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京城的天说冷就冷。早晨起来，工地水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工匠们呵着白气搓手。西山运来的碎石堆上，也蒙了层白霜，看着像撒了盐。
沈青瓷在水泥作坊旁搭了个简易工棚，里面摆着三口大缸。缸里是不同浓度的盐卤水——这是她按古书上的法子调的，说是掺进水泥里能防冻。但试了三天，效果都不理想：浓度低了不管用，浓度高了水泥凝固慢，强度还差。
秀姑蹲在缸边记录数据，小脸冻得通红：“师傅，这盐卤真能行吗？咱们试了十七种配比，没一种能既防冻又保强度的。”
沈青瓷也愁，但没说话，只是用木棍搅着缸里的水泥浆。浆糊糊的，带着股咸腥味。
陈野扛着铁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咧嘴笑了：“沈主事，跟卤水较上劲了？”
沈青瓷抬头，眼圈有点青——她昨晚熬到半夜：“陈大人，盐卤防冻的法子，古书上有记载，但配比失传了。我试了这些天”
“古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野走到缸边，蹲下看了看，“这卤水哪儿来的？”
“盐场买的，百斤二百文。”
“贵了。”陈野起身，“彪子，去刘老汉豆腐摊，把他那锅卤水端来——就说我买，给他一钱银子。”
张彪一愣：“豆腐卤水？那玩意儿能做水泥？”
“试试呗。”陈野咧嘴，“豆腐卤水也是盐卤，还带豆腥味，说不定比纯盐卤好使。”
刘老汉听说陈野要买他的卤水，吓一跳：“陈大人，小老儿这卤水用了三代了，可不能卖啊！”
陈野亲自来了，蹲在豆腐摊前：“刘大爷，不白要。一钱银子买你一锅卤水，再送你口新锅。另外，等冬日修路成了，我让工部食堂每天订你五十斤豆腐——怎么样？”
刘老汉犹豫。那锅卤水确实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卤出来的豆腐特别嫩。但一钱银子够他卖半个月豆腐了。还有工部的长期订单
“成！”刘老汉一咬牙，“不过陈大人，您得答应小老儿一件事——这卤水要是真管用，您得在路边给立个小碑，写上‘刘记豆腐卤水助工’。”
陈野乐了：“成！不光立碑，我还让匠人学堂的孩子给你画幅画，挂摊子上。”
卤水端回作坊。沈青瓷一闻，皱眉：“这卤水有股豆腥味，还混着石膏。”
“石膏？”陈野眼睛一亮，“石膏能加速水泥凝固！说不定正好抵消盐卤的缓凝作用！”
他让沈青瓷重新调配方：三份水泥，一份碎石，半份河沙，再加适量豆腐卤水。搅拌出来的水泥浆，看着比纯盐卤的稠，味道也更冲。
试块做出来，放在工棚外冻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别的盐卤试块表面都起了白霜，豆腐卤水试块却完好如初。用锤子敲——虽然强度比夏天修路的差点，但比普通盐卤试块强三成！
“成了！”秀姑激动得跳起来。
沈青瓷却还谨慎：“还得做破坏试验——模拟车轮碾压、冻融循环。”
陈野咧嘴：“简单。彪子，去弄点冰，砌个冰窖，把试块放进去冻，化了再冻，循环十次。”
豆腐卤水有效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第二天，京城几家盐场的掌柜同时派人来传话：盐卤停止供应，理由是“盐场检修”。
沈青瓷急了：“没有盐卤，豆腐卤水也不够用——刘老汉一天就一锅卤水，够做几块试块，不够修路啊！”
陈野倒不急，咧嘴笑了：“二皇子动作挺快。”他对张彪说，“彪子，带几个人，去西山盐矿——不是买盐卤，是找矿工问问，有没有废弃的卤水井。”
西山不仅有石灰石矿，还有个小盐矿，产的是岩盐，品质一般，京城盐场看不上，这些年半死不活。张彪去找时，盐矿管事正愁没生意，听说要卤水，眼睛都亮了：“有！有废弃的卤水井，浓度不高，但量大！一钱银子一车，要多少有多少！”
