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风水官司的硝烟还没散尽,工部新的差事又砸了下来——不是修路,是清淤。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京杭大运河通惠河段,自前年起淤泥堆积,河道窄了三成。去年夏汛差点决堤,今年开春,工部终于批下银子要清淤。可这差事在衙门里踢了半个月皮球,最后落到陈野头上——工部左侍郎林大人亲自下的令,公文上白纸黑字:“着营缮司主事陈野,于十日内清通通惠河西便门至东便门河段,计五里。逾期未成,严惩不贷。”
张彪把公文拍在砖坊桌上时,孙大柱正教栓子磨砖,手一抖,砖坯“啪”地裂成两半。
“十、十天?五里河道?”孙大柱脸都白了,“往年清淤,哪次不是一个月起?还得征发民夫上千人”
陈野正蹲在门口啃杂粮饼,闻言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十天就十天。彪子,去河边瞧瞧,淤成啥样了。”
通惠河西便门段,惨不忍睹。
河面只剩中间一溜浑黄的水流,宽不过三丈。两岸全是黑乎乎的淤泥,深的地方能没过人腰,太阳一晒,表面龟裂,裂缝里冒着沼气泡,臭味能飘出二里地。几艘破旧的清淤船歪在岸边,船底都锈穿了。
岸边蹲着十几个老河工,正抽旱烟叹气。领头的姓郭,五十多岁,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铜钱,看见陈野来,起身拱拱手:“陈大人,这活儿没法干。”
陈野捡了根树枝,插进淤泥里,一插到底——少说四尺深。“往年怎么清?”他问。
“人挖,船运。”郭老河道,“一千个壮劳力,挖十天,运五天,晾三天,再挖下一段。五里河道,没一个月下不来。就这,还得老天爷给面子——不能下雨,一下雨全泡汤。”
“现在有多少人?”
郭老河苦笑:“连小老儿在内,二十三个。工部说说陈大人自有办法,不用多派。”
陈野咧嘴:“工部倒是信我。”他站起身,环视河道,“人挖太慢,得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河边捞螺蛳,脚下一滑跌进淤泥里,挣扎着往下陷。旁边大人惊呼,却不敢下——淤泥吃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陈野二话不说,脱下外衫扔给张彪,抄起岸边一块破门板就冲过去。门板横在淤泥上,他趴上去,伸手去够那孩子。孩子吓得直哭,手乱抓,反而又陷下去一截。
“别动!”陈野吼了一嗓子,身子往前探,险险抓住孩子衣领,“彪子!拉!”
张彪带两个河工抓住陈野的脚,喊着号子往后拽。门板在淤泥上滑行,终于把孩子拖了出来。孩子浑身黑泥,只剩俩眼珠是白的,哇哇大哭。
陈野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嘴对郭老河说:“看见没?这淤泥,能把人吃了。得先解决‘人怎么下去’的问题。”
回到砖坊,陈野把孙大柱、沈青瓷、王德海全叫来,摊开张草纸画图。
“人不能下,就用工具。”他画了个长管子,“铁管,一头插淤泥里,一头接牛皮囊,像蚂蟥吸血一样,把泥吸出来。”
沈青瓷皱眉:“吸力从哪来?”
“水车。”陈野又画了个水车,“通惠河有水,架水车,水车带动风箱,风箱抽气,形成吸力。吸出来的泥,用竹管导到岸上晾晒场。”
孙大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像行!就是铁管、牛皮囊、水车,都得现做。”
“做!”陈野拍板,“彪子,去铁匠铺,订一百根五尺长的铁管,要薄壁的,一头削尖。孙师傅,您带人做水车,就用修路剩的木料。王头儿,您去收购旧牛皮——屠户那儿多的是,便宜。”
又对小莲说:“算账。咱们还剩多少钱?”
小莲翻开账本:“砖坊利润还有三百两,养路基金不能动。修路结余一百二十两。总共四百二十两。”
“全砸进去。”陈野道,“不够再赊。告诉铁匠铺、木匠铺,这是朝廷急活,先干活,后结账,利息照给。”
三天后,通惠河边架起了第一台“蚂蟥车”。
水车架在河道稍宽处,水流推动轮叶,轮轴连着个简易风箱。风箱一头接铁管,铁管插进淤泥,另一头接竹管,竹管通向岸上的晾晒场。郭老河带着河工操作,水车一转,风箱“呼哧呼哧”响,黑乎乎的淤泥顺着竹管“噗噗”往外喷。
开始不顺利——淤泥太稠,常堵管。陈野让人在淤泥里掺水稀释,又调了风箱力道。试到第五次,终于成了。竹管口喷出的泥浆像条黑蛇,哗啦啦流进晾晒池。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有老河工抹泪:“干了四十年河工,头回见这么清淤的”
一天下来,清出三十丈河道,抵得上百人挖一天。陈野让人连夜赶制,又架起三台蚂蟥车。四台车同时作业,河岸上泥浆喷涌,晾晒池很快满了。
泥是清出来了,可晾晒要时间——五里河道,淤泥少说十万方,晾晒场根本不够用。
!陈野盯着黑乎乎的泥浆,忽然咧嘴笑了:“这泥能不能烧砖?”
