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的豆腐摊第三天没出摊。
第四天一早，陈野让张彪去瞧，张彪回来说：“刘老汉蹲在摊子边哭呢，说粮商不卖他豆子了，跑了四家粮铺，都说‘没货’。”
陈野正在工地拌豆渣水泥，闻言放下铁锹：“没货？京城粮铺会没豆子？”他咧嘴笑了，“走，去看看。”
刘老汉家在西四街后巷的小院里，三间土房，院里摆着两口大缸，缸里泡着的豆子已经发馊了，水面浮着一层白沫。老头蹲在缸边，眼睛红肿，见陈野来，忙起身：“陈大人小老儿没用，豆子断了，豆腐做不成，豆渣也没了”
陈野走到缸边，用木棍搅了搅泡豆水，一股酸馊味扑鼻。他皱眉：“这些豆子泡几天了？”
“两天本想昨天做豆腐，可买不到新豆子，这些豆子舍不得扔，就想着再泡一天看看”刘老汉抹泪，“这下全馊了。”
陈野盯着那些发胀发白的豆子，忽然眼睛一亮：“馊了？馊得好！”他转身对张彪说，“彪子，去把沈主事请来，顺便带几个瓦盆和石膏。”
又对刘老汉说：“刘大爷，您别急。今天咱们就用这些馊豆子，做一锅‘特别豆腐’。”
沈青瓷来时，陈野已经让刘老汉把馊豆子捞出来，用清水冲了几遍。豆子外皮发皱，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豆瓣。
“陈大人，这豆子已经坏了。”沈青瓷皱眉。
“坏了才妙。”陈野咧嘴，“豆子发酵，会产生更多有机酸，说不定能增强水泥的韧性。咱们试试。”
刘老汉按老法子磨豆、煮浆，只是豆子馊了，煮出来的豆浆也带着股酸味。点卤时，陈野特意让少放石膏——馊豆子本身酸度高，凝结得快。
豆浆在锅里慢慢凝固，形成豆花。但与往常雪白细腻的豆花不同，这次的豆花颜色微黄，质地也更粗糙。刘老汉舀出一勺，尝了尝，眉头紧皱：“酸还带股霉味。”
“要的就是这个味。”陈野让把豆花压制成型，做成豆腐。豆腐出来，颜色灰黄，切开来质地松散，一碰就碎。
“这豆腐卖不出去啊。”刘老汉快哭了。
“不卖。”陈野切下一小块，递给沈青瓷，“沈主事，您看这豆腐，是不是比好豆腐更‘蓬松’？”
沈青瓷接过，用手捏了捏，豆腐碎成渣，但渣与渣之间有许多细微孔洞。“确实结构更疏松。”
“疏松就对了。”陈野咧嘴，“豆渣要的就是疏松，能留住更多空气，在水泥里形成微孔，增加抗冻性。彪子，把这些豆腐全压成豆渣，晒干磨粉，按新配方试！”
新试块做出来：水泥、碎石、河沙、西山卤水、石膏，外加发霉豆渣粉。放进冰窖冻融试验。
结果令人惊讶——发霉豆渣水泥试块，在第十五轮冻融时才开始出现细微裂纹，比好豆渣还多抗了三轮！而且敲击声音更实，韧性更好。
沈青瓷盯着数据，喃喃道：“霉变产生了某种有机物增强了纤维韧性。”
陈野一拍大腿：“管它什么物，管用就行！”他转身对刘老汉说，“刘大爷，从今天起，您专门收‘坏豆子’——发霉的、长虫的、陈年的，只要便宜，全收！一文钱两斤，有多少收多少！”
刘老汉愣住：“坏豆子真能用？”
“能用！”陈野咧嘴，“不但能用，比好豆子还好用！”
当天下午，京城各大粮铺门口，贴出了新告示：“高价收购坏豆：发霉、长虫、陈年豆子，一文钱两斤，现银结算。收购点：西四街刘记豆腐摊。”
告示是陈野让匠人学堂孩子们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百姓们围观看稀奇，有人嘀咕：“坏豆子也收？陈大人这是要干啥？”
有精明的百姓回家翻粮缸，找出些陈年豆子，半信半疑送到刘老汉摊子前。刘老汉按陈野教的法子验货：豆子抓一把，闻闻有霉味没，看看有虫眼没，符合就收。
第一天收了三百斤，第二天五百斤，第三天粮铺坐不住了。
“昌隆粮行”的赵掌柜亲自来找陈野，胖脸上堆着笑：“陈大人，您收坏豆子是修路用？”
陈野正在工地指挥铺第四条街，头也不抬：“是啊。赵掌柜有货？”
“有！有！”赵掌柜搓着手，“小号库里有些陈年豆子，放了三四年了，原本打算喂牲口的您要，便宜出，一文钱三斤都行！”
“一文钱三斤？”陈野咧嘴，“赵掌柜，前天我去您铺子问豆子，您说‘没货’。”
赵掌柜脸色尴尬：“那、那是伙计不懂事陈大人要多少？小号库里少说有五千斤！”
“五千斤，我全要。”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啪啦一打，“一文钱三斤，五千斤是一千六百六十七文，算您一两七钱银子。现银结账，但有个条件——往后您铺子的豆子，得正常供应刘老汉，价格按市价，不准抬价断供。”
