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衣车队出关的第五天,京城的秋风里开始夹了丝寒意。求书帮 庚欣醉全砖坊的酒精车间正赶制最后一批消毒酒精——太医院订的,说是要储备过冬。陈野蹲在灶前添柴,栓子捧着账本在旁边念:“酒精五十坛,每坛一两二钱,合计六十两;饲料一百袋,每袋三百文,合计三十两;冻疮膏”
正念着,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彪冲进来,脸煞白:“大人!出事了!顺天府衙役围了咱们在城西的仓库,说是说是查获科举舞弊赃物!”
陈野手一顿:“科举舞弊?咱们哪来的赃物?”
“说是搜出了几百份‘夹带卷’和‘关节密信’,藏在咱们存放冬衣布料的仓库夹层里!”张彪急得跺脚,“带队的还是顺天府推官刘大人,二皇子那边的人!”
陈野把柴火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走,去看看。”
城西仓库是合作社临时租来存放冬衣原料的,三间土房带个小院。陈野赶到时,院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顺天府衙役把着门,推官刘大人正指挥人从仓库墙里往外掏东西——真的是“掏”,墙壁被凿开了个洞,里面露出一沓沓油纸包,打开全是写满字的纸条和信件。
刘大人四十多岁,瘦长脸,山羊胡,看见陈野来,皮笑肉不笑:“陈顾问,来得正好。本官接到举报,你这仓库暗藏科举舞弊赃物。你看——”他拿起一张纸条,“这是乡试策论范文;这是关节密语;这是买通考官的价码单铁证如山啊!”
陈野没接纸条,蹲下身看了看墙洞。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新凿的,但周围的墙皮颜色却和洞口内壁一致——说明墙洞早就存在,只是被重新糊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洞壁,指尖沾了点白灰,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糯米味。
“刘大人,”陈野咧嘴,“这墙洞,是您刚凿开的?”
“自然!不凿开怎么发现赃物?”
“那这洞壁上的糯米灰浆,怎么解释?”陈野把手指伸到刘大人眼前,“糯米灰浆干透至少要五天,可这仓库,合作社租下来才三天。难不成租之前,就有人在这儿藏赃物了?”
刘大人脸色微变:“这这浆也许是以前就有的”
“以前?”陈野站起身,环视仓库,“这仓库以前是‘永昌布行’的库房,布行东家我认识,去年就搬走了,库房空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墙被人凿洞藏赃物,布行不知道?租给我时也没说?”他盯着刘大人,“要不,咱们现在去问问布行东家?”
刘大人语塞。陈野趁热打铁,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喊:“诸位乡亲都听见了——这仓库我才租三天,墙洞里的灰浆却干了至少五天!这说明什么?说明赃物是有人提前藏好,故意栽赃!”
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人喊:“刘大人,您可得查清楚啊!”“别是被人当枪使了!”
刘大人咬牙:“即便时间有疑,赃物在你仓库发现是事实!按律,仓库主家须配合调查!陈顾问,请跟本官回衙门!”
张彪要拦,陈野摆摆手:“去就去。不过刘大人,这些‘赃物’,我得带几份当样本——万一衙门‘弄丢’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从那堆纸条里随手抓了几张,塞进怀里。刘大人想拦,但众目睽睽下不好动手,只能由他。
顺天府衙后堂,刘大人摆开架势审讯。桌上摊着那些纸条信件,旁边还坐着个师爷模样的人记录。
“陈顾问,”刘大人敲着桌子,“这些赃物,你怎么解释?”
陈野拿起一张“策论范文”,扫了两眼,乐了:“刘大人,您说这是策论范文?”
“正是!你看这题目——‘论漕运之利弊’,这不是乡试常考题是什么?”
“题是常考题,但这文章”陈野把纸条递过去,“您念念,从头念。”
刘大人接过,念道:“‘漕运者,国之血脉也。利在通南北,弊在耗民力。昔者禹疏九河,今者运河千里’”念到一半,他卡住了——后面句子不通,错字连篇,什么“糟运”“民莉”“禹疏酒河”。
陈野又拿起一张“关节密语”:“刘大人再念念这个。”
刘大人念:“‘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这、这是劝学诗!”