陈野亲自去看了。卤水井在盐矿深处，井水浑浊，咸得发苦。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咧嘴：“这味儿够冲。”转头问沈青瓷，“能用不？”
沈青瓷用简易法子测了浓度：“浓度只有豆腐卤水的一半，但杂质多，含石膏量也高。得重新调配方。”
“那就调。”陈野拍板，“从今天起，西山盐矿的卤水，咱们包了。彪子，跟管事签契，先订一百车。”
盐矿管事乐得嘴都合不拢——废弃卤水也能卖钱，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赵琛脸色阴沉。他原本想断陈野的盐卤供应，逼他冬天停工，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废弃盐矿。
幕僚低声说：“殿下，西山盐矿是官矿，咱们动不了。但卤水运输得走官道，咱们可以在路上设卡，以‘查验盐货’为由，拖延时间。”
赵琛点头：“去办。能拖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西山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果然设了关卡。几个税吏模样的人，挨个查验过往车辆，特别是运液体的车。
，！
张彪押着十车卤水到关卡时，被拦下了。税吏头是个黑脸汉子，皮笑肉不笑：“这位爷，车上运的什么？”
“卤水。”张彪瓮声瓮气道。
“卤水？那是盐货，得交盐税。”税吏翻开本子，“按律，运盐卤十车，该交税银五两。”
张彪一愣：“卤水又不是盐，交什么盐税？”
“卤水是制盐的半成品，当然要交税。”税吏敲敲本子，“不交？那对不住，车扣下，等查清楚了再放行。”
正僵持着，陈野骑马来了。他下马，走到卤水车旁，掀开油布看了眼，咧嘴笑了：“这位大人，您说这是盐货？”
“正是。”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碗，舀了半碗卤水，递给税吏：“那您尝尝，这‘盐货’咸不咸？”
税吏愣住。卤水浑浊发黄，看着就恶心，谁敢尝？
陈野又把碗递给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都尝尝！这可是官家认定的‘盐货’，免费品尝！”
百姓们哄笑。有人起哄：“大人，您先请！”
税吏脸涨红，强辩道：“尝不尝都是盐货！得交税！”
陈野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工部营缮司的采购文书，上面写明了——西山盐矿废弃卤水，用于修路防冻试验，非商用，免税。”他把文书拍在税吏胸口，“大人，您要是看不懂字，我念给您听？”
税吏接过文书，上面确实盖着工部大印。他咬牙：“这这文书可能是假的”
“假的？”陈野笑了，“那您跟我去工部，找王尚书验验？”他转头对张彪说，“彪子，把这些大人的相貌记下来，等会儿我去都察院问问——无凭无据扣押官家物料，该当何罪？”
税吏们慌了。他们只是奉命拖延，可不想惹上都察院。
黑脸税吏最终挥手放行。十车卤水顺利运回工地。
陈野上马前，回头看了那税吏一眼：“告诉派你来的人——冬天修路，我修定了。有什么招，尽管使。”
卤水解决了，但真正的考验是冻融试验。
陈野让人在工地旁挖了个深坑，坑里砌上冰窖——其实就是用木板搭个箱子，里面堆满冰，模拟寒冬环境。十组不同配方的水泥试块放进去，冻十二个时辰，再拿出来化冻，再冻进去。如此循环。
沈青瓷和秀姑轮班记录。冻到第五轮时，普通水泥试块表面开始剥落，豆腐卤水试块也有细微裂纹，只有西山卤水加石膏的试块还算完好。
但还不够。修路要的不是“还算完好”，是“结实耐用”。