沈青瓷抓了把泥,捻了捻:“黏性够,含沙少,烧砖应该行。但杂质多,得淘洗。”
“那就淘。”陈野让孙大柱在晾晒场旁挖沉淀池——泥浆先入池,加水搅拌,沉淀后取中层细泥,压制成砖坯,阴干后入窑烧。
试烧的第一窑,出来的是黑褐色砖,质地坚硬,敲起来“当当”响。虽然颜色不好看,但比普通青砖还结实。
郭老河看着砖,感慨:“往年清淤,淤泥堆成山,风吹日晒臭半年。现在好了,淤泥变砖了”
陈野当即拍板:清淤工钱照发,另加“淤泥砖”分红——烧出的砖,卖价三成归工匠。消息传开,河工们干劲更足了,连附近农户都来帮忙淘泥,一天挣二十文,比种地强。
砖坊那边,栓子带着孩子们接手了淤泥砖的压坯活儿。小家伙们手巧,压出的砖坯方正匀称。陈野定了个新规矩:压一百块坯,多给五个铜板。孩子们干得欢,晾晒场上一排排砖坯整整齐齐。
清淤进行到第六天,出了意外。
西便门往东一里处,蚂蟥车铁管插下去,碰上硬物,“嘎嘣”一声,管尖弯了。换地方再插,还是硬物。郭老河让人用竹竿探,探出个长方形轮廓,长七尺,宽三尺。
“是棺材。”郭老河脸色发白,“老辈人说,这段河底下埋着前朝的义冢,后来河道改道,全淹了。这棺材怕是百年以上了。”
河工们都不敢动了。挖人坟墓,犯忌讳,更何况是水底沉棺,邪性。
消息传到工部,周侍郎立刻派人来:“陈主事,沉棺乃凶煞之物,不可轻动。应立即停工,请高僧做法事超度,再做定夺。”
陈野正在岸边修弯了的铁管,头也不抬:“停工?工期只剩四天,停了还怎么完?”
“那是你的事!”工部官员趾高气昂,“惊扰亡灵,酿成大祸,你担得起吗?”
陈野放下铁管,站起身,咧嘴笑了:“这位大人,您说这是凶煞之物——它凶在哪儿?煞在哪儿?是爬出来咬人了,还是让谁生病了?”
官员语塞:“这古训如此!”
“古训还说‘入土为安’呢,它躺河底泡了百年,安吗?”陈野走到河边,盯着那处水面,“要我说,让它继续泡着,才是大不敬。捞上来,找个干燥地方重新安葬,才是积德。”
他转身对郭老河说:“郭师傅,准备捞。我去请人——不请和尚,请义庄的收殓师傅,按正经起棺迁葬的规矩办。”
捞棺用了半天。
先用沙袋在周围垒起围堰,把水抽干,露出河底。棺材是柏木的,刷的黑漆早已斑驳,但棺身完好,钉子都没锈透。八个河工用绳索套住,喊着号子往上抬。
棺木出水时,岸上围了上百人,有百姓,有河工,也有闻讯来看热闹的闲人。周侍郎派的官员也在,冷着脸等着挑刺。
棺材放在岸上干燥处。陈野请来的收殓师傅是个干瘦老头,姓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他先带人焚香烧纸,念了段往生咒,然后才让人开棺。
棺盖撬开,没有异味,只有一股陈年的潮湿气。里面是一具白骨,衣着早已腐烂成泥,只剩几片碎布。陪葬品寥寥——一枚铜镜,半截玉簪,还有个小陶罐。
孟师傅仔细检查后,对陈野道:“大人,是位女子,看骨龄不过二十。无外伤,应是病故。棺木材质普通,但做工扎实,应是寻常百姓家,但家人疼爱,葬得用心。”
陈野点头,让人把遗骨小心取出,用新白布包裹,放入提前备好的薄棺里。陪葬品原样放入。
“找块高地,向阳的,重新下葬。”陈野道,“立块碑,就写‘无名氏女,百年安息’。”
孟师傅却道:“大人,棺内陶罐里似有东西。”
陶罐打开,里面是个油纸包,包着一卷发黄的纸。纸上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已淡,但还能辨认:“妾身柳氏,年十九,染疫而亡。家贫无财,唯此棺木乃父兄日夜伐木所制。愿后世有缘人见之,勿惊勿惧,赐一抔土,感念不尽。景隆七年三月。”
竟是墓主自写的绝笔。
岸上一片寂静。有妇人抹泪:“可怜见的才十九岁。”
陈野沉默片刻,道:“碑文改一改——‘柳氏女,景隆七年葬,百年后重见天日,愿来世安康’。”
新棺重新下葬,就埋在河道旁一处高坡上,向阳,能看见通惠河。碑立起来,陈野带头上了炷香。河工们、百姓们跟着祭拜。
周侍郎派的官员见状,灰溜溜走了。
孟师傅临走前,对陈野深深一揖:“大人今日之举,积阴德,必有后福。”
陈野咧嘴:“不求后福,但求心安。”
沉棺事件后,河工们再无顾忌,清淤进度反而更快了。蚂蟥车昼夜不停,淤泥砖一窑接一窑烧出来。
第十天清晨,通惠河西便门至东便门五里河道,全线贯通。河水哗啦啦流过新清的河床,两岸淤泥砖堆成了小山。
工部来验收的官员,看着畅通的河道,再看看岸上成堆的砖,哑口无言。
陈野蹲在河边洗手,手上全是泥痂。
十天,五里河道,清淤完成,还多了个砖厂。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远处,二皇子府的马车,在晨雾中静静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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