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新税政像张网,月初就撒了下来。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税课司的刘主事又来了,这回带了十几个税吏,还搬来张紫檀木大桌,就支在砖坊门口,大有“不缴税不走”的架势。
陈野蹲在窑口啃早饭——两个杂粮饼夹咸菜,边啃边看刘主事摆谱。等对方桌子摆好、账册摊开、算盘放稳,他才拍拍手站起来,咧嘴一笑:“刘主事,早啊。”
刘主事板着脸:“陈主事,新税政即日起施行。‘官督商办’工坊,月缴纯利三成。你这砖坊上月净利三百二十两,该缴九十六两。请即刻缴纳。”
“缴,当然缴。”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不过刘主事,您先看看这个。”
本子上是手写的《陈记砖坊章程》,墨迹还没干透。刘主事皱眉接过,刚看两行就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砖坊新章程。”陈野咬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从今天起,陈记砖坊不是‘官督商办’,是‘工匠生产合作社’。您看第一条:本社由工匠自愿组成,自筹资金,自产自销,自负盈亏。第二条:社内资产归全体工匠共有,利润按劳分配。第三条”
“胡闹!”刘主事打断,“工坊就是工坊,改个名就想逃税?”
“不是改名,是改制。”陈野咽下饼,掰着手指头,“‘官督商办’得工部批文、户部备案、官府监管。我这合作社,工匠自己凑钱办的,没拿官府一两银子,没占官府一寸地——砖坊地皮是我租的,窑是工匠自己垒的,料是漕运废料再利用。商税篇》,民间互助合作社,年利不过千两者,免税。”
刘主事脸都青了:“你这是钻空子!”
“空子也是律法定的。”陈野咧嘴,“您要不信,咱们去户部问问?或者去都察院,请郑御史评评理?”
刘主事不敢接话。郑御史刚办完漕运案,风头正盛,这时候撞上去是找死。
陈野趁热打铁,转身对窑前干活的工匠喊:“大伙都过来!按手印!”
孙大柱第一个上前,在章程后面按了红手印。接着是王德海、郭老河,还有砖坊四十三个工匠,一个接一个按印。最后是孩子们——栓子带着二十几个小学徒,也踮脚按上小手印。
陈野把按满手印的章程递给刘主事:“刘主事,您看,全体社员一致通过。从今天起,砖坊归工匠集体所有,我就是个‘技术顾问’,领顾问费,不参与分红。纯利?没有纯利,只有工匠劳动报酬和合作社发展基金。”
刘主事捧着章程,手直抖。他身后一个年轻税吏小声嘀咕:“主事,这好像真不归咱们管”
“闭嘴!”刘主事咬牙,盯着陈野,“陈主事,你这是要跟户部对着干?”
“不敢。”陈野笑容诚恳,“我就是个干活的,按律法办事。您要是觉得合作社不合法,现在就可以查封——但得先问问这些工匠答不答应。他们可都指着砖坊养家呢。”
话音刚落,四十多个工匠齐刷刷往前站了一步。没人说话,但眼神硬得像砖。
刘主事最终灰溜溜走了,桌子都没敢收。
税吏一走,陈野就把工匠和孩子们召集到窑前空地。
“章程是按了,但合作社不能没规矩。”他蹲在砖垛上,“今天咱们选三个管事:一个管生产,一个管账目,一个管销售。大伙投票,票多者当选。”
工匠们面面相觑。他们干了一辈子活,从没选过什么管事。
陈野让栓子发“选票”——就是碎砖片,光滑的那面写名字。每人三片,分别投给三个人。
孙大柱被推选管生产,全票通过。王德海管账目,也几乎全票——老账房虽然犯过错,但这几个月管砖坊账目滴水不漏,大家服气。管销售的人选有争议,几个老工匠都想干,最后陈野提议:“让郭老河来——他清淤时跟漕运衙门打过交道,会跟官家人说话。”
郭老河愣住了:“我?我就一老河工”
“老河工怎么了?”陈野咧嘴,“你踏实,不贪,说话实在。销售不是耍嘴皮子,是让人信得过。”
投票结果,郭老河险胜。三个管事站成一排,陈野把三块特制的“管事砖”发给他们——砖上刻着职位和名字,刷了清漆,能当镇纸用。
“从今天起,砖坊大事小事,三人商量着办。”陈野道,“每月开一次社员大会,账目公开,分红公开。我嘛,就当个顾问,每月领十两顾问费——这钱从合作社基金里出,算成本。”
孙大柱急了:“大人,您怎么能只拿十两”
“十两够了。”陈野拍拍他肩膀,“我吃住都在工地,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该分红分红,该留基金留基金,该给孩子们发奖学金发奖学金。”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合作社的账,得比官府的账还清楚。王头儿,这事儿你盯紧了。”
王德海重重点头,老眼发红。
合作社挂牌第三天,税课司又来了。这次不是刘主事,是个姓赵的副主事,带着五个老税吏,说要“核查合作社资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副主事显然有备而来,直接搬出《大雍律》:“民间合作社,须满足三条件:一、社员全为良籍;二、年利不过千两;三、账目清晰可查。陈顾问,请提供社员名册、三年账目、利润分配记录。”
陈野正教孩子们算“合作社分红模型”,闻言抬头:“名册有,账目有,记录也有。不过赵主事,您带的这些人够用吗?”
