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三条街通车满十天,碎砖翻新作坊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养路会也运转顺畅。陈野难得清闲,蹲在砖坊门口看栓子带孩子们磨砖,手里捧着碗刘老汉刚送来的热豆腐脑,还没吃两口,张彪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大人!钦天监来人了!说咱们修的路坏了皇城风水!”
陈野一口豆腐脑差点呛着:“啥玩意儿?水泥路还能坏风水?”
“说是说是水泥乃‘金气过盛’,灰白路面‘白虎抬头’,碎砖杂色‘五行混乱’,冲了皇城的‘紫微之气’!”张彪学得磕磕巴巴,“领头的是个姓胡的监正,带了一帮子人,正在镇国公府门前摆罗盘呢!”
陈野把碗一搁,抹抹嘴:“走,瞧瞧去。”
镇国公府门前那截虎纹路面,这会儿热闹得很。
三个穿深蓝官袍的钦天监官员,围着个黄铜罗盘念念有词。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三角眼,正是监正胡大人。他一手托罗盘,一手掐指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了不得!了不得!”胡监正指着罗盘上乱颤的指针,“金气炽烈,白虎抬头,这路面是大凶之兆啊!”
旁边两个官员附和:“监正所言极是!这灰白路面,属金;虎纹图案,更助白虎凶性。长此以往,必伤皇城龙气!”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几个胆小的往后退了退。
镇国公府的吴管家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不敢得罪钦天监,但国公爷昨儿还夸路修得好,遛鸟都多走了两趟。
陈野扛着铁锹挤进人群时,胡监正正说到激动处:“必须铲除!全铲了换青石板!还得做三天法事,驱散金煞!”
“铲了?”陈野咧嘴,“胡大人,这路哪儿得罪您了?”
胡监正转头,看见陈野肩上的铁锹和红绳,眼皮一跳,但强作镇定:“陈主事,你修的这路,犯了大忌!老夫观测天象、勘验地气,此处”
“等等。”陈野打断,“您说观测天象——今儿阴天,云层厚三尺,您观的是哪颗星?说勘验地气——这罗盘指针乱颤,是因为底下埋了铁管桩基,您不知道?”
胡监正一愣:“铁管桩基?”
“修路时打的,防沉降。”陈野用铁锹指了指地面,“铁管长一丈,埋地八尺,上头浇水泥。您这罗盘是铜的,底下有铁,能不颤吗?”
围观百姓哄笑。有人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真有煞气呢!”
胡监正脸涨红,强辩道:“即便无铁管,这灰白路面、虎纹图案,也属金煞”
“那您说怎么办?”陈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全铲了?三条街五里地,工部再拨一万三千两银子?这钱,钦天监出?”
“这”胡监正语塞。钦天监清水衙门,哪来这么多钱。
“要不这样。”陈野咧嘴,“您要觉得金气过盛,咱们‘以火克金’——在路两边种树,要红叶的,秋天一片火红,压住金气。再在街口立俩石狮子,汉白玉的,属土,土生金,化煞为吉。怎么样?”
胡监正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官员脱口而出:“汉白玉石狮子?那得多少钱”
“钱我出。”陈野盯着胡监正,“但胡大人,您得给我写个担保——路按我说的改了,要是还出问题,您这监正就别当了。”
胡监正冷汗下来了。他本是受二皇子示意来刁难陈野,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正僵持,镇国公府的门开了。镇国公拄着拐杖出来,看了眼罗盘,又看了眼陈野:“吵吵什么?老夫觉着这路挺好,虎纹威武,合我镇国公府的门楣!”他瞪向胡监正,“胡监正,你非要铲路,是想让老夫出门再崴脚?”
胡监正忙躬身:“国公爷,下官是为了皇城风水”
“风水?”镇国公用拐杖敲敲虎纹路面,“老夫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以前青石板路年年补,也没见风水多好!如今路平了,车马顺了,就是好风水!”他顿了顿,“你要做法事,去别处做,别挡老夫遛鸟!”