第七轮冻融后，连最好的试块也出现了问题——表面虽然没裂，但用锤子敲时，声音发空，说明内部结构受损了。
秀姑快哭了：“师傅，怎么办”
沈青瓷盯着试块，忽然说：“咱们的配方可能缺样东西。”
“缺什么？”
“纤维。”沈青瓷抓起一把工地上的碎草绳，“古书上说，北方修城墙时，会在泥浆里加麻絮、草梗，增加韧性。水泥里是不是也能加？”
陈野正好进来，听见这话，咧嘴：“加！什么麻絮、草梗、破布条，只要能增加韧性，都试试！”
他让工匠们去收集材料：麻袋拆了取麻絮，草绳剁碎，破衣服剪成条。甚至让刘老汉把做豆腐滤出来的豆渣也拿来——豆渣有黏性，说不定管用。
新一批试块做出来：水泥、碎石、河沙、西山卤水、石膏，外加各种纤维材料。放进冰窖继续冻融试验。
第十轮结束时，结果出来了：加麻絮的试块韧性最好，敲下去只裂不碎；加豆渣的次之，但成本最低；加草梗和破布条的效果一般。
沈青瓷看着数据，终于露出笑容：“成了。麻絮水泥，可抗十五轮冻融；豆渣水泥，可抗十二轮。修路够用了。”
陈野一拍大腿：“那就用豆渣的——便宜！刘老汉那儿豆渣多得是，一文钱一斤，咱们包圆了！”
配方定了，立刻投入生产。陈野让水泥作坊调整配方，批量生产“豆渣防冻水泥”。又让孙大柱带着工匠，开始修第四条街——这条街是试验街，全程用豆渣水泥，看实际效果。
刘老汉听说陈野包了他的豆渣，乐得合不拢嘴。每天做完豆腐，就把豆渣装车送到工地，一车五十文，比卖豆腐还赚。
但问题又来了：豆渣含水，拌进水泥里会影响配比。沈青瓷想了个法子——先把豆渣晒干，磨成粉，再按比例添加。这就需要增加晾晒场和磨坊。
陈野直接在工地旁圈了块地，铺上草席，豆渣摊开晒。又让铁匠打了几个手摇石磨，匠人学堂的孩子们轮流磨豆渣粉，一天十个铜板，管午饭。
栓子也来了。这孩子干活认真，磨的豆渣粉又细又匀。陈野看见他，想起他捡草根的事，多给了五个铜板：“小子，好好干，攒钱上学。”
栓子攥着钱，重重点头。
第四条街开工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雪。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还没铺水泥的路基上。工匠们有些犹豫：这天儿，还能干吗？
，！
陈野第一个拿起铁锹：“下雪咋了？咱们修的就是防冻路！干！”
豆渣水泥拌出来，灰褐色，带着股豆腥味。铺到路上，抹平，盖上草席保温。因为加了卤水和石膏，水泥凝固速度比夏天慢，但正好给了工匠们仔细抹平的时间。
孙大柱蹲在刚铺好的路面旁，用手摸了摸，咧嘴：“陈大人，这路面摸着温乎。”
“卤水放热。”陈野也蹲下，“加上豆渣发酵也发热，双保险。”
雪下了半天就停了。第二天早晨，揭开草席一看——路面已经初步凝固，表面光滑，没被冻坏。
沈青瓷取样做试块，养护三天后测试：强度达到夏季修路的八成，完全够用。
消息传到工部，新任右侍郎周大人坐不住了。他原本等着看陈野冬天停工的笑话，没想到人家真修成了。更麻烦的是，太子在朝会上把“豆渣防冻水泥”夸了一通，陛下还说要“推广全国”。
周侍郎下朝后，直奔二皇子府。
“殿下，”他擦着汗，“陈野的豆渣水泥成了，冬日修路再无阻碍。若让他继续修下去，工部工部就成他的天下了！”
赵琛正在书房赏梅，闻言转身，眼神冰冷：“成了？未必。”他顿了顿，“豆渣水泥用的是豆腐坊的豆渣吧？豆腐坊的豆子哪儿来的？粮商供的。京城的粮商，七成在咱们手里。”
周侍郎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断了豆源。”赵琛摘下一朵梅花，在手里捻碎，“看他去哪儿找豆渣。”
窗外，小雪又飘了起来。
工地上的第四条街，正一段段铺成灰褐色的长带。
陈野站在街口，看着雪花落在新铺的路面上，很快融化。
冬天来了，但路还得修。
二皇子的新招，也该来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