陈野路过,乐了:“刘大爷,您这摊子摆得挺是地方啊。”
刘老汉笑出一脸褶子:“陈大人,托您的福,路修好了,小老儿生意好了三成。今天特意来给您捧场——这锅豆腐,免费!过往的工匠、百姓,随便吃!”
陈野也不客气,盛了一碗,蹲在路边吃。豆腐嫩,汤鲜,撒了点葱花辣椒油,吃得他额头冒汗。正吃着,街那头来了队人马——是郑御史,带着几个工部官员,还有几个面生的文士。
“陈主事,”郑御史走过来,“明日通车,陛下可能亲临。这三条街真经得住万民踩踏?”
陈野把碗递给张彪,抹抹嘴:“郑大人,要不您现在试试?”他指着刘老汉的豆腐车,“这车,连豆腐带锅,少说三百斤。您让它在路上来回走十趟,要是压出个坑,我当场把这段路刨了重铺。”
郑御史还真就让两个随从去推车。豆腐车吱呀呀上了水泥路,轮子碾过路面,平稳无声。走了五趟,路面纹丝不动,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刘老汉心疼车,嚷嚷:“够了够了!再推豆腐都晃碎了!”
众人都笑了。郑御史点头:“确实结实。”他顿了顿,“不过明日陛下若来,安全需万全。羽林卫已来勘察过路线,街口要设岗,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才是正主。”陈野打断,“郑大人,这路是给百姓走的,不是给陛下一个人看的。明日通车,百姓随便走,车马随便行。要是怕出乱子,多派些衙役维持秩序就行,别把百姓挡在外头——那不成笑话了?”
郑御史想想也是,不再多说。
第二天辰时,三条街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来看热闹,小贩们见缝插针摆起摊子,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羽林卫在主要路口设了岗,但按陈野的要求,不拦百姓,只疏导人流。
皇帝没来,来的是太子。太子骑着马,只带了十几个侍卫,穿着常服,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他先走到西街,看见街口摆着一排板车——二十辆,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青石,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陈野正在跟张彪交代什么,见太子来,忙上前行礼。太子摆摆手:“不必多礼。陈卿,这些车是”
“验路的。”陈野咧嘴,“每条街二十辆重车,来回轧二十趟。轧完了,路面没裂没陷,才算真正合格。”
太子点头:“好。开始吧。”
张彪举起令旗,二十辆板车缓缓驶上西街路面。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第一趟,路面纹丝不动。第五趟,依然如故。第十趟时,围观百姓已经不再紧张,反而开始数数:“十一、十二”
到第二十趟,最后一辆车停下,张彪带人检查路面——平整如初,只在车轮经常碾过的地方,留下些极浅的磨痕,像给路面抛了光。
百姓们欢呼。太子下马,蹲下摸了摸路面,点头:“确实结实。”他起身对陈野说,“陈卿,你立了军令状,如今路成了,该当封赏。但朝中有人上奏,说你用碎石代替河沙,是偷工减料”
“偷工是真,减料是假。”陈野从沈青瓷手里接过一份文书,“这是碎石配比的试验记录,还有三条街的用料明细。碎石比河沙便宜四成,但强度相当,更耐磨。用碎石省下的银子,够再修半条街。太子殿下,您说这是偷工减料,还是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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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翻看文书,眼中露出赞许:“好一个精打细算。”他顿了顿,“但这碎石路能管几年?”
沈青瓷上前一步:“回殿下,碎石水泥路,养护得当,可保二十年无大修。传统青石板路,五年就得补一次。这笔账,工部应该算得清。”
太子笑了:“好。孤回宫便向父皇禀明,碎石之法,当推广全国。”
西街验完车,中街开始“踩街”。
这是陈野想出的法子——让百姓随便走,走完在街尾领个竹牌,凭竹牌可换两个铜板。不为别的,就为让更多人亲脚试试新路。
开始百姓还拘谨,后来见真有铜板拿,胆子大了。男女老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布鞋的、草鞋的、甚至光脚的,都在水泥路上走起来。脚步声噼里啪啦,像下大雨。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一步停一步。旁边孙子催她:“奶奶,快走啊,领了铜板买糖吃!”
老太太瞪他一眼:“急啥!这路平,奶奶得多走走,腿不疼。”她走了个来回,到街尾领了竹牌,换了两文钱,笑得缺牙的嘴都合不拢。
王德海带着他那帮“前罪役”在街尾发竹牌,发一个记一个。发到栓子——就是那个捡草根的孩子时,王德海多给了他一个铜板:“小子,草根捡得干净,这钱是陈大人赏你的。”
栓子攥着三个铜板,眼睛亮得像星星。
踩街踩到一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工部几个老郎中,以新任右侍郎周大人为首。周大人是二皇子新举荐的,五十多岁,白面微须,说话慢条斯理。
“陈主事,”周侍郎看着热闹的踩街场面,皱眉,“万民踩踏,成何体统?况且路面初成,岂能如此糟践?”