说完,老爷子转身进门,砰地关了门。
胡监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野咧嘴笑了:“胡大人,还铲吗?”
胡监正灰溜溜走了,但陈野知道这事儿没完。他回到砖坊,把孙大柱、沈青瓷叫到一起。
“钦天监盯上咱们了。”陈野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说水泥路‘金气过盛’,得想法子堵他们的嘴。”
沈青瓷皱眉:“水泥本就属金,这是材料特性,如何改?”
“不改材料,改说法。”陈野咧嘴,“他们讲五行,咱们就造个‘五行水泥’——灰白水泥属金,掺黏土属土,加豆渣属木,用卤水属水,烧制时用煤属火。这不就五行俱全了?”
孙大柱乐了:“大人,您这不是糊弄人吗?”
“怎么是糊弄?”陈野一本正经,“豆渣是不是植物?植物属木吧?卤水是不是水?煤是不是火?黏土是不是土?水泥是不是金?齐全!”
沈青瓷忍不住笑:“那真要这么配?”
“配!”陈野拍板,“反正豆渣、卤水、黏土本来就用,不增加成本。但对外就说——这是钦天监胡监正指点的‘五行平衡配方’,专修皇城福地。”
他转头对张彪说:“彪子,去请几个说书先生,把‘五行水泥’的故事编一编,茶楼酒馆讲三天。重点提胡监正‘慧眼识金,指点迷津’。”
张彪咧嘴:“得嘞!保管把胡监正夸成一朵花!”
三天后,京城茶楼里多了段新书:“话说钦天监胡监正,夜观天象,日察地气,见皇城根新路金气氤氲,乃指点陈主事,以豆渣为木、卤水为水、黏土为土、煤火为火,调和水泥之金,终成‘五行平衡’之福路”
胡监正听说后,气得摔了茶碗,却不敢否认——陈野真按“五行”说法调整了配方,还送了他一块“五行水泥”试块,刻着“胡监正赐方”。这要是反驳,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二皇子没打算罢休。五天后,胡监正又来了,这次带了更“专业”的家伙——一个号称“三代家传”的风水师,姓袁,穿着八卦袍,拿着个镶宝石的罗盘。
袁风水师在东华门外摆开阵势,不光看罗盘,还让人在地上插了五色旗,说是“测五行之气”。测了半个时辰,他摇头晃脑:“此处金气虽调和,但水气不足——路面不蓄水,乃‘流水不留财’之相,不利国库。”
陈野正在指挥铺最后一段路,闻言扛着铁锹过来:“袁大师,您说水气不足?”
“正是!”袁风水师指着光滑的路面,“水乃财,路不蓄水,财不留。”
“那简单。”陈野咧嘴,“我在路面凿些浅坑,下雨积水,水气就足了。”
袁风水师一愣:“凿坑?那路就不平了”
“为了风水,不平就不平。”陈野转身对孙大柱喊,“孙师傅,拿凿子来!按袁大师指点,每块路面凿三个坑,要星斗形,象征‘财星高照’!”
孙大柱真拎着凿子过来了。袁风水师慌了——他本是信口胡说,哪想到陈野真要凿路?这要真凿了,路坏了,责任就是他的。
“且慢!”袁风水师忙拦,“此法此法过于粗陋。贫道另有一策——可在路边埋‘聚水符’,同样聚财。”
“埋符?”陈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符纸我出,朱砂我买,袁大师您现场画,画完了咱们当街埋,让百姓都看看您的手段!”
袁风水师脸都白了。画符是假把式,当众画,万一露馅
正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太子赵珩骑马路过,看见这场面,勒马问道:“陈卿,这是作甚?”
