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北境,镇北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的寒气。萧青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裹着厚实的狐裘,坐在父亲身侧。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神采。
帐下,诸将分列两侧。左边是赵虎、李豹、孙鹰等王府旧部,右边是军中将领。七寺传人坐在客位,陆清尘跪在帐中央——他已沐浴更衣,但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破军没有看他,而是对诸将道:“先说说军情。”
李豹出列,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王爷,公主。左贤王八万铁骑破虎头关后,兵分三路:东路两万攻‘黑山城’,中路三万直扑‘北原城’,西路三万绕道‘狼烟峡’,企图切断我军后路。目前黑山城告急,北原城还能支撑,狼烟峡……已经丢了。”
帐内一片哗然。
狼烟峡是连通北境南北的咽喉要道,一旦被占,后方补给线就被切断。届时前线将士无粮无药,不战自溃。
“守狼烟峡的是谁?”萧破军问。
“是……是陈副将。”李豹低头,“他开城投降了。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陈副将早在三个月前就被白莲教收买,红芍就是通过他给军中下毒的。”
萧破军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陈友良叛国投敌,诛九族。将其首级悬挂营门,以儆效尤。”
“是!”
萧破军又看向舆图:“左贤王现在何处?”
“中路主力驻扎在北原城外三十里,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据探子报,最迟明日晚间就会发起总攻。”李豹顿了顿,“另外,左贤王放出话来,说要……要活捉公主,为他死去的儿子报仇。”
他儿子?萧青瓷想起那个在京城被自己斩杀的北狄王子。
“痴心妄想。”萧破军冷笑,转向女儿,“瓷儿,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萧青瓷身上。
这个刚刚经历丧母之痛、身受重伤的少女,此刻却挺直脊梁,目光沉静地扫过舆图。
“父王,女儿有三问。”
“说。”
“第一,我军可用之兵还有多少?”
李豹答道:“虎头关一战损失两万,中毒病倒三万,能战者约五万。但中毒将士正在治疗,七日内可恢复大半。”
“第二,粮草军械还能支撑多久?”
“若狼烟峡未丢,可支三月。如今补给线被断,营中存粮只够半月。”
“第三,”萧青瓷看向舆图上的狼烟峡,“夺回此地,需要多少兵力?几日可成?”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孙鹰出列道:“公主,狼烟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陈友良叛变时带走了三千守军,如今北狄至少驻军五千。若要强攻,至少需一万精锐,且伤亡恐超三成。时间……至少五日。”
“五日太久。”萧青瓷摇头,“北原城撑不了五日。”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狼烟峡:“若不能强攻,就智取。”
“如何智取?”萧破军问。
“陈友良叛变,但他麾下士卒未必都愿投敌。”萧青瓷道,“据我所知,北境军将士多为本地子弟,家眷都在北境。他们若知家人被北狄奴役,还会为敌卖命吗?”
李豹眼睛一亮:“公主的意思是……”
“派人潜入狼烟峡,联络不愿投敌的将士,里应外合。”萧青瓷道,“同时,在北狄军中散布谣言,说陈友良暗中与朝廷联络,准备二次倒戈。北狄人多疑,必生内乱。”
萧破军沉吟:“此计可行。但派谁去?狼烟峡如今戒备森严,寻常人进不去。”
帐内一时沉默。
忽然,跪着的陆清尘开口:“我……我可以去。”
众人看向他。
陆清尘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修为已废,与常人无异,不会引起怀疑。且我熟知白莲教联络暗号,可以伪装成教众混入。最重要的是……陈友良曾是我母亲的下属,我见过他,认得他。”
萧破军盯着他:“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陆清尘惨笑,“但我欠公主一条命,欠天下一个交代。若能夺回狼烟峡,也算……赎罪了。”
萧青瓷与父亲对视一眼。
良久,萧破军道:“准。李豹,你选二十名死士,随陆清尘同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散布谣言、联络义士,不是强攻。三日内,无论成与不成,必须撤回。”
“是!”李豹领命。
陆清尘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出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萧青瓷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帐内一时寂静。
萧破军挥手让诸将退下,只留女儿和几位心腹。
“瓷儿,”他轻声道,“你长大了。”
萧青瓷鼻子一酸,却忍住眼泪:“父王,女儿还不够强。若够强,娘就不会死,北境就不会乱……”
“傻丫头。”萧破军揉了揉她的头,“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强就能解决的。你娘镇守封印二十年,靠的不是武功多高,而是一颗守护苍生的心。你今日所思所谋,已有你娘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你娘她……走的时候,痛苦么?”
