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公公“病”了三天,内务府采办司的香油订单还是准时送到了合作社------十斤试用的,二百斤正式采购的,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狗剩送货回来,抱着账本小声说:“陈大人,蒋公公没露面,是他徒弟接的货。那徒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多问一句‘师傅安好’,他汗都下来了。”
陈野蹲在砖坊门口啃第十四块豆饼,闻言咧嘴:“吓破胆了。不过他病得正好------‘槐’和‘柳’那边,该着急了。”
话音未落,坊外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着深紫色宫装,脸白得像擦了粉,眉毛修得细细的。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声音尖细:“哪位是陈顾问?”
陈野拍拍手站起来:“我是。嬷嬷有何贵干?”
嬷嬷从袖中掏出块腰牌------慈宁宫的。她眼皮都不抬:“贵妃娘娘听闻合作社擅制砖瓦,慈宁宫西跨院年久失修,想请陈顾问进宫瞧瞧,给个修缮章程。”
慈宁宫?陈野心里一动。贵妃娘娘是二皇子生母,“槐”的代号,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了。
“成。”陈野爽快应下,“什么时候去?”
“现在。”嬷嬷转身,“轿子备好了,陈顾问请吧。”
狗剩要跟,被嬷嬷拦住:“娘娘只见陈顾问一人。”陈野对狗剩使个眼色,孩子会意,撒腿往东宫方向跑。
慈宁宫西跨院确实破败------三间厢房,屋顶瓦片缺了小半,墙面斑驳,窗棂都朽了。但奇怪的是,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贵妃娘娘没露面,管事的是个姓钱的嬷嬷,圆脸笑面,说话滴水不漏:“陈顾问您瞧,这儿原是老娘娘们礼佛的地方,后来老娘娘们去了,就荒了。贵妃娘娘心善,想重修了给宫里老嬷嬷们当休养所。您给估个价,要多少银子?”
陈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身抠了抠墙砖------砖是普通的青砖,但墙角几块砖颜色特别新,像是刚换的。他用力一撬,砖松了,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小小的“内”字------内务府的砖。
“钱嬷嬷,”陈野站起身,“这院子要修,得全拆了重盖。屋顶、墙、地面,没一样能用的。估摸着得三千两银子。”
钱嬷嬷笑容不变:“三千两?陈顾问,宫里修房子有定例,这三间厢房,最多一千五百两。”
“定例是定例,实际是实际。”陈野指着屋顶,“您瞧那梁,都被虫蛀空了,得换整根的金丝楠木------一根就得八百两。还有这地砖,都得起出来重铺,人工费就不少。”
钱嬷嬷凑近些,压低声音:“陈顾问,实不相瞒,娘娘拨的款就两千两。您要是能‘省着用’,剩下的娘娘有赏。”她袖口一抖,滑出张银票------一百两。
陈野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咧嘴笑了:“钱嬷嬷,这银票是‘通宝钱庄’的吧?听说这钱庄的东家,是贵妃娘娘的远房表亲?”
钱嬷嬷脸色微变。陈野把银票塞回她手里:“修房子的事,我得回去画图测算,三天后给您章程。至于省不省钱”他顿了顿,“得看怎么个省法。”
出了慈宁宫,狗剩在东华门外等着,身边还站着东宫侍卫周铁。周铁低声道:“陈顾问,殿下让我传话:慈宁宫的活儿,能推则推;推不了,账目务必清楚,最好刻砖。”
陈野笑了:“正合我意。”
回到合作社,陈野让栓子调出工部历年宫廷修缮的账册,一笔笔比对。栓子很快发现问题:“陈大人,慈宁宫上次大修是景和十八年,当时三间厢房全拆重建,工部报价两千二百两,实际支出两千五百两,超支三百两。超支理由是‘发现地基隐患,需深挖加固’。”
“地基隐患?”陈野挑眉,“西跨院那地基,我看了,结实得很。超支的三百两,最后进了谁口袋?”
栓子翻到账册末尾:“验收人是内务府太监王德海------就是去年病死的那个。工部经手人是韩德昌。”
又是韩德昌。陈野揉揉太阳穴:“得,老熟人了。看来慈宁宫修房子,是某些人捞钱的固定项目。”
他让栓子做两份预算:一份“阳预算”,按实际需要列,总计三千二百两;一份“阴预算”,按两千两的拨款做,但里头埋雷------比如瓦片用次品,梁木用普通松木,地砖薄三分。
“阴预算送去慈宁宫,”陈野交代,“阳预算刻成砖,一式两份------一份存合作社,一份我另有用处。”
狗剩不解:“陈大人,您真要帮他们贪钱?”
