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案的风头还没过去,砖坊门口就来了群不速之客——不是买砖的,是收税的。
领头的是户部税课司的刘主事,四十来岁,八字胡,身后跟着七八个税吏,手里拿着账册和算盘,把砖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孙大柱正在窑前看火候,见状忙迎上去:“刘主事,您这是”
刘主事眼皮都不抬,翻着账册念道:“‘云溪陈记砖坊’,自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开窑至六月,计出砖五十八万七千块。按《商税则例》,砖瓦窑每万块课税银一两五钱,五十八万七千块合税银八十八两零五分。另,雇工四十三人,每人月课三十文,四月至六月计三个月,合税银三两八钱七分。总计九十一两九钱二分,限期三日缴清。”
孙大柱脸都绿了:“刘主事,咱们这砖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养路啊!养路基金都公示的”
“养路是你的事,纳税是国法。”刘主事啪地合上账册,“三日不缴,封窑抓人。”
消息传到陈野那儿时,他正蹲在通惠河边看新改装的漕船试航。张彪气得直骂:“九十一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陈野把手里掰了一半的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走,回去算账。”
砖坊门口已围了不少人。刘主事搬了张桌子坐在那儿,税吏们正清点砖垛数目。小莲捧着账本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她才十四岁,哪见过这阵仗。
陈野扛着铁锹挤进人群,咧嘴笑了:“刘主事,好大阵仗。”
刘主事见是陈野,起身拱拱手,态度却硬:“陈主事,公事公办。税银九十一两九钱二分,请即刻缴纳。”
陈野没接话,走到砖垛前,随手拿起块砖敲了敲:“刘主事,您这账算得不对。”
“怎么不对?”刘主事皱眉,“数目分明”
“数目对,算法不对。”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油腻腻的小本子——是砖坊的出入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砖瓦窑每万块课税一两五钱,这是卖砖的税。可我这五十八万七千块砖,有二十八万块是漕运衙门订购,用于改造官船——官家采买,按律免税。剩下的三十万零七千块,有十五万块用于皇城根三条街养护,属公益修缮,按《工部则例》可减半课税。还有八万块是以工代赈发给工匠抵工钱的,工匠工钱已纳丁税,砖不该重复课税。”
他掰着手指头算:“真正该纳税的,只有七万七千块卖砖,按每万块一两五钱,合十一两五钱五分。雇工税您算得也不对——砖坊工匠四十三人不错,但有二十一人是匠人学堂的学徒,年未满十六,按律免丁税。剩下二十二人,每人月课三十文,三个月合一两九钱八分。总计十三两五钱三分。”
陈野把小本子拍在桌上:“刘主事,您是现在收十三两五钱三分,还是等我去户部问问,官买、公益、抵工钱的砖该怎么课税?”
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有人喊:“刘主事,算错啦!”
刘主事脸涨得通红,抓过算盘噼里啪啦重算,算了三遍,确实是十三两五钱三分。他咬牙道:“就算如此,税银也该缴!”
“缴,当然缴。”陈野咧嘴,“不过刘主事,我这儿没现银,用砖抵行不行?”
“砖抵?”刘主事一愣,“税银岂能用物抵?”
“怎么不能?”陈野从砖垛上搬下十块砖,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上好淤泥砖,市价一块三文。十三两五钱三分,合四千五百一十文,抵一千五百零三块砖,我给您凑个整,一千五百块。您拉回去,砌个院墙、铺个地面,结实又好看。”
税吏们面面相觑。刘主事气得胡子直抖:“胡闹!户部收的是银子,不是砖头!”
“那您等我三天。”陈野一摊手,“砖坊的钱都在养路基金里,动不了。要现银,得等这批漕运订单结了——大概月底。您要不急,月底再来?”
刘主事哪敢等月底?二皇子交代的是“即刻施压”。他咬牙:“今日必须缴!”
