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贼留下的十斤墨汁,在万砖墙脚下积成个黑乎乎的泥坑。狗剩蹲在坑边,用树枝扒拉了半天,捞出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屑------不是常见的青石或花岗岩,是种泛着淡绿色的细砂岩,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
“陈大人,这石头不像咱们京城附近的。”狗剩把石屑摊在手心,“西山青石是灰的,北山花岗岩是麻点,这种绿砂岩,我只在宫里见过------御花园假山上用过。”
陈野接过石屑对着光看,石屑表面还粘着干涸的墨汁,但切口处很新,像是最近才崩落的。他咧嘴笑了:“泼墨的人,鞋底沾了宫里假山的石头,跑来泼咱们的砖墙。有意思。”
孙有德在一旁急得搓手:“陈顾问,这这要是宫里人干的,咱们还查不查?”
“查,怎么不查。”陈野把石屑包进手帕,“孙大人,您去上朝,就当不知道这事。我和狗剩去御花园转转------就说合作社接了‘修缮假山’的活儿,去勘测石料。”
孙有德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小心些,宫里水深。”
御花园管事的太监姓刘,五十多岁,圆脸小眼,听说合作社要“义务修缮假山”,笑得见牙不见眼:“陈顾问真是及时雨!东北角那几座假山,去年雨大冲塌了小半边,一直没钱修。您要能帮着修修,杂家给您在宫里扬名!”
陈野拎着工具箱,装模作样地勘测。狗剩眼尖,在塌了一半的“翠云峰”假山脚下,发现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印不大,但深,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脚印边缘沾着墨汁干涸的黑渍,和万砖墙下的墨坑一个颜色。
更巧的是,假山塌落处露出的石料,正是那种淡绿色细砂岩。狗剩用小凿子敲下几块碎石,和手帕里的一对比,纹理一模一样。
刘太监凑过来看:“哟,这石头崩得厉害。陈顾问您瞧瞧,能修不?”
“能修。”陈野蹲下,指着脚印,“刘公公,昨儿夜里有人来过这儿?”
刘太监脸色微变,干笑:“夜里园子锁着,哪有人来。许是白天哪个小崽子调皮,踩的。”
陈野不再追问,让狗剩把脚印形状拓在纸上,尺寸、花纹都记清楚。临走时,他看似随意地问了句:“刘公公,宫里用这种绿砂岩的地方多吗?”
“不多,就御花园和和几处老殿的地基。”刘太监眼神躲闪,“陈顾问问这作甚?”
“想采买些同样的石料,修假山好看。”陈野咧嘴,“对了,宫里采买石料,是哪位公公负责?”
“是是内务府采办司的蒋公公。”刘太监压低声音,“陈顾问,蒋公公可是贵妃娘娘跟前的人,您您悠着点问。”
陈野心里有数了。回合作社路上,狗剩小声说:“陈大人,那刘太监没说实话。假山脚下的草都被踩秃了一片,肯定是常有人在那儿站着。而且我闻到他身上有墨味,虽然很淡。”
“你也闻到了?”陈野揉揉他脑袋,“行啊,鼻子灵了。刘太监袖口有墨渍,他以为自己藏得好,但左手袖口内侧蹭了一块------那是研墨时容易沾到的位置。一个管花园的太监,天天研墨干什么?”
内务府采办司在皇城西角,三进院子,门口两个小太监站岗,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陈野没递帖子,直接让狗剩捧着一包绿砂岩碎石,说是“进献新石样”。
管事的蒋公公四十出头,白面无须,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捻起块碎石看了看:“翠云峰的石头。怎么,合作社要接宫里的石料生意?”
“不敢。”陈野拱手,“是想请教蒋公公,这种绿砂岩,京城哪家石场有售?合作社想采买些,仿造御花园假山,建个‘微缩景园’吸引游客。”
蒋公公笑了,笑容没到眼底:“陈顾问想法挺多。不过这绿砂岩啊,是黔州特产,京城没得卖。宫里用的这些,还是景和初年修御花园时,从黔州运来的,如今存量不多喽。”
“黔州”陈野记下了,“那宫里采买石料,账目应该清楚吧?合作社想参考参考价格,以后若有机会去黔州,也好心里有数。”
蒋公公脸色淡下来:“内务府的账,不外传。陈顾问请回吧。”
出了内务府,狗剩嘟囔:“他肯定有问题!我说想看账本时,他手指头捏椅子扶手上,捏得发白。”
陈野没回头,低声说:“去户部。内务府采买账,户部应该有存档------宫里花销,终归要走户部的银子。”
户部管宫里账的是个老主事,姓周,戴副铜框眼镜,账册翻得哗哗响。听说查绿砂岩,老头推了推眼镜:“黔州绿砂岩景和三年采买过一次,计五百方,每方价银八两,总计四千两。承运商是‘黔通石行’,经手人内务府采办司太监蒋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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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后续账册:“怪了,景和三年之后,再没采买过绿砂岩。可去年工部报上来,说御花园补假山用了二十方,每方价银十二两,总计二百四十两。这石头哪来的?”