“帮?”陈野咧嘴,“我是要让他们贪不成,还得吐出来。栓子,在阴预算里加条备注:‘因拨款不足,部分材料需用旧料替代,旧料来源:内务府报废库。’把这条写得显眼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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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眼睛亮了:“内务府报废库的料,都有账可查。要是他们真用了,咱们就能对账!”
“聪明。”陈野拍拍他肩膀,“另外,在砖头上刻预算时,把‘旧料替代’这条放大刻,用红釉。我要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见------慈宁宫修房子,用的是破烂货。”
三天后,陈野带着“阳预算”的青砖和“阴预算”的红砖进了宫。不是去慈宁宫,是直接上朝会。
皇帝正听着户部汇报秋税,陈野出列:“陛下,臣有一事奏报。慈宁宫西跨院需修缮,合作社奉贵妃娘娘命做了预算,共两份:一份按实际所需,计三千二百两;一份按拨款限额,计两千两,但需使用旧料。臣不知该用哪份,请陛下定夺。”
满朝文武愣了。历来宫廷修缮都是内务府和工部的事,哪有把预算抬到朝会上让皇帝定的?更何况还分“实际所需”和“拨款限额”------这不摆明说宫里拨款不足吗?
二皇子脸色难看。贵妃娘娘是他生母,慈宁宫修房子,内里猫腻他清楚。他立刻出列:“父皇,宫廷修缮乃内务之事,不宜在朝堂议论。陈野僭越了!”
陈野一脸无辜:“殿下,臣也不想啊。可钱嬷嬷说,拨款就两千两,让臣‘省着用’。臣算来算去,省到极致也得三千两,除非用旧料------可旧料万一出事,砸着娘娘嬷嬷们,臣担待不起啊。”
他举起那块红砖:“陛下请看,这是‘旧料替代’预算。里头写明:瓦片取自内务府报废库丙字号第三架,该批瓦去年因‘风化碎裂’报废;梁木取自丁字号第五架,该批木料虫蛀严重;地砖”
“够了!”二皇子打断他,“陈野,你这是在要挟朝廷!”
“臣不敢。”陈野放下砖,“臣只是觉得,慈宁宫是贵妃娘娘居所,用报废料修房子传出去不好听。况且内务府报废料都有账,用了多少,省了多少钱,一查便知。若真能省下一千二百两,也是为朝廷开源节流------就是不知道,这一千二百两,是会入库,还是会进某些人的口袋?”
这话太直白了。几个御史眼睛放光,笔杆子摇得飞快。
皇帝沉默良久,开口道:“慈宁宫修缮,拨三千二百两,用新料。陈野,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账目”他看了眼那块青砖,“就照你的法子,刻砖公示。”
“臣领旨。”陈野顿了顿,“陛下,臣还有个请求------此次修缮,可否让都察院派两位御史监督?每三日核一次账,核完刻砖,立在工地旁。如此,银子花得明白,臣也洗得清白。”
郑御史立刻出列:“臣愿往!”
皇帝准了。退朝时,二皇子从陈野身边过,压低声音:“陈野,你好大的胆子。”
陈野咧嘴:“殿下,臣胆子小,所以才要把账刻在砖上------阳光底下,大家都踏实。”
慈宁宫西跨院开工那天,郑御史真带了两个年轻御史来,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里,账本摊开,算盘摆好。陈野让栓子带着三个孩子当助手,每进一批料,当场验货、记账、刻砖。
第一车青瓦送来时,郑御史亲自查验,狗剩在旁边记录:“十月廿八,青瓦一千片,供货商永固瓦窑,单价每片三文,总价三两。验货人:郑维正(御史)、陈野。质量:合格。”
刻好的砖立在西跨院门口,来往宫人都能看见。钱嬷嬷起初还来转悠,后来就不来了------那砖上刻得太细,连瓦片上的“永”字戳都拓了上去,做不了假。
第五天,出了个小插曲。内务府送来的金丝楠木梁,其中一根有虫眼。郑御史当场拒收,让退货。送货的小太监哭丧着脸:“郑大人,这根梁是库里最后一根了,再要得等一个月”
陈野蹲下看了看虫眼:“能用。但得打折------虫眼影响强度,价格得减三成。栓子,记上:金丝楠木梁一根,虫眼三处,按七折计价,省银二十四两。”
小太监傻眼:“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野咧嘴,“要不你拉回去,等一个月新料?误了工期,贵妃娘娘怪罪下来”
小太监一咬牙:“七折就七折!”