萧青瓷摇头:“娘走得很安详。她说……不悔。”
“不悔……好一个不悔。”萧破军仰头,不让眼泪落下,“当年她执意去昆仑,我说我替她去,她说这是沈家的使命,外人替不得。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帐内众人无不黯然。
良久,萧破军收拾情绪,正色道:“好了,不说这些。瓷儿,夺回狼烟峡只是第一步。左贤王八万大军才是心腹大患,你有何对策?”
萧青瓷沉思片刻,道:“父王,女儿想亲自去一趟北原城。”
“胡闹!”赵虎第一个跳起来,“瓷丫头你伤还没好,去前线做什么?”
“正因为伤还没好,才要去。”萧青瓷冷静道,“左贤王不是要活捉我吗?我送上门去,他必会调集主力围攻北原城。届时父王可率精锐绕后,直捣他的中路大营。”
“诱敌之计?”萧破军皱眉,“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青瓷目光坚定,“况且,女儿不是一个人去。顾大哥他们虽受伤,但七寺传人齐聚,再加上七宝琉璃灯,纵使千军万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顾清源起身合十:“公主既有此志,贫僧愿誓死相随。”
“我们也去!”罗刚、海长空等人齐声道。
萧破军看着女儿,又看看众人,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女大不中留……但你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为父宁可丢了北境,也不能丢了你。”
“女儿遵命。”
当夜,萧青瓷在钱莺的服侍下喝药、换药。伤口已经结痂,但经脉的损伤需要慢慢调养。
“公主,”钱莺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你真的要去北原城?那可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萧青瓷看着帐顶,“钱莺姐,你知道我娘为什么给这把梳子取名叫‘顺遂’吗?”
“为何?”
“因为她这一生,从未顺遂过。”萧青瓷轻声道,“生于王府,却遭家变;爱上我父王,却因使命分离;镇守封印二十年,最终以身殉道。所以她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我身上——愿吾女青瓷,一生顺遂。”
她坐起身:“可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顺遂?娘用一生告诉我: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担子,总要有人来扛。我既然生在萧家,长在北境,享受了百姓的供养,就该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这不是牺牲,是责任。”
钱莺怔怔看着她,良久,含泪笑道:“公主真的长大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赵虎。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进来,憨笑道:“瓷丫头,喝点这个,补身子。俺特意让火头军加了蜂蜜,甜的!”
萧青瓷接过,小口喝着。羊奶很腥,但加了蜂蜜后有种奇特的甜香。
“赵虎哥,”她忽然问,“你跟着父王多少年了?”
赵虎挠挠头:“俺十三岁就被王爷捡回来,今年三十三,整二十年了。”
“那你打过多少次仗?”
“那可数不清了。”赵虎掰着手指,“打北狄、平叛乱、剿山贼……少说也有百八十次。”
“怕过吗?”
“怕!咋不怕!”赵虎瞪眼,“第一次上战场,俺尿裤子了,被李豹那小子笑话了半年。后来打的仗多了,就不怕了。为啥?因为俺知道,俺背后是王爷,是北境的百姓。俺要是怂了,他们咋办?”
他顿了顿,认真道:“瓷丫头,你也别怕。有俺在,有王爷在,有这么多兄弟在,谁也别想伤你一根汗毛!”
萧青瓷笑了:“嗯,我不怕。”
喝完羊奶,赵虎端着碗出去了。萧青瓷躺下,却睡不着。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桃木梳碎片——梳身已碎,只余几根梳齿。她将梳齿贴身收好,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帐外传来孙鹰的低喝:“谁?!”
“是我,陆清尘。”虚弱的声音。
帐帘掀开,陆清尘走进来。他已换上一身北境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少年。
“公主,我来辞行。”他跪下行礼。
萧青瓷坐起身:“都准备好了?”