陈野和狗剩对视一眼。狗剩问:“周主事,去年那笔账,有原始凭证吗?”
“有。”周主事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采购单、验收单、支付凭条,一应俱全。但”他指着验收单上的签字,“验收人是刘福------御花园管事的刘公公。可刘福去年春天就病死了,这验收单是秋天签的,字迹倒是像,但”
“但死人不会签字。”陈野接过验收单细看。字迹工整,确实是刘福的笔迹,但墨色新鲜,不像是放了一年的旧账。
他咧嘴笑了:“周主事,这单子我能拓一份吗?合作社正在研究‘防伪账本’,想收集些样本。”
“拿去吧。”周主事摆摆手,“反正也是笔糊涂账。”
出了户部,陈野没回合作社,直接去了刘福生前住的太监院。那是皇城外西街的一排矮房,刘福死后,屋子一直空着,锁都锈了。
张彪一膀子撞开门,尘土飞扬。屋里摆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还摆着半截蜡烛。狗剩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蹲下身,敲了敲地面------声音发空。
撬开地砖,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地窖。窖里没金银,堆着一摞账本、几十张单子,还有个小木盒。账本上记的都是御花园的“隐形开销”:某年某月,假山“自然风化”碎石二十方,申请更换;某年某月,石径“行人磨损”需重修
每笔账后头,都缀着个小字:“蒋分五成”、“王分三成”、“李分二成”。分账比例清清楚楚。
木盒里更精彩:是十几封密信。有蒋公公写给宫外石场老板的,要求“以次充好,差价对半”;有石场老板回信的,抱怨“次石难寻,需加价”;还有几封是不同笔迹,内容都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落款只有代号:“槐”、“柳”、“杨”。
狗剩看得眼花:“陈大人,这些代号是宫里其他太监?”
“不止。”陈野拿起一封“槐”的信,信纸是宫里特供的宣纸,但墨里掺了金粉------这是贵妃娘娘宫里才用的。“槐”是谁,呼之欲出。
张彪挠头:“大人,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捅给郑御史?”
“不急。”陈野把账本和信重新包好,“这些是死物,扳不倒根深蒂固的人。得让他们自己动,一动,就有破绽。”
他让狗剩把地窖原样封好,只带走一本最关键的账册------上面记录了去年那二十方绿砂岩的“真实账”:实际采买的是劣质青石,每方成本二两,账做十二两,差价十两。二十方就是二百两,蒋公公分一百两,刘福分六十两,剩下四十两打点各个环节。
“二百两银子,”陈野掂了掂账册,“够砍头了。但光有这个不够------得让蒋公公自己承认。”
当天晚上,合作社摆“庆功宴”------庆祝万砖墙防污釉刷涂完成。陈野特意给内务府几个有头脸的太监都发了请帖,包括蒋公公。
蒋公公本不想来,但听说太子府长史也受邀,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宴席摆在砖坊大院,十张大桌,鸡鸭鱼肉管够。太监们坐一桌,和其他工匠分开------这是宫里的规矩。
陈野亲自给蒋公公斟酒:“蒋公公,今日请您来,一是感谢您指点石料之事,二是合作社有桩生意,想跟内务府合作。”
蒋公公端杯不喝:“什么生意?”
“香油。”陈野咧嘴,“合作社新开了个香油坊,用的是黔州芝麻,香得很。听说宫里每月采买香油二百斤,咱们想供货,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蒋公公眼神一动。宫里采买油水大,香油差价一斤能赚二十文,二百斤就是四两,每月四两,一年就是五十两------不算大钱,但细水长流。
“陈顾问有心了。”蒋公公终于露了笑脸,“不过宫里采买有定规,得先送样品试用。”
“样品带来了。”陈野拍拍手,狗剩端上个小陶罐。罐盖一开,香气扑鼻------真是上等香油。
蒋公公舀了勺细闻,点头:“成色不错。这样吧,明日你送十斤到内务府,杂家让御膳房试试。”
宴席过半,陈野起身去敬酒。走过太监那桌时,“不小心”碰翻了蒋公公面前的汤碗,热汤泼了蒋公公一身。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陈野忙掏出手帕帮忙擦。手帕是旧的,沾了墨------正是万砖墙下墨坑里浸过的那条。墨渍混着油汤,在蒋公公宝蓝色的宫服上晕开一片污黑。
蒋公公脸色难看,但不好发作。陈野一个劲道歉:“您看这要不您把外袍脱了,我让徒弟拿去洗,合作社新制的‘去污皂’,专去墨渍油渍,灵得很!”