郑御史捋着胡子笑:“陈顾问,你这砍价的本事,比本官还厉害。”
省下的二十四两,陈野让栓子刻了块小黑砖,立在院子角落,砖上刻着:“十月廿八,金丝楠木梁虫眼折价,省银二十四两。此款可用于后续工程追加,凭此砖抵现。”
狗剩给这砖起了个名:“黑砖代金券”。
消息传开,宫里其他衙门修东西也开始学------有次尚衣监补窗纱,发现纱料短了三尺,供应商主动要求“折价两成”,省下的钱也刻了块小黑砖。渐渐地,这种“黑砖代金券”成了宫里省钱的凭证,谁省了钱,谁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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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在慈宁宫正殿听了汇报,摔了个茶盏。钱嬷嬷跪在地上哆嗦:“娘娘,那陈野油盐不进啊!郑御史又盯得紧,每一文钱都得刻砖上,奴婢实在没法子”
“废物!”贵妃娘娘脸色铁青,“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清高到几时!”
西跨院修到一半,陈野收到张请帖------不是宫里的,是京城“泥塑菩萨会”送来的。这会是民间艺人的行会,专做泥塑神像,会长姓赵,六十多了,手艺是祖传的。
请帖上写:听闻合作社善制砖瓦,我会欲订制一批“菩萨砖”,用于修缮城外破庙。望陈顾问赏脸一晤。
陈野带着狗剩去了。会场在西市一条小巷里,三间门脸,里头摆满了泥塑半成品。赵会长很客气,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陈顾问,老朽听闻您在慈宁宫修房子,账目清明,连郑御史都夸赞。老朽想请您帮个忙------我会这些年也给宫里塑过菩萨像,可工钱总是拖欠,账目不清。能否请您也给刻刻砖?”
陈野笑了:“赵会长,宫里的账,我管不了那么宽。”
“不是让您管账,是教我们个法子。”赵会长从柜子里抱出本旧账册,“您看,这是景和二十年给慈宁宫后殿塑送子观音像的账。合同写工钱一百两,料钱五十两。可实际只给了八十两,说料钱宫里出。结果料是出了,却是最次的黏土,害得我们自掏腰包买好料。这亏吃了好几年了。”
陈野翻看账册,每笔账都记得仔细,但后头总缀着“实收不足”、“料以次充好”。他想了想:“这样,我教你们做‘样品砖’。”
他让狗剩取来块黏土坯,现场演示:把不同等级的黏土各取一块,压成砖坯,烧好后并排摆在一起,砖上刻清等级、产地、价格。“往后接宫里的话,先送样品砖,让宫里选。选定了哪款,就按哪款的价格算。砖是实物,做不了假。”
赵会长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可宫里要是不肯选”
“那就别接。”陈野道,“你们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不是靠跪着讨钱。宫里要是嫌贵,让他们找便宜的去------看最后塑出来的菩萨,是宝相庄严,还是歪瓜裂枣。”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年轻人,是赵会长的孙子,手里拿着张单子:“爷爷,内务府又来订单了,让塑一尊弥勒佛,工钱八十两,料钱又说宫里出。”
赵会长看向陈野。陈野咧嘴:“接。但把样品砖送过去,让宫里选料。他们要是选次料,就在合同里写明‘因用料所限,成品效果或有不足’。把这句也刻砖上,一式两份。”
年轻人犹豫:“他们要不肯写呢?”
“不肯写就不接。”陈野拍拍他肩膀,“记住,你们是塑菩萨的,菩萨看着呢。坑蒙拐骗的钱,菩萨不保佑。”
回去的路上,狗剩小声说:“陈大人,您这是要把‘刻砖公示’的法子,传到宫外去啊。”
“光宫里阳光不够,得普照。”陈野望着西市熙攘的人群,“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是因为江里浑水太多。咱们把水搅清些,菩萨也好,百姓也好,都能踩着石头过河。”
远处,慈宁宫西跨院的屋顶已经铺上了新瓦,阳光下泛着均匀的青光。院子门口立着十几块公示砖,郑御史正带着人核对今天的账目。
万砖墙那边,又添了几块新砖片------是各衙门这个月省下的“黑砖代金券”汇总,累计已省银五百两。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秋风里飒飒响。
慈宁宫的套儿破了,黑砖代金券流行了,泥菩萨们开始站直了。
但贵妃娘娘的茶盏不会白摔,二皇子的脸色不会白黑。
下一局,该等着看,浑水里还能跳出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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