“今日只有砖。”陈野也收起笑容,“刘主事,您要非收银子,我现在就带着这些砖,去户部门口摆摊卖——一千五百块砖,三文一块,卖够十三两五钱三分就缴。不过到时候百姓围观,问起来为啥陈野在户部门口卖砖,我可就实话实说了:税课司逼税,逼得砖坊停工,漕船改不了,漕粮运不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这话狠。漕运案刚过,谁不知道漕粮是朝廷命脉?刘主事冷汗下来了。
最终,税吏们拉着满满一车砖走了——一千五百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陈野还“贴心”地给了收据:“今收到陈记砖坊抵税砖一千五百块,折银十三两五钱三分。经手人刘某某。”
刘主事捧着收据,手直哆嗦。
税吏走了,砖坊照常开工。但陈野蹲在窑前琢磨半天,把栓子叫了过来。
“小子,识数不?”他问。
栓子点头:“会数砖,一百以内都会。”
“一百不够。”陈野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九十一两九钱二分”,“这种数,会算不?”
!栓子摇头。
陈野咧嘴笑了:“从今天起,匠人学堂加门课——算术。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我教。”
当天下午,砖坊旁的工棚里多了块黑板。陈野用石灰块在黑板上写数字,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七岁。栓子坐第一排,眼睛瞪得溜圆。
“今天教乘法。”陈野敲敲黑板,“一块砖三文钱,十块砖多少钱?”
“三十文!”孩子们齐声喊。
“一百块呢?”
“三百文!”
“那一千五百块砖,抵税十三两五钱三分,平均一块砖抵多少文?”陈野写下算式。
孩子们掰手指头,栓子第一个举手:“八文多!”
“不对。”陈野咧咧嘴,“一两银子合一千文,十三两五钱三分是一万三千五百三十文,除以一千五百块砖,每块抵九文零二毫。为啥比市价高三倍?因为税吏多算了。”
他擦掉算式,又写:“刘主事算错多少?”
孩子们又算,这回慢了。栓子在地上画了半天,抬头:“多算了七十八两四钱九分!”
“对。”陈野拍拍他肩膀,“所以算术有用——能让你不被欺负,能让你知道该缴多少税,不该缴的,一个子儿也不多给。”
从那以后,每天晌午饭后,工棚里都会传出算数声。孩子们学得认真,工匠们歇工时也凑过来听。王德海这个老账房,主动要求教记账,小莲教打算盘。
没出半月,砖坊的账目全由孩子们轮流记了——栓子记总账,其他孩子分记出入库、工钱、料钱,一笔笔清清楚楚。有次孙大柱发工钱多给了两文,被个九岁的孩子当场指出来:“孙师傅,李叔该得三十八文,您给了四十文。”
孙大柱老脸一红,赶紧收回两文。工匠们笑骂:“这帮小崽子,比账房先生还精!
砖坊算术课开到第二十天,更大的阵仗来了。
这次不是税吏,是二皇子赵琛本人。他骑着马,只带了四个侍卫,轻装简从来到砖坊门口。正是晌午,孩子们刚下课,端着碗在窑前空地上吃饭——白菜炖豆腐,杂粮饼管饱。
赵琛下马,看了眼砖垛,又看了眼吃饭的孩子们,最后看向蹲在窑口啃饼的陈野。
“陈主事,”赵琛笑容温和,“本宫路过,听说你这砖坊以砖抵税,特来看看。”
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殿下想看什么?砖,还是账?”
“都想看。”赵琛走到砖垛前,拿起块砖,“这淤泥砖,真能抵税?”
“能。”陈野咧嘴,“砖是货,货能卖钱,就能抵税。户部要是不要砖,我可以拉去市集卖成银子再缴——就是得多等几天。”
赵琛放下砖,看向工棚里的黑板:“听说你还教孩子算术?”
“教点实用的。”陈野道,“免得将来被人糊弄。”
“糊弄?”赵琛挑眉,“你指税课司?”
“不敢。”陈野笑,“但多学点总没错——知道一两银子合一千文,知道一块砖值三文,知道九十一两税银该是多少块砖。知道了,心里踏实。”
赵琛沉默片刻,忽然问:“陈主事,你这些砖坊、养路会、算术课,看着是好事。但本宫问你——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商有商税,工有工课。你这般自行其是,置国法于何地?”