“对,颜真卿的《劝学诗》,蒙童都会背。”陈野咧嘴,“拿这个当科举关键密语?写这信的人,是觉得考官都是文盲,还是觉得考生都是傻子?”
他最后拿起那张“价码单”,上面写着“甲等三百两,乙等二百两,丙等一百两”。陈野笑得更欢了:“刘大人,您知道今年顺天府乡试录取多少人吗?”
刘大人一愣。
“二百四十人。”陈野道,“按这价码单,甲等三百两,全买下来得七万两千两;乙等二百两,得四万八千两;丙等一百两,得两万四千两。加起来十六万四千两。刘大人,您觉得我有这么多银子吗?有这银子我还烧什么砖、煮什么盐?直接买官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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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脸涨成猪肝色,强辩道:“这这也许是部分买通”
“部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合作社的账册,“刘大人,合作社从开张到现在,所有进出账都在这儿。最大一笔收入是酒精订单,一百二十两。您要不信,现在就算——算算我哪来的十六万两银子买科举名次。”
刘大人彻底哑火。陈野却不依不饶:“刘大人,这些‘赃物’,文理不通,错字连篇,价码荒唐,分明是有人临时伪造,栽赃陷害。您作为顺天府推官,不查伪造之人,反来审我,是何道理?”
正说着,衙役来报:“大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要过问此案。”
刘大人腿一软。
来的是太子府长史,姓周,五十来岁,一脸严肃。听完刘大人和陈野的陈述,周长史皱眉:“陈顾问,你说赃物是伪造,可有何证据?”
“有。”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样本,“第一,这些纸条用的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竹纸,吸墨易晕,根本不适合抄写重要文书。科举舞弊是何等大事?用这种纸,墨迹一蹭就花,可能吗?”
他指着纸条边缘:“第二,纸边裁切不齐,毛茬明显,像是仓促撕扯的。而真正舞弊用的夹带,为了便于隐藏,都会裁切整齐,甚至做成微缩本。”
“第三,”陈野把纸条对着光,“纸上有隐约的格子印——这是蒙童练字的‘描红纸’特有的印记。什么人会用描红纸写舞弊文书?除非他根本不识字,随手抓了张纸就写。”
周长史接过纸条细看,果然如此。他看向刘大人:“刘推官,这些细节,你可曾查验?”
刘大人汗如雨下:“下官下官疏忽”
“不是疏忽,是根本没想查。”陈野插话,“因为这些赃物,本来就是有人让刘大人‘查出来’的。至于什么人”他顿了顿,“周长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后堂偏室,陈野低声道:“周长史,这些伪造的赃物,虽然拙劣,但有两个特点:一是数量大,足有几百份;二是用的纸墨都是廉价品。能在短时间内伪造这么多,需要人手和场地。京城里,什么人有这个能力?”
周长史沉吟:“书坊?学堂?”
“书坊要赚钱,不会接这种掉脑袋的活儿;学堂更不会。”陈野道,“但有地方会——官办的‘惠民印书所’,专印蒙学课本和官府告示,纸墨廉价,匠人多,昼夜开工也没人注意。”
周长史眼睛一亮:“你是说”
“印书所的管事姓赵,是吏部赵侍郎的远亲。”陈野咧嘴,“赵侍郎,是二皇子岳父周尚书的老部下。”
话不用说完。周长史点头:“本官明白了。此事东宫会查。你且回去,仓库之事,顺天府不得再扰。”
走出顺天府衙时,刘大人追出来,低声下气:“陈顾问,今日之事是下官莽撞”
陈野摆摆手:“刘大人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不过——”他盯着刘大人,“下次再有人让你干这种事,多动动脑子。造假也造得像样点,文盲试卷太侮辱人了。”
刘大人面红耳赤。
太子府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夜里,周长史带人突查惠民印书所。管事赵某正在后坊赶印一批“乡试必读”,被当场按住。搜查发现,后坊角落里堆着大量裁剩的竹纸边角料,墨迹未干,与仓库“赃物”的纸墨一模一样。
赵管事熬不过刑,招了:是吏部赵侍郎指使,伪造舞弊赃物,趁合作社租仓库时提前藏入墙洞。目的就是嫁祸陈野,打击太子——因为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正是太子举荐的翰林院学士。
供词送到东宫,太子震怒。第三天朝会,当庭弹劾吏部赵侍郎“构陷大臣、扰乱科举”。皇帝下旨:赵侍郎革职流放,印书所赵管事斩首,顺天府刘推官降职调离。二皇子闭门期间再次牵扯案件,闭门期延长一月。
退朝后,太子在宫门外叫住陈野:“陈卿,此次又多亏你机警。”
陈野咧嘴:“殿下,臣只是认字不多,所以看出那些‘文盲试卷’不对劲。真要是秀才写的,臣反倒可能被骗。”
太子笑了:“你这‘认字不多’,比满朝文武都有用。”他顿了顿,“科举在即,此事虽破,但难保没有后招。你有何想法?”