赵副主事冷笑:“税课司查账,还需你教?”
“不是教,是提醒。”陈野咧嘴,“合作社这月出入账三百多笔,去年清淤至今总账一千八百笔。您这五位老先生,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赵副主事一愣。陈野转身对栓子说:“栓子,带你的算账团,帮赵主事查账。
栓子应了一声,跑进工棚。片刻后,十个孩子排队出来,每人手里捧着本账册,肩上挎着小算盘,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八岁。孩子们在税吏对面坐下,把账册摊开,算盘摆好,动作整齐划一。
赵副主事看傻了:“这这是”
“合作社童子算账团。”陈野介绍,“专管查账对账。栓子是团长,您有什么要求,跟他说。”
栓子站起身,小脸严肃:“赵主事,请您派题。我们分三组:一组核名册,二组核总账,三组核分账。保证两个时辰内完成。”
税吏们面面相觑。一个老税吏哼道:“乳臭未干,能会算什么?”
栓子不答话,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算式:“请这位老先生验算——上月砖坊出砖五十八万七千块,其中官买二十八万块免税,公益用十五万块减半税,抵工钱八万块免税,应税砖七万七千块,税率每万块一两五钱,该缴税银几何?”
老税吏下意识拨算盘,算了半晌:“十一两五钱五分。”
栓子点头,又写:“官买砖价每块三文,公益砖价每块一文半,抵工钱砖价每块两文,应税砖价每块三文,上月砖坊总收入几何?”
这次老税吏算得慢些,栓子已经报出答案:“总收入一千零五十六两三钱。成本:工钱四百二十两,料钱一百八十两,窑耗三十两,总计六百三十两。毛利四百二十六两三钱。再扣养护基金三百四十两,顾问费十两,奖学金二十两,结余五十六两三钱——此为上月纯利,按三成税率为十六两八钱九分。但合作社年利不过千两免税,故实缴零。”
他一口气说完,税吏们全呆住了。
赵副主事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口说无凭,账册拿来!”
孩子们立刻行动。三组人分工合作,翻账册、打算盘、对笔迹,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像下雨。两个时辰不到,三份核查报告摆在赵副主事面前:名册全良籍,账目零差错,利润未超限。
赵副主事无话可说,临走前深深看了栓子一眼:“小子,跟谁学的算账?”
栓子挺直腰板:“陈大人教的,还有王爷爷、小莲姐姐。”
“好,好。”赵副主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童子算账团的名声,三天就传遍了户部。有老税吏不服气,认为孩子算账必有猫腻。于是五天后,户部搞了场“查账比武”——派了八个资深账房,对阵合作社十个孩子,比谁算得快、算得准。
比武设在户部大堂,围观的除了户部官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工部、吏部闲人。陈野带着孩子们到场时,大堂里已挤满了人。
八个老账房坐在东侧,每人面前厚厚一摞账册。孩子们坐在西侧,账册只有薄薄三本。主持的是户部右侍郎,姓钱,山羊胡,眼神精明。
“比三项。”钱侍郎宣布,“第一项,核一百笔往来账;第二项,算年度总利;第三项,找错账。限时一个时辰,错少者胜。”
铜锣一响,老账房们立刻埋头拨算盘。孩子们却不急,栓子把十人分三组:一组翻账册,二组打算盘,三组复核。他们用陈野教的“流水作业法”——第一个人念数,第二个人算,第三个人记,第四个人复核,有条不紊。
第一项结束,老账房错了两笔,孩子们全对。第二项结束,老账房算出的总利差了三十两,孩子们分毫不差。第三项最精彩:账册里被故意埋了五处错账,老账房找出三处,孩子们找出五处,还多指出一处“疑点”——某笔支出无经办人签字,虽数额正确,但不合规。
一个时辰到,胜负已分。钱侍郎看着结果,沉默良久,问栓子:“你们这套法子,谁教的?”