旁边几个太监帮腔:“蒋公公,陈顾问一片好意,您就换了吧。这儿有备用的常服。”
蒋公公无奈,只好去厢房换衣服。外袍交给狗剩,狗剩抱着袍子去了后坊------不是去洗,是去“检查”。
袍子内衬的腋下位置,缝着个暗袋。狗剩小心拆开线,从里头摸出把钥匙------黄铜的,刻着内务府的徽记。还有张叠成小块的纸,展开是张简图,画的是内务府库房某个角落,标注着“丙字库,第三架,底层”。
“钥匙是库房的。”狗剩把东西拿给陈野看,“这图像是藏东西的地方。”
陈野盯着钥匙:“蒋公公把库房钥匙随身带,里头肯定有要紧东西。今晚”
子时,内务府库房外静得瘆人。张彪带着两个身手好的工匠,跟着狗剩摸到后墙。库房窗户高,但狗剩瘦小,踩着张彪的肩膀够到窗沿,用小刀拨开插销,像只猫儿钻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丙字库在西北角。狗剩按图索骥,找到第三架底层------堆着些旧账册。搬开账册,后面墙上有个暗格,锁眼和蒋公公的钥匙正匹配。
打开暗格,里头不是银子,是厚厚一摞“阴阳账”:一本明账,记录规范;一本暗账,记录真实开销和分赃明细。最近的一页,赫然记着:“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七,收黔通石行‘节敬’银二百两。初八,付‘槐’一百两,‘柳’五十两,自留五十两。”
狗剩用炭笔飞快抄录关键条目。正抄着,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太监!
张彪在窗外急打手势。狗剩脑子转得快,把账本原样放回,锁好暗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把炭笔灰和些细沙混在一起,撒在暗格周围的地上。这才翻窗出来,三人溜进夜色。
第二日一早,陈野带着十斤香油去内务府。蒋公公验了货,爽快签了采购单。正要送客,陈野忽然道:“蒋公公,昨夜合作社进了贼。”
蒋公公手一抖:“贼?偷了什么?”
“没偷什么,但留了样东西。”陈野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撮灰黑色粉末,“这粉末撒在库房丙字库第三架附近,我验过了,是黔州特产的‘金沙灰’,掺了炭末。京城没有这东西。”
蒋公公脸色白了。陈野继续道:“更巧的是,这金沙灰的配方,和黔通石行包裹石料的防潮灰一模一样。蒋公公,您说贼人去您库房,找什么呢?”
“杂家杂家不知”蒋公公强作镇定,“库房重地,岂容贼人擅闯!杂家这就报慎刑司!”
“是该报。”陈野点头,“不过报之前,蒋公公要不要先检查检查库房?万一丢了要紧东西,您也好心里有数。”
蒋公公再也坐不住,匆匆去了库房。陈野慢悠悠跟在后面。到了丙字库,蒋公公一眼就看见暗格周围地上的金沙灰------狗剩撒得均匀,像是有意留下标记。
他腿一软,扶住货架才没倒。陈野凑近,低声说:“蒋公公,暗格里的账本要帮忙处理吗?”
蒋公公猛地转头,眼神惊恐:“你你看了?”
“没看,猜的。”陈野咧嘴,“但能让你把钥匙随身带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样,咱们做笔交易:账本你自行处理,金沙灰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但往后内务府采买,合作社要分三成------不是白要,我们供货,保质保量,价格公道。”
蒋公公盯着陈野,良久,惨笑:“陈顾问,你好手段。三成杂家应了。但‘槐’和‘柳’那边”
“那是您的事。”陈野拍拍他肩膀,“我只管做生意。不过提醒一句------下次再有人往万砖墙上泼墨,泼一次,我查一次。查到谁,谁倒霉。”
说完转身走了。蒋公公瘫坐在库房里,看着暗格周围的金沙灰,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狗剩在合作社门口等陈野,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不揭发他?”
“现在揭发,只能扳倒一个蒋公公。”陈野望向东宫方向,“‘槐’和‘柳’还在树上呢。等他们自己慌,等他们自己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远处,皇宫的钟声又响了。万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新刷的防污釉像层透明的铠甲。
墨汁贼的线头揪出了蒋公公,蒋公公的钥匙牵出了“槐”和“柳”。
但真正的树根,还深埋在宫廷的阴影里。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秋风里飒飒响。
下一局,该顺着树干,往上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