陈野想了想:“殿下,那些伪造的赃物里,有大量描红纸——这说明造假的人,可能真的从蒙童学堂找的模板。臣建议,查查京城各蒙学,看看有没有异常。”
太子点头:“此事你去办,东宫给你手令。”
陈野拿着太子手令,带着栓子和几个大孩子,开始暗访京城蒙学。走了三家,都无异样。第四家是城北“崇文蒙馆”,馆主是个老秀才,姓文,听说查科举案,脸色不自然。
陈野使了个眼色,栓子带着孩子们假装讨水喝,溜进后院。片刻后,栓子跑回来,小声说:“陈大人,后院柴房锁着,里头有哭声。”
陈野直接找文馆主:“文先生,后院柴房关着什么人?”
文馆主支吾:“没、没什么是顽童,关禁闭”
“禁闭?”陈野盯着他,“那我听听,怎么个顽法。”他走到柴房门口,里头果然有细细的哭声,是个孩子声音:“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陈野一脚踹开门。柴房里关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有伤,见到有人来,吓得直往后缩。
文馆主噗通跪下:“陈大人饶命!这、这是馆里收的‘寄读生’,他家人送来的”
“寄读生关柴房?”陈野扶起男孩,“孩子,你叫什么?家在哪?”
男孩哆嗦着说:“我叫狗剩,家在西山脚是、是文先生把我抓来的,让我天天抄字,抄不好就打”
“抄什么字?”
狗剩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种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漕运”“利弊”等字,和仓库“赃物”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陈野全明白了。他转身盯着文馆主:“文先生,您这蒙馆,不教蒙童,改造假了?”
文馆主全招了:吏部赵侍郎派人送来模板,让他找几个不识字的穷孩子,照着描红纸抄写“舞弊文书”,抄完关起来,等风头过再放。承诺事成后给银百两。
陈野让张彪把文馆主押送顺天府,自己带着狗剩和其他三个被关的孩子回砖坊。孩子们饿坏了,陈野让刘老汉煮了一大锅豆腐汤,蒸了两笼杂粮饼。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栓子小声问:“陈大人,他们怎么办?”
陈野想了想:“愿意回家的,给路费送回去;无家可归的,留在合作社,跟你们一起学算账、学手艺。”他顿了顿,“从明天起,合作社开‘识字扫盲班’——不光教孩子,也教工匠。认字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不被骗。”
狗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我、我能学吗?”
“能。”陈野揉揉他脑袋,“只要你肯学。”
当晚,陈野蹲在砖坊灶前,看着新收的四个孩子和栓子他们挤在工棚里学认字。狗剩握着炭笔,在砖坯上一笔一划写“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远处,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科举的危机,变成了扫盲班的开始。
栽赃的陷阱,踏成了孩子们的生路。
但二皇子闭门期又延长一月,时间越久,反弹越狠。
陈野往灶里添了把柴。
火光照着孩子们的脸,也映着砖坯上那些稚嫩的字迹。
文盲试卷破了,识字扫盲班开了。
下一局,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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