陈野拱手:“回殿下,袁大师说路面水气不足,不利财运,正指点下官埋符聚水呢。”
太子看了眼袁风水师,又看了眼地上五色旗,忽然笑了:“聚水?本宫倒觉得,路不积水是好事——前日雨后,本宫从此过,鞋袜未湿。若为聚水凿坑,反倒不便。”他顿了顿,“至于财运路通则商贾通,商贾通则税银足。这才是正理。”
袁风水师噗通跪下:“殿下英明!是贫道贫道学艺不精”
太子摆摆手:“既是学艺不精,往后便少出来指点。回吧。”
袁风水师如蒙大赦,收拾东西溜了。胡监正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太子下马,走到陈野身边,低声道:“二皇子那边,本宫会敲打。你专心修路,不必理会这些怪力乱神。”
陈野咧嘴:“谢殿下。”
袁风水师跑了,但他说的“聚水符”却传开了。有些商户信这个,真来找陈野,问能不能在自家门前路段埋符。
陈野正愁养路基金不够,一听这话,乐了:“埋!一块符十两银子,保三年财运。符纸用特制油纸,朱砂用上等的,埋深一尺,上面铺水泥封好,绝不丢。”
王德海负责接这活儿。他找了匠人学堂会写字的孩子,用红纸写“招财进宝”“生意兴隆”,塞进小竹筒,浇上蜡封口。商户交钱,就在指定位置挖个小坑,埋竹筒,填水泥。简单,但显得“专业”。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皇城根商户不差钱。头三天就接了八单,入账八十两。小莲记账时手都在抖:“哥,这钱真能收?”
“收。”陈野咧嘴,“他们求个心安,咱们得个实惠。钱入养路基金,专款专用,账目公开。埋符的位置记清楚,万一将来挖路,还得给人家‘请’出来。”
还真有较真的商户,埋符后天天来看。有个绸缎庄的赵掌柜,埋符第七天,店里来了笔大单,他认定是符的功劳,又加了十两,要求“加固封印”。
王德海带人去“加固”——其实就是把那段路面重新抹平,多撒了点碎砖粉,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真像“灵气”。赵掌柜满意而归。
这事儿传到钦天监,胡监正又气又妒——他给人看风水,一次最多收五两,陈野埋个假符就收十两,还供不应求。
周侍郎得知后,在工部大骂:“陈野这是借修路之名,行敛财之实!该严惩!”
可没人附和他——商户自愿掏钱,账目公开,钱用于养路,挑不出毛病。连太子都说:“商户乐捐,路得养护,两全其美。”
埋符生意火了,陈野又盯上了砖坊。
他让栓子带孩子们试验“风水砖”——在砖坯上压出吉祥图案:铜钱纹、元宝纹、蝙蝠纹。烧出来后,图案凹凸有致,别有风味。
第一批“风水砖”做出来,陈野让铺在砖坊门口的小路上。路过的商户看见,纷纷问价。
“这砖,铺在店门口,招财?”有人问。
“图案是招财的,砖是青砖,属土,土生金,助财运。”陈野说得一本正经,“一方砖一两银子,比普通砖贵一倍,但值。”
安平侯府的老管家又来订货,这次要了五十方“元宝纹”砖,说要铺在后园财位。其他府邸跟风,订单又爆了。
孙大柱带着工匠日夜赶工,砖窑烟火不息。孩子们压图案压得手酸,但工钱涨到了十五文一天,个个干劲十足。
栓子最细心,压出的图案清晰匀称。陈野多给了他十个铜板:“小子,手艺不错。等这批砖做完,我带你去书铺,挑本书。”
栓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谢大人!”
砖坊的利润,一半入养路基金,一半给工匠分红。王德海拿着账本算,这个月养路基金能入账二百两,足够三条街一年的养护费。
他感慨:“以前在工部,修路是苦差,赔钱还挨骂。跟着陈大人,修路能挣钱,还能分红这世道,真变了。”
傍晚收工,陈野蹲在砖坊门口吃豆腐脑。刘老汉的摊子就支在不远处,热气腾腾。
张彪扛着铁锹过来:“大人,二皇子那边没动静了?”
“暂时消停了。”陈野咽下豆腐脑,“但迟早还会来。路修得越好,他们越着急。”
远处,皇城根三条街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各家门前的灯笼陆续点亮。
路修成了,风水官司打赢了,砖坊生意火了。
但陈野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路面之上。
他三两口吃完,起身扛起铁锹。
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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