陈野正蹲在街边跟刘老汉唠嗑,闻言起身:“周大人,路修了就是给人走的。百姓多走走,路面压得更实,这是好事。”
“可若踩坏了呢?”
“踩坏了,我修。”陈野咧嘴,“但要是踩不坏周大人,您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比如把工部拖欠的第二批工程款,赶紧批了?”
周侍郎脸色一僵。第二批款两万两,他确实卡着没批,本想借机拿捏陈野,没想到被当众点了出来。
“工程款需按流程走。”周侍郎强笑,“陈主事急什么?”
“我不急,工匠们急。”陈野指着正在发竹牌的王德海,“那帮兄弟,干了两个多月,工钱还没结清。周大人要是实在为难,我明天带着他们去工部门口坐着等——反正路修好了,我们有空。”
这话带着威胁。周侍郎脸一沉,但看看周围百姓,又看看太子在不远处,最终咬牙:“本官回去就办。”
踩街进行到傍晚,北街来了辆豪华马车。
马车是紫檀木车身,镶金嵌玉,拉车的四匹白马神骏非凡。车停街口,帘子掀开,下来个锦衣公子——竟是二皇子赵琛。
他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侍卫。百姓们认出他来,纷纷避让。赵琛走到陈野面前,笑容和煦:“陈主事,路修得不错。”
陈野咧嘴:“二殿下过奖。您也来踩踩?”
赵琛还真就走上水泥路,踱了几步,点头:“确实平整。”他转身,忽然说,“本宫听说,这路用的碎石是从西山废料堆里筛出来的?”
“是。”陈野坦然,“废物利用,省钱。”
“省钱是好事。”赵琛话锋一转,“但碎石路,终究不如青石板路雅致。京城乃天子脚下,道路当有气派。陈主事一味求省,是否有失体面?”
这话说得诛心。周围百姓安静下来。
陈野笑了:“二殿下,您脚下这双云纹官靴,值多少银子?”
赵琛一愣:“二十两。”
“二十两。”陈野指着路边一个光脚踩街的老汉,“他一年挣不到二十两。您要体面,他要活命。这路用碎石修,省下的银子,够给他这样的百姓修十条街。您说,是体面重要,还是让他们有路走重要?”
老汉听见这话,眼眶红了。周围百姓窃窃私语。
赵琛脸色不变,但眼神冷了:“陈主事心系百姓,本宫佩服。不过路修好了,养护才是长久之计。碎石路怕水怕冻,冬日如何?”
沈青瓷上前:“回二殿下,碎石水泥路防冻之法已有——在水泥浆中加入盐卤,可降低冰点。西山官矿正在试验,若能成,冬日也能施工。”
赵琛深深看她一眼:“沈主事真是才学出众。”他顿了顿,“既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他转身上车,马车缓缓驶离。
陈野看着马车背影,咧嘴对沈青瓷说:“盐卤防冻真能成?”
沈青瓷低声道:“还在试,有五成把握。”
“五成够了。”陈野拍拍她肩膀,“二皇子这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冬天快到了,得早做准备。”
夜幕降临,三条街却更热闹了。
陈野让人在街边挂起几十盏气死风灯,橘黄的光晕洒在灰白路面上,温暖又敞亮。小贩们趁机摆开夜市——卖馄饨的、卖烤红薯的、卖炒栗子的,香气飘满街。
刘老汉的豆腐摊前排起长队。老头忙得满头汗,但笑容就没断过。他特意盛了碗豆腐脑,加足了料,端给陈野:“陈大人,您尝尝,今天这卤子特香!”
陈野接过,蹲在路边吃。孙大柱、王德海、张彪他们也凑过来,一人端一碗,蹲成一排。工匠们收工了,也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饭,说笑声此起彼伏。
沈青瓷和秀姑没蹲,搬了两把破椅子坐着。秀姑小声说:“师傅,这路真成了。”
“嗯。”沈青瓷看着灯火中绵延的三条街,轻声说,“但咱们的活,还没完。”
是啊,还没完。陈野扒拉完豆腐脑,把碗还给刘老汉,站起身。他走到街心,看着这川流不息的人群,这灯火通明的长街。
路修成了,但二皇子不会罢休,工部还会刁难,冬天还要挑战。
但至少今夜,百姓有路走,工匠有饭吃,小贩有生意做。
这就够了。
他扛起铁锹,对张彪说:“彪子,明天开始,修下三条街。”
张彪咧嘴:“还修?工部能给钱?”
“不给钱就赊账。”陈野咧嘴,“路修好了,自然有人买单。”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三条街的夜市渐渐散去,但路面还温着,像条沉睡的灰白色长龙。
明天,又有新的路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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