赵掌柜哪敢说不，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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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粮铺闻风而动，纷纷找上门来卖坏豆子。陈野来者不拒，但条件都一样：坏豆子我收，好豆子得正常供应豆腐坊。
三天时间，工地旁的空地上堆起了小山似的坏豆子，都用草席盖着防雨。刘老汉带着几个徒弟，日夜不停地磨豆、做豆腐、压豆渣、晒粉。虽然豆腐质量差，但做豆渣粉正好。
豆渣粉供应充足，第四条街的铺路进度加快。灰褐色的豆渣水泥路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坏豆子被陈野大量收购的消息，传到二皇子府时，赵琛气得摔了茶碗。
“坏豆子他连坏豆子都能用？！”赵琛在书房踱步，“京城的坏豆子存量多少？”
幕僚低声回道：“各粮铺仓库里，陈年坏豆加起来少说十万斤。原本都是准备销毁或喂牲口的，现在陈野一文钱两斤收，粮铺都乐得脱手。”
“十万斤”赵琛眼神冰冷，“够他修多少路？”
“按现在的用量，够修二十条街。”幕僚顿了顿，“而且陈野收坏豆子的消息传开后，周边州县的粮商也在往京城运坏豆子，价格压到了一文钱五斤。”
赵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陈野。”他转身，“传话下去，咱们也收坏豆子——一文钱一斤，比陈野高。收来全烧了。”
“烧了？”幕僚愣住。
“对，烧了。”赵琛冷笑，“他既然能用坏豆子修路，我就让坏豆子绝迹。看他拿什么修。”
二皇子府高价收坏豆子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价格比陈野高一倍，粮商们纷纷把坏豆子往二皇子府名下的仓库送。
刘老汉急了，找到陈野：“陈大人，二皇子府抬价收豆子，咱们收不到了”
陈野正蹲在工地吃杂粮饼，闻言咧嘴：“让他收。彪子，去告诉那些粮商——二皇子府收坏豆子，有多少卖多少。但卖的时候，得签个契，写明‘此豆霉变严重，人畜不可食用，只可用于焚烧’。”
张彪不懂：“大人，这是为啥？”
“留证据。”陈野咽下饼，“等二皇子烧豆子的时候，咱们就去都察院告他——大量收购粮食，不为食用，不为工用，只为焚烧浪费，这是什么行为？”
张彪眼睛一亮：“得嘞！”
二皇子府高价收豆的消息传开后，坏豆子价格水涨船高。有些粮商甚至把好豆子掺进去，想多赚差价。但陈野这边，却悄悄停了收购——工地上堆积的坏豆子，已经够用到开春了。
五天后，二皇子府名下的仓库堆满了坏豆子，少说二十万斤。赵琛下令：“今夜子时，拉到城外焚毁。”
子时前后，二十多辆马车载着坏豆子，悄悄出城，到南郊荒地准备焚烧。火把刚点起来，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是郑御史带着都察院的人，还有几十个举着火把的百姓。
“住手！”郑御史高喝，“何人深夜焚烧粮食？”
带队的是二皇子府一个管事，见是郑御史，心里发虚，强作镇定：“御史大人，这些是霉变豆子，人畜不可食用，奉二殿下命焚毁，以免流入市场害人。”
郑御史走到豆堆前，抓了一把豆子，闻了闻，又看了看：“霉变属实。但”他转身问身后的百姓，“诸位乡亲，霉变豆子，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百姓里有人喊：“能喂猪！猪吃了没事！”
“能沤肥！地里用得着！”
“陈大人还能用它修路呢！”
郑御史点头，问管事：“二殿下可知，这些豆子可用于工用、农用？”
管事语塞。
郑御史让人记下现场情况，又让人从豆堆里取样，装入布袋作为证据。最后道：“粮食珍贵，即便霉变，亦不可随意焚毁。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这些豆子暂扣，待朝廷定夺用途。”
管事想争辩，但看见郑御史身后那些百姓愤怒的眼神，终究没敢说话。