这话重。周围工匠、孩子都安静下来。
陈野却咧嘴笑了:“殿下,国法是让百姓活得好,不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砖坊挣的钱,八成入了养路基金,养护的是官道;一成给了工匠分红,让他们养家糊口;剩下一成维持砖坊周转。我一文没往自己兜里揣。”他顿了顿,“税我缴,但该缴多少缴多少。刘主事多算七十八两,那是他算错了,不是我抗税。殿下要是觉得我错了,咱们现在就去户部,把账一笔笔算清楚——当着陛下的面算。”
赵琛盯着陈野,良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他转身,“账本拿来,本宫看看。”
小莲捧来砖坊总账。赵琛翻看——出入明细、工钱发放、养路支出、税款计算,一笔笔清晰得吓人。最后一页是孩子们记的“算术练习”:税吏刘某某多算七十八两四钱九分,折砖两万六千一百六十三块。
赵琛合上账本,递给侍卫:“账目清晰,并无不妥。”他看向陈野,“不过陈主事,树大招风。你这砖坊越做越大,往后盯着的人只会更多。好自为之。”
说完,上马离去。
二皇子走了,砖坊气氛却松快下来。工匠们围过来:“大人,二皇子这是服软了?”
“服什么软。”陈野咧嘴,“这是先礼后兵。”他拍拍手,“不过不管他,咱们该干啥干啥——孙师傅,这批砖烧完,咱们开个分红大会。”
漕运订单的五十万块砖,月底全部交付。除去成本、税款,净赚三百二十两。陈野按老规矩:六成给工匠分红,两成给孩子们发“奖学金”,两成入养路基金。
分红大会就在窑前空地上开。孙大柱念名字,小莲发钱。工匠们排队领钱,最多的领了八两——顶平时三个月工钱。领了钱的工匠,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轮到孩子们。栓子作为“总账先生”,领了一两银子奖学金,外加二十个铜板的“全勤奖”。其他孩子按表现,领五百文到八百文不等。最小的那个七岁孩子,领了三百文,捧在手里直哆嗦——他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钱。
陈野蹲在孩子堆里,咧嘴问:“钱打算怎么花?”
有的说给娘买布做衣裳,有的说攒着娶媳妇,栓子小声说:“我想买套《九章算术》”
“买!”陈野拍拍他肩膀,“不够从我这儿支。好好学,将来当个真正的账房先生。”
王德海在旁边看着,老眼发酸。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二两银子做假账,如今这些孩子,挣得干净,花得踏实。
分红大会开完第三天,户部的新公文到了——不是给砖坊的,是给工部的。公文洋洋洒洒千余字,核心就一条:凡官营、官督商办之工坊,须按月缴纳“营运税”,税率为纯利三成。即日起执行。
孙大柱拿到公文抄本时,手直抖:“纯利三成咱们刚赚三百二十两,就得缴九十六两?按月缴,那下个月要是亏了呢?”
陈野正教孩子们算“税率”,闻言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咧嘴笑了:“二皇子这是换招了。”他指着公文末尾,“看这儿——‘此税由户部税课司直接征收,工部协理’。协理,就是工部也得配合。”
张彪骂娘:“这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吗?”
“是冲着咱们来的。”陈野把公文折好塞怀里,“但没关系,税照缴。”他转身对小莲说,“从下个月起,砖坊账目加一栏‘应缴营运税’,按月计提。但计提基数要算清楚——养路基金那部分不算纯利,那是专款;工匠分红也不算,那是工钱。真正算纯利的,只有留作周转的那一成。”
小莲点头,又问:“那要是税课司不认呢?”
“不认就查账。”陈野咧嘴,“咱们的账,孩子们一笔笔记的,砖一块块数的,怕他查?”他顿了顿,“另外,从明天起,算术课加新内容——税法。让孩子们也知道,什么税该缴,什么税能减,什么税能抵。”
傍晚,陈野蹲在窑前看火。栓子捧着新买的《九章算术》走过来,小声说:“陈大人,我想好了将来我要当个税官。”
陈野一愣:“税官?为啥?”
“当个好税官。”栓子眼睛亮晶晶的,“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
陈野盯着这孩子看了半晌,咧嘴笑了,揉了揉他脑袋:“有志气。好好学,我教你。”
远处,通惠河上漕船南来北往。砖坊的烟火映着晚霞,窑火正旺。
税来了,招变了,但砖还得烧,路还得养,人还得活。
陈野站起身,扛起铁锹。
铁锹柄上的红绳,在窑火映照下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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