“李将军选了二十名死士,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小路翻山,明晚可抵狼烟峡。”陆清尘顿了顿,“公主,此去若成,我或许能赎清罪孽。若败……就当是我还给这世间的。”
“不要说丧气话。”萧青瓷看着他,“陆清尘,你记住:你母亲是苏晚晴,你是陆清尘。她的罪,不该由你来赎。你要做的,是走自己的路,无愧于心。”
陆清尘浑身一震,重重磕头:“清尘……谨记!”
他起身,走到帐口,又回头:“公主,还有一事。”
“说。”
“我母亲……白莲圣母苏晚晴,她其实……”陆清尘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她其实一直恨着沈郡主,不是因为晋王案,而是因为……萧王爷。”
萧青瓷一怔。
“当年,我母亲与沈郡主是闺中密友,都爱慕萧王爷。”陆清尘低声道,“但王爷选择了郡主。后来晋王案发,郡主被贬,我母亲以为有机会了,可王爷依旧不为所动。她因爱生恨,这才投靠血莲老魔,酿成今日之祸。”
他惨笑:“所以这场持续三十年的恩怨,起因不过是一个‘情’字。多可笑,又多可悲。”
说完,他掀帘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青瓷呆坐良久。
原来如此。
母亲从未提过这些。在她口中,苏晚晴只是个误入歧途的故人,从未说过她们曾是情敌。
也许在母亲心里,那些儿女情长,与守护苍生的大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帐外传来三更鼓声。
萧青瓷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再是母亲离去的画面,而是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晋王府的花园里看星星。
“娘,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什么?”
“那是北斗星,也叫七政星。古人说,它指引方向,守护人间。”
“那它会一直亮吗?”
“会的。就像娘会一直守护瓷儿一样。”
梦中的母亲,笑容温暖。
七月廿三,晨。
萧青瓷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披风,骑在雪白骏马上。她身后是七寺传人,再往后是五百精锐骑兵——这是萧破军能拨给她的全部兵力。
萧破军亲自送到营门。
“瓷儿,记住为父的话:事不可为,立即撤退。北境丢了可以再夺,你只有一个。”
“女儿记住了。”萧青瓷抱拳,“父王保重。”
她调转马头,正要出发,营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如飞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营门就滚落马下,嘶声喊道:“急报!北原城……破了!”
“什么?!”众人色变。
骑士喘息道:“昨夜子时,城中守将王振突然打开城门,迎北狄军入城!守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如今……如今北原城已落入左贤王之手!”
王振?那不是萧破军一手提拔的老将吗?
萧破军脸色铁青:“王振也叛了?”
“不止……”骑士泣道,“王振在城头喊话,说……说王爷苛待将士,克扣军饷,他不得已才投敌。还说要清君侧,迎左贤王入主北境……”
“放屁!”赵虎暴怒,“王爷什么时候克扣过军饷?俺撕了那老匹夫的嘴!”
萧破军却冷静下来:“好一个王振。潜伏二十年,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他看向女儿:“瓷儿,计划有变。北原城已失,你去不了了。”
“不,更要去。”萧青瓷目光冰冷,“王振敢叛,必有所恃。女儿要去看看,他到底凭什么。”
“可是……”
“父王,”萧青瓷打断他,“您常说,用兵之道,在于出奇制胜。如今敌势正盛,正该反其道而行之。女儿带五百轻骑,速度快,目标小,未必不能成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女儿有七宝琉璃灯,有七寺传人,有五百死士。纵是龙潭虎穴,也能闯一闯。”
萧破军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为父要与你约法三章:第一,不可恋战;第二,不可冒险;第三,三日内必须返回。”
“女儿遵命。”
萧青瓷一抖缰绳:“出发!”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大营,向北原城方向疾驰。
萧破军站在营门,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李豹低声劝道:“王爷,公主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本王知道。”萧破军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军,整装备战。等瓷儿传回消息,就是我们反击之时。”
他望向北方,喃喃道:“左贤王,王振……你们既然敢动本王的女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北境的风,越发凛冽了。