豆子被拉回都察院仓库暂存。第二天朝会上，郑御史参奏二皇子“浪费粮食，不顾民生”。皇帝虽未深责二皇子，但下旨：“霉变豆子可用于工用、农用，各州府不得随意焚毁，违者严惩。”
这道旨意一下，二皇子府高价收来的二十万斤坏豆子，成了烫手山芋——烧又不能烧，用又用不上，堆在仓库里每天还得派人看管。
赵琛气得脸色铁青。
二皇子府吃瘪的消息传到工地，工匠们欢呼。陈野却把刘老汉、孙大柱、王德海等几个管事的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咱们工地现在有十万斤坏豆子，够用到开春。”陈野说，“但豆子放久了会坏得更厉害，得想法子处理。”
刘老汉说：“磨成豆渣粉，能保存久些。”
“不够。”陈野摇头，“我想了个新法子——把豆子分给工匠们，一家分个几十斤，拿回家喂鸡喂猪，或者沤肥。但有个条件：每家得交一样东西来换。”
孙大柱问：“交啥？”
“交‘路况反馈’。”陈野咧嘴，“拿了豆子的工匠，家里要是有人走咱们修的路，发现什么问题——裂缝啦、积水啦、打滑啦，得及时报告。报告一条有用的，奖励十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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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海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处理了豆子，又能让百姓帮咱们盯着路况！”
陈野点头：“王头儿，这事你负责。豆子按户分，登记清楚。反馈意见也记下来，每条都要核实。”
当天下午，工地旁摆起了“豆子分红摊”。工匠们排着队领豆子，一家三十斤，用麻袋装好。领豆子的同时，王德海会仔细交代：“路要是出问题，赶紧来报！十文钱一条！”
有个工匠领了豆子，憨笑：“王头儿，我家门口那段路好着呢，我天天走，平得很！”
“那就好。”王德海记下，“不过还得盯着，冬天冻融，路容易出问题。”
另一个工匠说：“我媳妇昨天说，西街有个雨水篦子堵了，下雨积水。”
王德海立刻记下：“这条有用！等会儿去核实，属实就给你十文！”
消息传开，百姓们对修路的积极性更高了——路修得好，自家走得舒服；发现问题报告，还能赚钱。
第四条街铺完的那天，陈野站在街口，看着灰褐色的路面延伸到远处。王德海捧着个本子过来：“陈大人，这三天收到百姓反馈二十七条，其中属实十九条，都处理了。发出去豆子八千斤，还剩两万斤。”
“剩下的豆子，”陈野说，“送到匠人学堂去——让孩子们磨粉，一天十个铜板。磨出来的粉，一半存着用，一半做成豆饼，发给街上的乞丐过冬。”
王德海愣住：“豆饼？发霉豆子做的，能吃？”
“发霉豆子磨粉后，高温蒸熟，霉毒就没了。”陈野咧嘴，“虽然不好吃，但能活命。”
当天下午，匠人学堂的孩子们开始磨豆粉。栓子磨得最卖力，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停。陈野看见，多给了他五个铜板：“小子，攒够钱了吗？”
栓子点头：“攒了一百文了。陈大人，开春真能上学吗？”
“能。”陈野拍拍他肩膀，“路修好了，学堂就开。”
傍晚时分，第一批豆饼做出来，灰黄色，硬邦邦的，但确实是粮食。陈野让张彪带着，分给西四街附近的乞丐。乞丐们捧着豆饼，千恩万谢。
郑御史路过看见，沉默良久，对身边的书吏说：“记下来——工部营缮司主事陈野，以霉变豆子修路、济民，变废为宝，可为典范。”
书吏记下，又小声问：“御史大人，二皇子那边”
“本官自会奏明。”郑御史望向皇宫方向，“但有些事陛下心里清楚。”
夜幕降临，工地收工。陈野扛着铁锹往回走，路过西四街时，看见刘老汉的豆腐摊又摆出来了——这次用的豆子，是粮铺正常供应的好豆子。
豆腐雪白，热气腾腾。
路还长，豆子的事解决了，但冬天才刚刚开始。
二皇子不会罢休，工部还会刁难。
但至少今夜，百姓有路走，工匠有豆分，乞丐有饼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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