栓子答:“陈大人说,一个人算容易错,分着干又快又准。就像烧砖——和泥的只管和泥,制坯的只管制坯,烧窑的只管烧窑,最后砖才好。”
钱侍郎看向陈野:“陈顾问,你这是把工坊的法子用到算账上了。”
陈野咧嘴:“法子管用就行,管它哪儿来的。”
比武第二天,二皇子府的请帖送到了砖坊——不是召见,是“邀陈顾问过府一叙”。
张彪拿着烫金请帖直皱眉:“大人,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野正在窑前试烧新配方的“防水砖”,闻言把砖坯放进窑口:“宴就宴,还能吃了我不成?”他拍拍手上的灰,“彪子,备马。栓子,跟我一起去。”
“带栓子?”张彪愣住。
“带。”陈野咧嘴,“让二皇子看看,咱们合作社的孩子,比他的师爷强。”
二皇子府花厅,赵琛坐在主位,下首坐着几个幕僚,其中就有在漕运案中吃过亏的李师爷。陈野带着栓子进来,行礼后大大方方坐下。栓子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衣角,但腰板挺直。
赵琛笑容温和:“陈顾问,昨日户部比武,你那些孩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殿下过奖。”陈野咧嘴,“孩子聪明,肯学,一点就通。”
“如此人才,放在砖坊可惜了。”赵琛话锋一转,“本宫有意在户部设‘童子算房’,专核各州府税账。想请陈顾问带着这些孩子过来,薪俸从优,如何?”
幕僚们纷纷附和:“殿下惜才,陈顾问莫要推辞。”“孩子们入了户部,前程似锦啊。”
陈野没答话,转头问栓子:“栓子,你想去户部吗?”
栓子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想留在合作社。王爷爷说,合作社的账要有人管,砖坊的叔叔伯伯要靠砖吃饭。”
李师爷嗤笑:“孩子话。户部是朝廷衙门,岂是砖坊能比?”
栓子抬头看他:“户部的大人,会算我们砖坊的账吗?”
李师爷一愣。栓子继续说:“我们砖坊的账,有工钱账、料钱账、养护账、奖学金账、分红账户部的大人要是不会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陈野咧嘴笑了,对赵琛道:“殿下,孩子说得在理。合作社的账特殊,外人一时半会儿摸不透。不如这样——户部要核税账,我们可以接外包。合作社成立个‘查账服务队’,按件收费,保证又快又准。既解决了户部的人手问题,合作社也多条财路。”
赵琛盯着陈野,眼神深邃。他本想釜底抽薪,把陈野的得力助手挖走,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陈顾问,”赵琛缓缓道,“你这是要把生意做到户部头上?”
“不敢。”陈野笑容诚恳,“互惠互利而已。户部省了养人的钱,合作社多了挣钱的活,朝廷的税账还有人认真核——三全其美。”
花厅里一片寂静。幕僚们面面相觑,李师爷脸都绿了。
最终,赵琛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陈顾问先回吧。”
走出二皇子府,栓子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要去户部查账?”
“去。”陈野揉揉他脑袋,“但不是给他当手下,是当合作伙伴。记住,手艺人要有手艺人的骨气——凭本事吃饭,不靠施舍。”
栓子重重点头。
三天后,户部真来订单了——核三份州府税账,限期五天,酬劳三十两。钱侍郎特意交代:“让那些孩子来,老夫要亲眼看看。”
陈野把订单拿到社员大会。工匠们炸了锅:“给官府查账?咱们行吗?”
“怎么不行?”陈野指着栓子,“他们比武赢了户部八个老账房。再说,查账的酬劳,三成入合作社基金,七成给算账团当奖金。孩子们挣了钱,合作社多了收入,大伙分红也能多些。”
王德海第一个支持:“我看行!孩子们有这个本事,就该挣这份钱!”
投票通过。栓子带着九个孩子组成“查账小队”,进驻户部临时安排的厢房。三份账册堆成小山,孩子们不慌不忙,按流水作业法开工。
第五天傍晚,三份核查报告交到钱侍郎桌上。每份报告后附“错账明细”和“修改建议”,条理清晰,连笔误的错别字都标出来了。钱侍郎翻看半晌,叹道:“后生可畏。”
三十两酬劳当场结清。栓子把银子捧回砖坊,按约定:九两入基金,二十一两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分到二两一钱,栓子作为团长多拿五钱。
孩子们捧着银子,眼睛亮晶晶的。最小的那个八岁孩子,把银子递给陈野:“陈大人,帮我存着,我要攒钱上学堂。”
陈野咧嘴:“成,我给你立个折子,每月利息三厘。”
当晚,砖坊窑火通明。工匠们还在赶工漕运订单的收尾,孩子们在工棚里学新内容——陈野开始教《大雍律》税篇。
合作社的砖一块块出窑,查账业务一单单接着。
陈野蹲在窑口,看着火光映照下的砖垛。
税网破了,合作社立住了,孩子们有出路了。
但二皇子的招,绝不会停。
他拿起块新出窑的防水砖,砖体温润,敲击声清越。
好砖不怕火炼,好人不怕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