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量碑立出去第七天,粮食的麻烦就找上门了——不是买粮,是“送”粮。
那天天刚蒙蒙亮,三辆没标识的板车悄悄停在砖坊后门,卸下二十麻袋粮食就跑。等张彪听见动静追出去,车早没影了,只剩麻袋堆在墙角。打开一看,全是陈年糙米,霉得发黑,一抓一手灰,气味呛人。
孙大柱捏着鼻子:“大人,这谁送的‘礼’?也太缺德了!”
陈野蹲下抓起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嘴里嚼了嚼,呸地吐掉:“不是送礼,是栽赃。”他站起身,“彪子,把麻袋藏进废料棚,用碎砖盖好。王头儿,你去打听打听,这两天哪个官仓在清霉粮。”
王德海晌午带回消息:京西太平仓正在大规模出清“陈化粮”,说是要腾库容收新麦。主持清仓的是户部粮储司主事郑大人——二皇子门下。
“这就对了。”陈野咧嘴,“霉粮送咱们这儿,过两天就该有御史参我‘私囤官粮、以次充好’了。”
张彪急了:“那赶紧扔了!”
“扔了更说不清。”陈野盯着那些麻袋,“他们敢送,咱们就敢收。不光收,还得让它变废为宝。”
当天下午,砖坊废料棚支起了三口大缸。陈野让孙大柱挑出霉变较轻的米,淘洗三遍,上锅蒸熟。又让栓子去刘老汉的豆腐摊借来酒曲,自己从工棚角落翻出个旧蒸馏器——是早年试验“酒精消毒”时做的,一直没用上。
“大人,您这是要酿酒?”孙大柱目瞪口呆。
“霉米也是米,蒸熟了加酒曲发酵,就能出酒。”陈野边蒸米边说,“酿出来的酒,度数高,不能喝,但能当消毒剂、燃料、甚至诱饵。”
米蒸好,摊凉,拌曲,入缸发酵。陈野在缸口蒙上油布,用砖压紧。废料棚本就闷热,正是发酵的好环境。
三天后,缸里飘出酒香——混着霉味的特殊酒香。陈野掀开油布,用竹筒舀出发酵液,倒入蒸馏器。柴火一烧,蒸馏管口渐渐滴出透明液体,接了小半坛。
孙大柱凑近闻了闻,皱眉:“这味儿冲鼻子。”
“要的就是冲。”陈野蘸了点抹在手上,搓了搓,“能消毒。精武晓税旺 首发彪子,去铁匠铺借把烧红的烙铁来。”
烙铁借来,陈野把酒液泼上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酒精燃烧的蓝色火苗跳跃。围观工匠们啧啧称奇。
“看见没?”陈野咧嘴,“霉米变酒精,能消毒,能点火。剩下的酒糟还能喂猪、沤肥。二十袋霉粮,少说能出五坛酒精、两百斤酒糟。这‘礼’送得值。”
王德海却担忧:“大人,他们要是来查”
“查就查。”陈野把酒坛封好,“咱们又没偷没抢,是有人‘送’的。送来的时候没留名没留姓,咱们就当无名氏捐赠,废物利用,犯哪条王法?”
正说着,坊外传来马蹄声。张彪探头一看,低声道:“大人,真来了——户部粮储司的人,还有都察院御史。”
来的是粮储司主事郑大人,四十多岁,面团脸,身后跟着两个御史、四个衙役。郑主事板着脸:“陈顾问,本官接到举报,说你私囤官仓霉粮,企图掺入市面流通。请开仓查验。”
陈野大大方方推开废料棚门:“郑主事请。”
棚里三口大缸还在冒热气,酒精味儿扑鼻。郑主事皱眉:“这是”
“酿酒实验。”陈野指着缸,“有人匿名送了二十袋霉米,我看糟蹋了可惜,试着酿酒。您看,已经出酒了。”他舀了半碗发酵液递过去,“郑主事尝尝?”
郑主事嫌恶地后退:“本官问的是霉粮!粮在何处?”
“用完了。”陈野一摊手,“二十袋米,蒸了十五袋酿酒,剩下五袋霉得太厉害,我让人拉去城外沤肥了——合作社在城外有块试验田,正缺肥料。”
“你!”郑主事脸涨红,“官仓霉粮,岂容你私自处置?”
“官仓霉粮?”陈野故作惊讶,“郑主事怎么知道这是官仓的粮?麻袋上可没标识,送粮的人也没露面。我还以为是哪个好心人看合作社日子紧,送点‘礼’呢。”
御史之一开口:“陈顾问,有人亲眼看见粮车从太平仓方向来”
“从哪个方向来就是官仓的粮?”陈野打断,“京城粮车天天从太平仓过,照您这么说,全京城的粮都是官仓的?”他转身对围观的工匠喊,“大伙说说,咱们砖坊可曾去太平仓买过粮?”
工匠们齐声喊:“没有!”
陈野咧嘴:“郑主事,您要非说这是官粮,请拿出证据——太平仓的出库记录、运输记录、交接记录。只要有一项对得上,我认。对不上”他盯着郑主事,“我可要反告您诬陷了。”
郑主事冷汗下来了。他哪敢拿出库记录?霉粮出仓根本没走正规账。
正僵持,远处又来了辆马车——是都察院郑御史。老头下车走过来,看了眼棚里的大缸,又看了眼郑主事:“郑主事,你粮储司的霉粮,查到下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主事忙躬身:“下官正在查”
“查什么查!”郑御史从袖中掏出本册子,“太平仓这月出清霉粮三百石,账面记‘折价售与粮商’。可本官查到,实际只卖出一百石,剩下两百石下落不明。”他把册子摔在郑主事怀里,“你解释解释,那两百石去哪了?”
郑主事腿都软了。郑御史又看向陈野:“陈顾问,有人送你霉粮,你可记得送粮人的样貌?”
陈野挠头:“天没亮,没看清。不过麻袋我留了几个,上面有些特殊印记。”他让张彪拿来空麻袋,指着袋角一处暗红色印渍,“您看这个。”
郑御史凑近细看,印渍是半个模糊的爪印,像是老鼠爪,但又太规整。老头眼神一凝:“这是仓鼠印?”
“仓鼠印?”陈野故作不解。
“太平仓去年闹鼠患,为防鼠啃粮,在麻袋上刷了特制药浆,鼠爪沾上会留红印。”郑御史脸色阴沉,“这印渍,只有太平仓的麻袋有。”
郑主事噗通跪下:“御史大人,下官下官”
“带走!”郑御史一挥手,“回都察院细审!”
粮储司的人灰溜溜被押走。郑御史临走前,对陈野点点头:“废物利用,做得不错。”
郑主事在都察院没扛过两个时辰就全招了:二皇子授意,用霉粮栽赃陈野,同时做平太平仓亏空账目。那两百石霉粮,二十石送砖坊,八十石私下倒卖,剩下一百石还埋在太平仓后山——根本就没出仓,账面却记“已售”。
郑御史连夜带人挖山,果然挖出上百麻袋霉粮,埋得浅的已被老鼠啃破,麻袋上全是红爪印。老头气得直拍桌子:“硕鼠!真是硕鼠!”
第二天朝会,郑御史当庭奏报。皇帝震怒,下旨:粮储司主事郑某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太平仓相关吏员十二人下狱;二皇子督管户部不力,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半月。
退朝时,二皇子经过陈野身边,眼神冷得像冰。陈野咧嘴一笑,低声道:“殿下送的礼,陈野收到了。下回送点好的,霉米酿酒,味儿太冲。”
赵琛拂袖而去。
霉粮案了结,陈野却多了个新产品——酒精。
太平仓挖出的霉粮,官府不好处理,郑御史干脆批给合作社“实验利用”。陈野调集所有大缸,在砖坊旁搭起简易酒坊,日夜赶工酿酒蒸馏。
酿出来的酒精,陈野分成三档:头道高浓度,装小坛,送医馆当消毒剂;二道中度,装大坛,卖酒楼当燃料;三道低度,混酒糟,送给城郊农户喂猪沤肥。
消息传开,竟真有医馆上门——城南“济生堂”的老大夫亲自来,试了酒精消毒效果,当场订了十坛:“比烧酒强,还不贵!”
接着是漕运衙门——新任吴主事听说酒精能防船木霉变,订了二十坛刷船。然后是羽林卫,订了三十坛当营房消毒剂。
订单接踵而来,合作社的酒坊不得不扩建。孙大柱带着工匠连夜垒新灶,王德海带着孩子们算成本账,栓子负责记录订单——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某月某日,某某订酒精x坛,付银x两”。
陈野干脆成立“酒精车间”,由郭老河负责。老河工踏实,蒸馏火候掌握得准,出的酒精纯度稳定。
月底结算,酒精车间净赚八十两——比烧砖利润还高。社员大会全票通过:酒精利润三成入养路基金,三成给酒坊工匠分红,两成给孩子们发奖学金,两成留作发展资金。
栓子捧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陈大人,霉粮变酒精,坏事变好事了。”
陈野揉揉他脑袋:“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废物,只有没放对地方的东西。”
酒精生意走上正轨后第五天,郑御史又来了。这回不是查案,是谈合作。
“陈顾问,”老头开门见山,“京城各官仓,历年积压的陈化粮不下万石。以往要么低价处理,要么任其霉烂。你这酿酒的法子,能否推广?”
陈野正调试新蒸馏器,闻言抬头:“能是能,但量太大,合作社吞不下。”
“工部可以出面,设‘官民合作清仓坊’。”郑御史道,“官仓出粮,你出技术,利润对半分成。清出的酒精,优先供应太医院、边军、漕运。”
陈野咧嘴:“郑大人,这生意能做。但我有三个条件:一、合作坊用工,优先招合作社工匠和贫困农户;二、账目公开,双方派人共管;三、清仓坊也得立质量碑——刻清楚每批粮的来源、处理方式、成品去向。”
郑御史笑了:“你这碑,是立上瘾了。”他点头,“准。本官回去就拟章程。”
三天后,太平仓旁搭起了十口大灶。合作社派出二十个熟练工匠,带着五十个新招的农户,开始大规模酿酒蒸馏。陈野在仓前立了块大碑,详细刻着合作条款。
第一天出酒,郑御史亲自来看。蒸馏管口流出清亮的酒精,老头蘸了点闻了闻,点头:“好。”他转身对陈野说,“陈顾问,你这手艺,救了多少粮。”
陈野看着忙碌的工匠,咧嘴:“粮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能想法子,死人能变活,霉粮能变酒。”
正说着,栓子跑过来:“陈大人,太平仓的账房先生想跟咱们学算账。”
“学呗。”陈野道,“你带两个大孩子去教——按老规矩,教一天,收五两学费,入合作社基金。”
栓子乐呵呵去了。郑御史看着孩子背影,感慨:“你这合作社,不光出砖、出酒,还出人才。”
当晚,陈野蹲在酒坊灶前,看着熊熊灶火。酒精的香气混着粮香,飘出老远。
远处,太平仓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霉粮的危机,变成了新生意。
栽赃的陷阱,踏成了合作的路。
但陈野知道,二皇子闭门思过这半月,不会闲着。
他往灶里添了把柴。
火更旺了,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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